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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閒說 阿城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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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實用的世俗文化系統,當然就有能力融合外來文化,變化自身,自身變化。

有意思的是,這種不斷變化,到頭來卻令人覺得是保持不變的。我想造成誤會的是中國從秦始皇「書同文」以後的方塊象形字幾乎沒有變。漢代的木簡,我們今天讀來沒有困難,難免讓人恍惚。

你們都知道宋朝的李清照,她的丈夫趙明誠好骨董,李清照寫《金石錄後序》講到戰亂時如何保留收藏,說是插圖多的書先丟,沒有款識的古器先丟,原則是留下文字最為重要。

讀書人認為文字留下了,根也就保住了。

不識字的中國老百姓也曉得「敬惜字紙」,以前有字的紙是要集中在一起燒掉的,類似一種儀式,字,是有神性的。記得聽張光直先生說中國文字的發生是為通人神,是縱向的,西方文字是為傳播,是橫向的。

我想中國詩發生成熟得那樣早,而且詩的地位最高,與中國字的通神作用有關吧。這樣地對待文字,文字焉敢隨便變化?

我們可以注意一下詞,詞的變化和新詞很多。大體說來,翻譯佛經產生了很多的新詞,像「佛」、「菩薩」、「羅漢」、「金剛」、「波羅蜜」等等。

第二次是元雜劇,為了記錄游牧民族帶來的疊音,像「呼啦啦」、「滑溜溜」等等。有個朋友問我「烏七麻黑」怎麼寫,我說「烏七麻」大概是以前北方游牧民族帶來的形容「黑」的詞的音寫,或者「七麻」是,加在「烏黑」當中,也許都是語音助詞,總之多麼多麼「黑」就是了,將「烏」和「黑」寫對,其他隨便。

第三次仍然是為了適應外來文明,也就是近代。科學中化學名詞最明顯,生生造出許多化學元素的表音表義字,等於詞。明末徐光啟、李之藻那輩人翻譯歐洲傳來的數學天文知識,中國字詞將將夠,對付過去了。清末以後,捉襟見肘,說了幾十年的「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資本主義」、「反動」、「主任」、「主席」、「主觀」、「傳統」等等等等,都是外來語,直接從日本搬來的詞形。魯迅講「拿來主義」,他們那個時代,正是拼命拿來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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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看現在讀書人的文章,外來的關鍵詞不勝列舉,像什麼「一元論」、「人道」、「人權」、「人格」、「人生觀」、「反映」、「原理」、「原則」、「典型」、「肯定」、「特別」、「直覺」、「自由」、「立場」、「民族」、「自然」、「作用」、「判斷」、「侷限」、「系統」、「表現」、「批評」、「制約」、「宗教」、「抽象」、「政策」、「美學」、「客觀」、「思想」、「背景」、「相對」、「流行」、「條件」、「現代」、「現實」、「理性」、「假設」、「進化」、「教育」、「提供」、「極端」、「意志」、「意識」、「經驗」、「解決」、「概念」、「認為」、「說明」、「論文」、「調節」、「緊張」,大概有五百多個。

我知道我再舉下去,你們大概要瘋了,而以上還只是從日文引進中文的幾個例子,而且不包括直接譯自西方的詞,比如譯自英文engine的「引擎」,index的「引得」,「引得」

後來被取自日文的「索引」代替了。

如果我們將引進的所有漢字形日文詞剔除乾淨,一個現代的中國讀書人幾乎就不能寫文章或說話了。

你們若有興趣,不妨找上海辭書社編的《漢語外來詞詞典》來看看,一九八四年初版,收詞相當謹慎。我的一本是一九八五年在湖南古丈縣城的書店裡買到,一邊看一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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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世俗本身來講,也是一直在變化的,不妨多看野史、筆記。

