孔、孟其實是很不一樣的,不必擺在一起,擺在一起,被誤會的是孔子。將孔子與歷代儒家擺在一起,被誤會的總是孔子。
我個人是喜歡孔子的,起碼喜歡他是個體力極好的人,我們現在開汽車,等於是在高速公路上坐沙發,超過兩個小時都有點累,孔子當年是乘牛車握軾木周遊列國,我是不敢和他握手的,一定會被捏痛。
平心而論,孔子不是哲學家,而是思想家。傳說孔子見老子,說老子是雲端的青龍,這意思應該是老子到底講了形而上,也就是哲學。
孔子是非常清晰實際的思想家,有活力,肯擔當,並不迂腐,迂腐的是後來人。
後世將孔子立為聖人而不是英雄,有道理,因為聖人就是俗人的典範,樣板,可學。
英雄是不可學的,是世俗的心中「魔」,《水滸》就是在講這個。說「天下大亂,群雄並起」,其實常常是「群雄並起,天下大亂」。歷代尊孔,就是怕天下大亂,治世用儒,也是這個道理。
儒家的實用性,由此可見。
孔子說過「未知生,焉知死」,有點形而上的意思了,其實是要落實生,所以「未能事人,焉能事鬼」,這態度真是好,不像老子有心術。現在老百姓說「死都不怕,還怕活嗎」
,時代到底不一樣,逼得越來越韌。
有時間的話,我們不妨從非儒家的角度來聊聊孔子這個人。
儒家的「道」,由遠古的血緣秩序而來,本是樸素的優生規定,所以中國人分辨血緣秩序的稱謂非常詳細,「五服」之外才可通婚,亂倫是大罪過,「倫」就是道。
之後將血緣秩序對應到政治秩序上去,所以「父子」對「君臣」,父子既不能亂,君臣也就不許亂了。去符合這種「道」,是為「德」,破壞這種「秩序」的,就是「非德」。
常說的「大逆不道」,「逆」就是逆秩序而行,當然也就「不道」,同亂倫一樣,都是首罪。
「道貌岸然」,也就是說你在秩序位置上的樣子,像河岸一樣不可移動錯位。科長不可擺出局長的樣子來。
所以儒家的「道」,大約可以用「禮」來俗說。我們現在講待人要有禮貌,本義是對方處在秩序中的什麼位置,自己就要做出相應的樣貌來,所謂禮上的貌。上級對下級的面無表情,下級對上級的逢迎,你看著不舒服,其實是禮貌。
最先是尊禮的孔子覺得要改變點兒什麼,於是提出了「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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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是一種規定,道變了,相應的德也就跟著變。
像美國這樣一種比較純粹的資本主義秩序,錢就是道,你昨天是窮人,在道中的位置靠後,今天中了「六合彩」,你的位置馬上移到前邊去。
我認識的一位中國女作家,在道中的位置也就是級別,有權坐火車「軟臥」,對花得起錢也坐「軟臥」的農民,非常厭惡,這也就是由「道」而來的對別人的「非德」感。中國人不太容暴發戶,暴發戶只有在美國才能活得體面自在。
「五四」新文化亦是因為要立新的道德,所以必須破除舊道德,「五千年的吃人禮教」。文化大革命「破四舊立四新」,標榜的立新道德,內裡是什麼另外再論,起碼在話語上繼承「五四」革命傳統的,我體會是中國共產黨。
最看得見摸得著的「道德」是交通法規,按規定開車,「道貌岸然」,千萬不可「大逆不道」。英國對交通的左右行駛規定與美國不同,「道不同不相與謀」,不必到英國去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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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諸子百家裡的公孫龍子,名家,最接近古希臘的形式邏輯,他的著作漢時還有十四篇,宋就只有六篇了,講思辨的文字剩不到兩千字。
雖然《道德經》也只有五千言,但公孫龍子是搞辯論的,只剩兩千字就很可惜。
一般來講,不用的東西,容易丟。與莊周辯論的另一個名家惠施,要不是《莊子》提到,連影子都找不見。
這與秦始皇焚書有關,可秦始皇不燒世俗實用的書,例如醫藥書,種樹的書,秦始皇燒思想。
能統一天下的人,不太會是傻瓜,修個長城,治下的百姓才會安全受苦。世俗不能保持,你搜刮誰呢?
