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兒乖,晚些再說我的事。」男子望向宇文慕遠,「遠兒,如今你已知道所有事,可是想找我復仇?」
宇文慕遠久久不語。四周只有鴉鳴悽惶。終於,「當」的一聲輕響,他落了劍,跪在地上,垂下腦袋,哽咽道:「義父,遠兒不敢……」
釋炎作為老一輩人,早已認出了這男子的臉。而聽見雪芝一聲「爹爹」,宇文慕遠一聲「義父」,夏輕眉也頓時明白,這男子便是名滿江湖的大人物——重蓮。他才剛出現,公子便已被降服,接下來恐怕情勢不妙。他拽著夏輕眉,小聲道:「快逃。」語畢一起跳入水中。
然而,他們動作劇烈,人數過多,木橋突然從一端斷裂,所有人急速下墜。柳畫的屍體第一個落入河中。重蓮拉住雪芝,雪芝拉住上官透,幾人往上一躍,跳到岸邊。雪芝還沒站穩,腳已被一雙血淋淋的手拽住。她低頭一看,夏輕眉化作來自地獄的惡鬼,用一雙幽幽的眼睛看著她。她恐慌至極,驚叫了一聲。可是很快,夏輕眉便被另一隻手拽住,拖到了河中。橋身依然貼著巖壁搖晃,下方河水不知幾時起,變得顛委勢峻,蕩擊益暴。
見上官透探頭去看,重蓮道:「窮寇勿追。」
上官透這才轉過頭來,謹慎又有些怯意地對重蓮拱手:「見過岳父大人。」
「誰是你岳父,你都已經休了我。」雪芝挽住重蓮的胳膊,一臉不悅,「爹爹,都是他害我吃這麼多苦。我們還是來聊聊您的事吧。」
重蓮微笑道:「好。」
遲光落下舂,溼霧裹住樹木,太陽泱漭的餘輝灑滿大地。有毛毛雨雨飄落,清雲深灰摻金,團團遊走抱巖峭,離地面這樣近,頃刻間覆蓋整片天下。這天夜裡,光明藏河岸邊,因過度寒冷和傷痛,夏輕眉睜開雙眼。他茫然若失地看著河岸、湍急的河水,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柳畫的屍體早已不知被衝到了何處。然而,她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卻是再也忘不掉:「一切終究不過是捉風捕月,一枕邯鄲,一生荒唐……」
此刻,釋炎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你醒了。」
夏輕眉嚇了一跳,勉強撐著身體靠坐在岩石上。只見釋炎他盤坐在篝火旁,閉著眼,正在練功打坐,燮理內息,金色袈裟閃閃發亮。夏輕眉道:「你為何不回少林寺?」
「老衲走火入魔,再活不了多久。」
「所以呢?所以你要拉我陪葬?」
「那自然不會。老衲是息心客,必當忘懷狎鷗鰷,攝生馴兕虎(1)。阿彌陀佛。」釋炎緩緩睜開蒼老的雙眼,「況且,公子仍年輕氣盛。雖然相貌上有些缺陷,但以前也是個地道的貌美公子。」
夏輕眉默默地看著釋炎,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這樣古怪的對話,他無法繼續。
「美公子甚善。」釋炎一邊說著,一邊摘下假鬍子,那光禿禿的臉在火光下更顯皺紋疊起,他聲音越來越怪異,「沒有《蓮神九式》也好,老衲便乘四等觀,脫三界苦,只是,要有勞公子替老衲實現最終心願。」
「什麼心願?」夏輕眉微微一怔,很快又反應過來,顫抖地往後縮,「不,不,你讓我死。」
「老衲可捨不得。」釋炎想了想,將那張蒼老卻故作嫵媚的臉轉過來,朝著夏輕眉微微一笑,「不,是人家捨不得。」
夏輕眉顫聲道:「你殺了我,殺了我,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火光在釋炎的臉上跳躍,同時也將大片鵝卵石染成金色。在這金色鵝卵石上,一個高大卻佝僂的光頭影子站了起來。影子被拉得很長,下一刻間,便將蜷縮在地面的影子覆蓋……
既然爹爹回來,與上官透的恩怨,也暫可拋之腦後。雪芝和重蓮、宇文慕遠一起回到重火宮,路上詳談過後,才知道,原來當年爹爹確實命在旦夕,也不願死在重火宮內,為他們徒增傷痛。他把所有人都支出去,便自行出離重火宮,投身江河。然而,他卻被一名無名老僧所救。這名老僧說,反正你是將死之人,不如與我同行。他同意了,便與老僧一同離開華夏境內,去了西海仙山。原來,老僧是世外高人「西海摩尼」,淹通奇門淨心之術,用奇術暫時緩解了他的病情。但《蓮神九式》對身體損傷巨大,波及心肺,在後來的十多年裡,他都時常發病,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活下去。想到回來隨時可能再死一次,會令雪芝和宇凰更加傷心,他便未試圖聯絡他們,告知自己的下落。直至這兩年,病情逐漸穩定,確定十年內再無性命之憂,他才總算決定回來。
此後,過了很長時間,林宇凰都得了失心瘋般,對重蓮溫柔體貼,百依百順,是放在胸腔裡怕被真氣傷了,捧在手裡怕被刀光劍影閃了,其肉麻程度,讓雪芝都看不下去。同時,經過長年累月的吃齋念佛,重蓮對武林之事更加寡慾,連回宮之事,都不願張揚,只願與林宇凰長相廝守。一天下午,重蓮看見雪芝為宮內要務忙得焦頭爛額,禁不住感慨,時過境遷,現在芝兒都成了大姑娘。林宇凰道:「老實說,要不是怕大美人覺得無聊,我還真想到永州山野買塊地,每天種菜喝酒過逍遙日子。」
聞言,重蓮眼睛彎彎笑道:「耦耕園蔬,舂秫以作芳醪,舊谷以作菜,酒熟與君酌。天下至幸之事,莫過於此。」
林宇凰望著他半晌:「咱們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少爺聽不懂你那文縐縐的一套啊。」
雪芝迄今不明白,為何肚子裡墨水差這麼多的兩個人,可以這樣長久地在一起。最令人費解的是,他們倆都是絕世高手,卻還真的放下一切,到永州買地種菜去了。
因為重蓮歸來,宇文慕遠也放棄了復仇,卻也在心中有了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