不過正史也可讀出端倪,中國曆代的皇家,大概有一半不是漢人。孟子就說周文王是「西夷之人」。秦更被稱為「戎狄」。常說的唐,皇家的「李」姓,是李家人還沒當皇帝時被恩賜的。這李家人生「虯髯」,也就是捲毛連鬢鬍子,不是蒙古人種,唐太宗死前囑咐「喪葬當從漢制」,生怕把他當胡人埋了。

陳寅恪先生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篇《統治階級之氏族及其升降》裡的考證非常詳細,你們有興趣不妨讀讀,陳先生認為種族與文化是李唐一代史事的關鍵,實在是精明之論。

我去陝西看章懷太子墓,裡面的壁畫,畫的多是胡人,這位高幹子弟交的盡是外國朋友,更不要說皇家重用的軍事大員安祿山是突厥人,史思明是波斯人。安祿山當時鎮守的河北,通行胡語,因此有人去過了河北迴來憂心忡忡,認為安祿山必反。

唐朝人段成式的《酉陽雜俎》,你們若有興趣,拿來當閒書讀,一天一小段,唐的世俗典故,物品來源,寫得健朗。

也是唐朝人的崔令欽的《教坊記》,現在有殘卷,裡面記的當時唐長安、洛陽的世俗生活,常有世俗幽默,又記下當年的曲名,音樂大部分是外來的,本來的則專稱「清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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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唐代多詩,語句比後世的詩通俗,是因為新的音樂進來。

唐詩應該是唱的,所謂「裝腔」,類似填詞,詩配腔,馬上就能唱,流佈開來。

唐傳奇裡有一篇講到王之渙與另外兩個大詩人在酒樓喝酒,聽到旁邊有一幫伎女唱歌,於是打賭看唱誰的詩多。

我們覺得高雅的唐詩,其實很像現在世俗間的流行歌曲、卡拉ok.

白居易到長安,長安的名士顧況調侃他說「長安米貴,白居不易」,意思是這裡米不便宜,留下來難哪,這其實是說流行歌曲的填詞手競爭激烈。

白居易講究自己的詩通俗易懂,傳說他做了詩要去唸給不識字的婦女小孩聽,這簡直就把通俗做了檢驗一切的標準了。

做詩,自己做朋友看就是了,為什麼會引起生存競爭?看來唐朝的詩多商業行為的成分,不過商品質量非常高,偽劣品站不住腳。

唐代有兩千多詩人的五萬多首詩留下來,恐怕靠的是世俗的傳唱。

唐的風采在燦爛張狂的世俗景觀,這似乎可以解釋唐為什麼不產生哲學家,少思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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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而言之,周,秦,南北朝,隋唐,五代,元,清,皇家不是漢人。辛亥革命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若說的是恢復到明,明的朱家卻是回族,這族譜儲存在美國。

漢族種性的純粹,是很可懷疑的,經歷了幾千年的混雜,你我都很難說自己是純粹的漢人。在座有不少華裔血統的人生連鬢鬍鬚,這就是胡人的遺傳,蒙古人種的是山羊鬍子,上唇與下巴的鬍鬚與鬢並不相連。

中國曆代的戰亂,中原人不斷南遷。廣東人說粵語是唐音,我看閩南語亦是古音,以這兩個地區的語音讀唐詩,都在韻上。

北方人讀唐詩,聲音其實不得精神,所以後來專有金代官家的「平水韻」來適應。毛澤東的詩詞大部分用的就是明清以來做近體詩的平水韻。

所謂的北方話,應該是鮮卑語的變化,例如入聲消失了。你想北方游牧民族騎在馬背上狂奔,入聲音互相怎麼會聽得到?聽不到豈不分道揚鑣,背道而馳?入聲音是會亡族滅種的。

內地說的普通話,臺灣說的國語,都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話。杭州在浙江,杭州話卻是北方話。北宋南遷,首都汴梁也就是現在的開封,轉成了南宋的臨安也就是現在的杭州,想來杭州話會是宋時的河南話?