可長城修到民不聊生,也就成了亡國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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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將道家與道教、儒家與儒教混說,「家」是哲學派別。
留傳下來的儒道哲學既然有很強的實用成分,那麼「教」呢?
魯迅在《而已集·小雜感》裡寫過一組互不相干的小雜感,其中的一段雜感是:「人往往憎和尚,憎尼姑,憎回教徒,憎耶教徒,而不憎道士。懂得此理者,懂得中國大半。」
這一組互不相干的小雜感裡,最後一段經常被人引用,就是:「一見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體,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雜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國人的想象惟在這一層能夠如此躍進。」這好懂,而且我也是具有「如此躍進」想象力的人,不必短袖子。現在全裸的圖片太多,反倒是扼殺想象力的。
可是「不憎道士」的一段,我卻很久不能懂。終於是在二十歲裡的一天在鄉下豁朗朗想通,現在還記得那天的痛快勁兒,而且晚上正好有人請吃酒。
什麼意思?說穿了,道教是全心全意為人民,也就是全心全意為世俗生活服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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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教管理了中國世俗生活中的一切,生、老、病、死、婚、喪、嫁、娶,也因此歷來世俗間暴動,總是以道教為號召,從陳勝吳廣,黃巾赤眉,漢末張角一路到清末的義和拳,都是。不過陳勝那裡用的還是道教的來源之一巫籤。
隋末以後,世俗間暴動也常用彌勒佛為號召,釋迦牟尼雖是佛教首領,但彌勒下世,意義等同道教,宋代興起一直到清的白蓮教,成分就有彌勒教。
太平天國講天父,還要講分田分地這種實惠,才會一路打到南京,而洪家班真地模仿耶教,卻讓曾國藩抓到弱點,湘軍焉能不勝太平軍?
道教由陰陽家、神仙家來,神仙家講究長生不老,不死,迷戀生命到了極端。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都成仙了,仍要攜帶世俗,就好像我們看中國人搬進新樓,陽臺上滿是舊居的實用破爛。
道教的另一個重要資源是巫籤,翻一翻五千多卷的《道藏》,符咒無數,簡直就是「十萬個怎麼辦」,不必問為什麼,照辦,解決問題就好。
巫教道教原來是沒有偶像神的,有形象的是祥獸,羽人。張光直先生說「食人卣」上祥獸嘴裡的那個人是巫師,祥獸送巫師上天溝通,我相信這樣的解釋,而懷疑李澤厚先生在《美的歷程》裡的「獰厲的美」。
彝器供之高堂,奴隸既無資格看見,怎麼會被「獰厲」嚇到?奴隸應該是不準進電影院看「恐怖」片的人。「食人」卣,「獰厲」美,是啟蒙以後的意識形態的判斷。
回到話題來,佛教傳入後,道教覺到了威脅。
佛教一下帶那麼多有頭有臉的神來競爭,道教也就開始造偶像神,積極擴充本土革命隊伍,例如門神的神荼鬱壘終於轉為秦叔寶和尉遲敬德。
《封神演義》雖是小說,卻道著了名堂。名堂就是,道教的神,是由世俗間的優秀分子組成,這個隊伍越來越壯大,世俗的疾苦與希望,無不有世俗所熟悉的人來照顧,大有熟人好辦事的意思,天上竟一派世俗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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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來興起的氣功熱,特異功能熱、易經熱,都是巫道回覆,世俗的實際需要。不解決世俗實際的「信仰」失落,傳統信仰當然復歸。
我覺得更有意思的是近年來毛澤東逐漸成為道教意義上的「神」,世俗間以他的像來驅邪避難。而在此之前,他的命相,開國時辰,死亡大限與唐山大地震天示徵兆,則在世俗間流傳。最有意思是他在陝北與胡宗南周旋時在葭縣請和尚算命的傳說,當時的那個廟現在香火鼎盛。
人類學家不妨記錄一下我們親見的一個活人怎樣變為一個道教神的過程,人證物證都還在,修起論文,很是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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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來看儒教。
舉例來說,儒家演變到儒教的忠、信,是對現實中的人忠和信。
孝,是對長輩現實生活的承擔。
仁,是尊重現實當中的一切人。
貞,好像是要求妻子忠於死去的丈夫,其實是男人對現實中的肉慾生活的持久獨佔的哀求,因為是宋以後才塞進儒教系統的,是禮下庶人的新理性,與世俗精神有衝突,所以經常成為嘲笑的物件。
禮、義、廉、恥、忠、信、恕、仁、孝、悌、貞、節……一路數下來,從觀念到行為,無不是為維持世俗社會的安定團結。
講到這種關頭,你們大概也明白常提的「儒道互補」,從世俗的意義來說,不是儒家道家互補,而是儒教管理世俗的秩序,道教負責這秩序之間的生活質量。
這樣一種實際作業系統,中國世俗社會焉能不「超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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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這樣一個世俗作業系統,還有自身淨化的功能。
所謂世俗的自身淨化,就是用現實當中的現實來解決現實的問題。比如一個人死了,活著的親人痛哭不止,中國人的勸慰是:人死如燈滅,死了的就是死了,你哭壞了身體,以後怎麼過?哭的人想通了,也就是淨化之後,真的不哭了。
悲,歡,離,合,悲和離是淨化,以使人更看重歡與合。
可以說,中國的世俗實用精神,強頑到中國從傳統到現實都不會沉浸於宗教,長得煩人的歷史中,幾乎沒有為教義而起的戰爭。
中國人不會為宗教教義上的一句話廝殺,卻會為「肏你媽」大打出手,因為這與世俗生活的秩序,血緣的秩序有關,「你叫我怎麼做人」?在世俗中做個人,這就是中國世俗的「人的尊嚴」,這種尊嚴毫不抽象。
中國古代的罵陣,就是吃準了這一點,令對方主帥心裡氣憤,面子上掛不住,出去應戰,兇吉未卜。我在鄉下看農民或參加知青打架,亦是用此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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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我們不妨找兩個例子來看看中國世俗的實用性如何接納外來物的。
中國人的祖宗牌位,是一塊長方形的木片,就是「且」字,甲骨文裡有這個字,是象形的xxxx,中國人什麼都講究個實在。我前面已經講過中國人對祖先親緣的重視。
母系社會的祖是「日」,寫法是一個圓圈當中一點,象形的女陰,也是太陽。中國不少地區到現在還用「日」來表示性行為。甲骨文裡有這個字,因為當中的一點,有人說是中華民族很早就對太陽黑子有認識,我看是瞎起勁。
比起父系社會的「且」,「日」來得開闊多了。
後來父系社會奪了這個「日」,將自己定為「陽」,女子反而是「陰」,父者千慮,必有一失,搞不好,這個「日」很容易被誤會為肛門的象形。
中國古早的陰陽學說,我總懷疑最初是一種奪權理論,現在不多談。
男人自從奪了權,苦不堪言,而且為「陽剛」所累。世俗間頹喪的多是男子,女子少有頹喪。
女子在世俗中特別韌,為什麼?因為女子有母性。因為要養育,母性極其韌,韌到有俠氣,這種俠氣亦是嫵媚,世俗間第一等的嫵媚。我亦是偶有頹喪,就到熱鬧處去張望女子。
明末到中國來的傳教士,主張信教的中國老百姓可以祭祖先,於是和梵蒂岡的教皇屢生矛盾。結果是,凡教皇同意中國教民祭祖的時候,上帝的中國子民就多,不同意,就少。
耶穌會教士利瑪竇明末來中國,那時將「耶穌」譯成「爺甦」,爺爺死而甦醒,既有祖宗,又有祖宗復活的奇蹟,真是譯到中國人的心眼兒裡去了。
天主教中的天堂,實在吸收不了中國人,在中國人看來,進天堂的意思就是永遠回不到現世了。反而基督的能治麻風絕症,復活,等同特異功能,對中國人吸收力很大。
原罪,中國人根本就懷疑,拒絕承認,因為原罪隱含著對祖宗的不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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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例子是印度佛教。
印度佛教西漢末剛傳入的時候,藉助道術方技,到南北朝才有了聲勢,唐達於鼎盛,鼎盛也可以形容為儒、道、釋三家並立。其實這時的佛教已是中國佛教的意義了。
例如印度佛教輪迴的終極目的是要脫離現實世界,中國世俗則把它改造為回到一個將來的好的現實世界,也就是說,現在不好,積德,皈依,再被生出來,會好。這次輸了,再開局,也許會贏,為什麼要離開賭場?