殷人大概說的是最古的漢話,因為殷人是我們明確知道的最古的中原民族,不過炎帝治下的中原民族說的話,也可算是漢話,也許我們要考一考苗瑤的語言?不過這些是語言歷史學者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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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福建,到漳浦,縣城外七十多里吧,有個「趙家城」在山裡頭,原來是南宋宗室趙若和模仿北宋的汴梁建了個迷你石頭城,為避禍趙姓改姓黃。過了一百年,元朝覆亡,黃姓又改回姓趙。汴京有兩湖,「趙家城」則有兩個小池塘模仿著。城裡有「完璧樓」,取「完璧歸趙」的意思。

我去的時候城裡城外均非人民公社莫屬,因為石頭城儲存得還好,令我恍惚以為宋朝就有了人民公社。

中國南方的客家人儲存族譜很認真,這是人類學的一大財富。中國人對漢族的歷史認真在二十幾史,少有人下死功夫搞客家人的族譜,他們的語言,族譜,傳說,應該是中原民族的年輪,歷代「漢人」「客」來「客」去的世俗史。

我去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東亞圖書館,中國的原版地方誌多得不得了,回北京後說給一個以前在琉璃廠舊書鋪的老夥計聽。

我這個忘年交說,辛亥革命後,清朝的地方誌算是封建餘孽,都拉到琉璃廠街兩邊兒堆著,好像現在北京秋後冬儲菜的碼法兒。日本人先來買,用文明棍兒量高,一文明棍兒一個大銅子兒拿走,日本人個兒矮棍兒也短,可日本人懂。後來西洋人來買,西洋人可是個兒高棍兒也長,還是一文明棍兒一個銅子兒拿走。不教他們拿走,也是送去造紙,堆這兒怎麼走道兒呀?

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是從秦始皇開始的傳統,之前的周滅商,周卻是認真學習商的文明制度。我們看陝西出土的甲骨上的字形,刻得娟秀,一副好學生的派頭。孔子是殷人的後裔,說「吾從周」,聽起來像殷奸的媚語,其實周禮學殷禮,全盤「殷」化,殷亡,殷人後裔孔子坦然從周,倒是有道理的。

秦始皇以後,歷代常常是民族主義加文化小革命,一直到辛亥革命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都是。元朝最初是採取種族滅絕政策,漢人的反彈是「八月十五殺韃子」。

之後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新鮮在有「無產階級」四個字,好像不關種族了,其實毀起人來更是理直氣壯的超種族。論到破壞古蹟,則太平天國超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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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常聽到說中國文化只剩下一個吃,但中國世俗裡如此講究吃,無疑是看重俗世的生活質量吧?

我八五年第一次去香港,當下就喜歡,就是喜歡裡面世俗的自為與熱鬧強旺。說到吃,世間上等的烹調,哪國的都有,而且還要變化得更好,中國的幾大菜系就更不用說了。

粵人不吃剩菜,令我這個北方長成的人大驚失色,北方誰捨得扔剩菜?從前北京有一種苦力常吃的飯食叫「折籮」,就是將所有的剩菜剩飯匯在一起煮食。我老家的川菜,麻辣的一大功能就是遮壞,而且講究回鍋菜,剩菜回一次鍋,味道就深入一層。

中國對吃的講究,古代時是為祭祀,天和在天上的祖宗要聞到飄上來的味兒,才知道俗世搞了些什麼名堂,是否有誠意,所以供品要做出香味,味要分得出級別與種類,所謂「味道」。遠古的「燎祭」,其中就包括送味道上天。《詩經》、《禮記》裡這類鄭重描寫不在少數。

前些年文化熱時,用的一句「魂兮歸來」,在屈原的《楚辭·招魂》裡,是引出無數佳餚名稱與做法的開場白,屈子歷數人間烹調美味,誘亡魂歸來,高雅得不得了的經典,放鬆來讀,是食譜。

咱們現在到無論多麼現代化管理的餐廳,照例要送上選單,這是古法,只不過我們這種「神」或「祖宗」要付鈔票。

商王湯時候有個廚師伊尹,因為烹調技術高,湯就讓他做了宰相,烹而優則仕。那裡煮飯的鍋,也就是鼎,是國家最高權力的象徵,閩南話現在仍稱鍋為鼎。

極端的例子是烹調技術可以用於做人肉,《左傳》、《史記》都有記錄,《禮記》則說孔子的學生子路「醢矣」,「醢」讀如「海」,就是人肉醬。

轉回來說這供饌最後要由人來吃,世俗之人嘴越吃越刁,終於造就一門藝術。

香港的飯館裡大紅大綠大金大銀,語聲喧譁,北人皆以為俗氣,其實你讀唐詩,正是這種世俗的熱鬧,鋪張而有元氣。

香港人好鮮衣美食,不避中西,亦不貪言中華文化,正是唐代式的健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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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人總講香港是文化沙漠,我看不是,什麼都有,端看你要什麼。比如你可以訂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書,很快就來了,端看你訂不訂,這怎麼是沙漠?

香港又有大量四九年居留下來的內地人,保持著自己帶去的生活方式,於是在內地已經消失的世俗精緻文化,香港都有,而且是活的。

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沙漠都在心裡。

你們若是喜歡看香港電影,不知道了不瞭解香港是沒有電影學院的。依我看香港的電影實在令人驚奇。以香港的人口計算,香港好演員的比例驚人。你們看張曼玉,五花八門都演過,我看她演阮玲玉,里弄人言前一個轉身,之絕望之鄙夷之蒼涼,柏林電影獎好像只有她這個最佳女演員是給對了。

香港演員的好,都是從世俗帶過來的。這就像以前中國電影演員的好,比如阮玲玉、石揮、趙丹、上官雲珠、李緯的好,也是從世俗帶過來的。現在呢,《阿飛正傳》這種電影,也只有香港才拍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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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讀書人對世俗的迷戀把玩,是有傳統的,而且不斷地將所謂「雅」帶向俗世,將所謂「俗」弄成「雅」,俗到極時便是雅,雅至極處亦為俗,頗有點「前‘後現代’」的意思。不過現在有不少雅士的玩兒俗,一派「雅」腔,倒是所謂的媚俗了。

你們若有興趣,不妨讀明末清初的張岱,此公是個典型的迷戀世俗的讀書人,葷素不避,他的《陶庵夢憶》有一篇「方物」,以各地吃食名目成為一篇散文,也只有好性情的人才寫得來。

當代的文學家汪曾祺常常將俗物寫得很精彩,比如鹹菜、蘿蔔、馬鈴薯。古傢俱專家王世襄亦是將鷹,狗,鴿子,蛐蛐兒寫得好。肯定這些,寫好這些,靠的是好性情。

中國前十年文化熱裡有個民俗熱,從其中一派驚歎聲中,我們倒可以知道雅士們與世俗隔絕太久了。

有意思的是,不少雅士去關懷俗世匠人,說你這是藝術呀,弄得匠人們手藝大亂。

野麥子沒人管,長得風風火火,養成家麥子,問題來了,鋤草,施肥,滅蟲,防災,還常常顆粒無收。對野麥子說你是偉大的家麥子,又無能力當家麥子來養它,卻只在客廳裡擺一束野麥子示雅,個人玩兒玩兒還不打緊,「兼濟天下」,恐怕也有「時日何喪」的問題。

我希望的態度是隻觀察或欣賞,不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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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以世俗中的卑陋醜惡來質問,我也真是無話可說。