釋迦牟尼的原意是離開賭場。
觀音初傳到中國的時候,還是個長鬍子的男人,後來變成女子,再後來居然有了「送子觀音」。
這也怪不得中國人情急時是阿彌陀佛太上老君一起喊的。
佛祖也會呵呵大笑的,因為笑並不壞慈悲。
說到中國佛教的寺廟,二十四史裡的《南齊書》記載過佛寺做典當營生,最早的中國當鋪就是佛寺。
唐代的佛寺,常常搞拍賣會,北宋時有一本《禪苑清規》,詳細記載了拍賣衣服的過程,拍賣之前,到處貼廣告,知會世俗。
元代的時候,佛寺還搞過類似現在彩票的「籤籌」,抽到有獎。
佛寺的放貸、收租,是我們熟知的。魯迅的小說《我的師父》,汪曾祺的小說《受戒》,都寫到江南的出家人幾乎與世俗之人無甚差別。
我曾見到過一本北洋政府時期北京廣濟寺主持和尚寫的回憶錄,看下來,這主持確是個經理與公關人才。主持和尚不念經是合理的,他要念經,一寺的和尚吃什麼?
印度佛教東來中國的時候,佛教在印度已經處於滅亡的階段,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印度佛教的出世,中國文化中的世俗性格進入佛教,原旨雖然變形,但是流傳下來了。
大英博物館藏的敦煌卷子裡,記著一條女供養人的祈禱,求佛保佑自己的丈夫拉出屎來,因為他大便乾燥,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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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禪宗,更是改造到極端。
中國禪宗認為世界實在的不得了,根本無法用抽象來表達,所以禪宗否定語言,「不立文字」。「說出的即不是禪」,已經劈頭一棍子打死了,你還有什麼廢話可說!
你們可以反問既然不立文字,為什麼倒留下了成千上萬言的傳燈公案?
我的看法是因為世界太具體,所以只能針對每個人的不同,甚至每個人不同時期的實在狀態,給予不同點撥。如果能用公案點撥千萬人,中國禪宗的「萬物皆佛」也就是妄言誑語,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了。
所謂公案,平實來看,就是記錄歷代不同個人狀態的個案,而留下的一本流水賬,實際是「私案」。現代人被那個「公」字繞住了,翻翻可以,揪住一案,合自己的具體狀態,還好說,不合的話,至死不悟。
「說出來的即不是禪」是有來頭的,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可以說出來的那個道,不是道,已經在否定「說」了。莊子說,「得魚忘筌」,捕到魚後,丟掉打魚的簍子,也是在否定「說」,不過客氣一點。有一個相同意思的「得意忘形」,我們現在用來已不全是原意了。
據胡適之先生的考證,禪宗南宗的不立文字與頓悟,是為爭取不識字的世俗信徒。如此,則是禪宗極其實用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