說起來自己這幾十年,惡的經驗比善的經驗要多多了,自己亦是爬滾混摸,靠閃避得逞至今。所謂「俗不可耐」,覺到了看到了也是無可奈何得滿胸滿腹,再想想卻又常常笑起來。

揭露聲討世俗人情中的壞,從《詩經》就開始,直到今天,繼續下去是無疑的。

中國世俗中的所謂卑鄙醜惡,除了生命本能在道德意義上的盲目以外,我想還與幾百年來「禮下庶人」造成的結果有關,不妨略說一說。

本來《禮記》中記載古代規定「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講的是禮的適用範圍不包括俗世,因此俗世得以有寬鬆變通的餘地,常保生機。

孔子懂得這個意思,所以他以仁講禮是針對權力階層的。

戰國時代是養士,士要自己推薦自己,尚無禮下庶人的跡象。

西漢開始薦舉,薦舉是由官員據世俗輿論,也就是「清議」來推薦新的官員,這當中還有許多重要因素,但世俗輿論中的道德評判標準,無疑是薦舉的標準之一。漢代實現「名教」,「清議」說明「名教」擴散到俗世間,開始禮下庶人。漢承秦制,大一統的意識形態是否促進了禮下庶人呢?

魏晉南北朝的臧否人物和那時的名士行為,正是對漢代延續下來的名教的反動。

從記載上看,隋唐好一些。

禮下庶人,大概是宋開始嚴重起來的吧,朱熹講到有個老太太說我雖不識字,卻可以堂堂正正做人。這豪氣正說明「堂堂正正」管住老太太了,其實庶人不必有禮的「堂堂正正」

,俗世間本來是有自己的風光的。

明代是禮下庶人最厲害的時候,因此貞節牌坊大量出現,苦貞、苦節,荼害世俗。晚明讀書人的頹風,或李贄式的特立獨行,亦是對禮下庶人的反動。

清在禮下庶人這一點上是照抄明。王利器先生輯錄過一部《元明清三代禁燬小說戲曲史料》,分為「中央法令」、「地方法令」、「社會輿論」三部分,僅這樣的分法,就見得出禮下庶人的理路。略讀之下,已經頭皮發緊了。

民國初年的反「吃人的禮教」,是宋以後禮下庶人的反彈,只不過當時的讀書人一竿子打到孔子。孔子是「從周」的,周是「禮不下庶人」的。我說過了,被誤會的總是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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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不上大夫」是維護權力階層的道德尊嚴,這一層的道德由不下庶人的禮來規定執行。孔子入太廟每事問,非常謹慎,看來他對禮並非全盤掌握,可見禮的專業化程度,就像現在一個畫家進到錄音棚,雖然也是搞藝術的,仍要「每事問」。孔子大概懂刑,所以後來做過魯國的司寇,但看他的運用刑,卻是防患於未然,有兵家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先秦以前世俗間本來是隻靠刑來治理,所謂犯了什麼刑條,依例該怎麼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孔子反對當時晉的趙簡子將刑條鑄在鼎上公之於眾,看來刑的制定和彝器,規定是不讓「民」看到而知之。

大而言之,我體會「禮不下庶人」的意思是道德有區隔。刑條之外,庶人不受權力階層的禮的限制,於是有不小的自為空間。禮下庶人的結果,就是道德區隔消失,權力的道德規範延入俗世,再加上刑一直下庶人,日子難過了。

解決的方法似乎應該是刑既上大夫也下庶人,所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禮呢,則依權力層次遞減,也就是越到下層越寬鬆,生機越多。

你們看我在這裡也開起藥方來,真是慚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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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讀書人總免不了要開藥方,各不相同。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北京正處在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最有戲劇性場面的那段時期,毛澤東接見紅衛兵,抄家,揪鬥走資派,著名的街道改換名稱。一天中午,我經過西單十字路口,在長安大戲院的旁邊有一群人圍著,中國永遠是有人圍著,我也是喜歡圍上去搞個明白的俗人,於是圍了上去。

原來是張大字報,寫的是革命倡議,倡議革命男女群眾夏天在游泳池游泳的時候,要穿長衣長褲,是不是要穿襪子記不清了,我記得是不需要戴帽子。

圍著的人都不說話,好像在看一張訃告。我自己大致想象了一下,這不是要大家當落湯雞嗎?

游泳穿長衣的革命倡議,還沒有出幾百年來禮下庶人的惡劣意識,倒是圍著的人的不說話,有意思。

像我當時那樣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你不提穿長衣游泳,我倒還沒有想到原來是露著的,這樣一提,真是有魯迅說的「短袖子」的激發力。我猜當時圍著的成年人的不說話,大概都在發揮想象力,顧不上說什麼了。我想現在還有許多北京人記得西單的那張大字報吧?

丹麥的安徒生寫過一篇《皇帝的新衣》,我們不妨來篇《禮下庶人的溼衣》。

我在美國,看選舉中競選者若有桃色新聞,立刻敗掉,一般公民則無所謂,也就是「禮不下庶人」的意思。因此美國有元氣的另一個特點是學英雄而少學聖賢。我體會西方所謂的知識分子,有英雄的意思,但要求英雄還要有理性,實在太難了,所以雖然教育普及讀書人多,可稱知識分子的還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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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的時候有一個說法,叫「改造國民性」。

也許有辦法改造國民性,比如改變教科書內容曾改變了清末民初的讀書人,所以民初有人提倡「教育救國」,是個穩妥可行的辦法,只是中國至今文盲仍然很多。

但通過讀書改造了自己的「國民性」的大部分讀書人,又書生氣太重,胸懷新「禮」性,眼裡揉不進砂子,少耐性,好革命,好指導革命。

我在雲南的時候,每天扛著個砍刀看熱帶雨林,明白眼前的這高高低低是億萬年自然形成的,香花毒草,哪一樣也不能少,遷一草木而動全林,更不要說革命性的砍伐了。我在內蒙亦看草原,原始森林和草原被破壞後不能恢復,道理都就在這裡。

我後來躺在草房裡也想通了「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是一廂情願,而且它們連「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關係都不是,皮、毛到底還是可以分開的。

糟粕、精華是一體,世俗社會亦是如此,「取」和「去」是我們由語言而轉化的分別智。

魯迅要改變國民性,也就是要改變中國世俗性格的一部分。他最後的絕望和孤獨,就在於以為靠讀書人的思想,可以改造得了,其實,非常非常難做到,悲劇也在這裡。

所謂悲劇,就是毀掉英雄的宿命,魯迅懂得的。但終其一生,魯迅有喜劇,就在於他批判揭露「禮下庶人」的殘酷與虛偽,幾百年來的統治權力對這種批判總是撲殺的。我在這裡講到魯迅,可能有被理解為不恭的地方,其實,對我個人來說,魯迅永遠是先生。

我想來想去,懷疑「改造國民性」這個命題有問題,這個命題是「改造自然」的意識形態的翻版,對於當下世界性的環境保護意識,我們不妨多讀一點弦外之音。而且所謂改造國民性,含禮下庶人的意思,很容易就被利用了。

中國文化的命運大概在於世俗吧,其中的非宿命處也許就是脫數百年來的禮下庶人,此是我這個晚輩俗人向「五四」並由此上溯到宋元明清諸英雄的灑祭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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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既無悲觀,亦無樂觀,它其實是無觀的自在。

喜它惱它都是因為我們有個「觀」。以為它要完了,它又元氣回覆,以為它萬般景象,它又懨懨的,令人憂喜參半,哭笑不得。

世俗總是超出「觀」,令「觀」觀之有物,於是「觀」也才得以為觀。

我講來講去,無非也是一種「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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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觀過了世俗,再來試觀中國小說。

「五四」以前的小說一路開列上去不免羅嗦,但總而觀之,世俗情態溢於言表。

近現代各種中國文學史,語氣中總不將中國古典小說拔得很高,大概是學者們暗中或多或少有一部西方小說史在心中比較。

小說的價值高漲,是「五四」開始的。這之前,小說在中國沒有地位,是「閒書」,名正言順的世俗之物。

做《漢書》的班固早就說「小說家者流,蓋出於稗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所造也」,而且引孔子的話「是以君子弗為也」,意思是小人才寫小說。

我讀《史記》,是當它小說。史是什麼?某年月日,誰殺誰。孔子做《春秋》,只是改「殺」為「弒」,弒是臣殺君,於禮不合,一字之易,是為「春秋筆法」,但還是史的傳統,據實,雖然藏著判斷,但不可以有關於行為的想象。

太史公司馬遷家傳史官,他當然有寫史的訓練,明白寫史的規定,可你們看他卻是寫來活靈活現,他怎麼會看到陳勝年輕時望到大雁飛過而長嘆?鴻門宴一場,千古噱談,太史公被漢武帝割了卵子,心裡恨著劉漢諸皇,於是有傾向性的細節出現筆下了。

他也講到寫這書是「發憤」,「發憤」可不是史官應為,卻是做小說的動機之一種。

《史記》之前的《戰國策》,也可作小說來讀,但無疑司馬遷是中國小說第一人。同是漢朝的班固,他的功績是在《漢書》的《藝文志》裡列了「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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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魏晉的志怪志人,以至唐的傳奇,沒有太史公不著痕跡的佈局功力,卻有筆記的隨記隨奇,一派天真。

後來的《聊齋志異》,雖然也寫狐怪,卻沒有了天真,但故事的收集方法,蒲松齡則是請教世俗。

莫言也是山東人,說和寫鬼怪,當代中國一絕,在他的家鄉高密,鬼怪就是當地世俗構成,像我這類四九年後城裡長大的,只知道「階級敵人」,哪裡就寫過他了?我聽莫言講鬼怪,格調情懷是唐以前的,語言卻是現在的,心裡喜歡,明白他是大才。

八六年夏天我和莫言在遼寧大連,他講起有一次回家鄉山東高密,晚上近到村子,村前有個蘆葦蕩,於是捲起褲腿涉水過去。不料人一攪動,水中立起無數小紅孩兒,連說吵死了吵死了,莫言只好退回岸上,水裡復歸平靜。但這水總是要過的,否則如何回家?家又就近在眼前,於是再趟到水裡,小紅孩兒們則又從水中立起,連說吵死了吵死了。反覆了幾次之後,莫言只好在岸上蹲了一夜,天亮才涉水回家。

這是我自小以來聽到的最好的一個鬼故事,因此高興了很久,好像將童年的恐怖洗淨,重為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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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還有和尚的「俗講」,就是用白話講佛的本生故事,一邊唱,用來吸引信徒。我們現在看敦煌卷子裡的那些俗講抄本,見得出真正世俗形式的小說初型。

宋元時候,「說話」非常發達,魯迅說宋傳奇沒有創造,因有說話人在。

不過《太平廣記》裡記載隋朝就有「說話」人了,唐的話本,在敦煌卷子裡有些殘本,例如有個殘篇《伍子胥》,讀來非常像現在北方的曲藝比如京韻大鼓的唱詞,節奏變化應該是隨音樂的,因為有很強的呼吸感。

周密的《武林舊事》記載南宋的杭州一地就有說話人百名,不少還是婦女,而且組織行會叫「書會」。說話人所據的底本就是「話本」。

我們看前些年出土的漢說書俑,形態生動得不得了,應該是漢時就有說書人了,可惜沒有文字留下來,但你們不覺得《史記》裡的「記」「傳」就可以直接成為說的書,尤其是《刺客列傳》?

宋元話本,魯迅認為是中國小說史的一大變遷。我想,除了說話人,宋元時民間有條件大量使用紙,也是原因。那麼多說話人,總不能只有一冊「話本」傳來傳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