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決戰傲天(下)

月上重火 君子以澤 第1頁,共2頁

這天夜裡,重火宮庭院內,繁花落盡,只剩下櫻花樹的殘骸。宇文慕遠站在庭院中,長髮垂落,背影美若水墨畫。他像從出生便在這裡一般,會一直在那裡等待,等上一世。庭院中空蕩蕩的,空氣冰冷,呼吸都會覺得鼻尖發疼。雪芝拿著幾件衣服,一步步走向他,沒有出聲。她知道,他感覺到她來了,只是臉都沒有側一下。直到她把衣衫披在他的肩上,他才半側過頭,聲音低如冷沙:「宮主。」

這些年,他一直喚她「雪芝」。這個疏遠的稱呼,已經變得很是陌生。他素來很有自知之明,這樣喚她,想來是已經知道二人結局如何。這樣輕微的轉變,令雪芝不由心酸,垂下頭道:「慕遠哥……」

他沒有答話,只是從方才便一直在看路面的一個石縫。想問問她,雪芝,你還記得那個縫麼。

她小時靴子曾經卡在那個縫隙裡,然後摔倒。摔得滿腿都是血,她沒有哭,可是靴子拔不出,卻急得哭起來。後來,所有人都被她的哭聲引來,林宇凰拽著她的胳膊提她出來,說真替他丟人。雪芝卻跟他大打一架,漲紅臉說都是穆遠哥的錯,是他沒照顧好我。林宇凰當然繼續揍她,說她又賴賬到遠兒身上。但那一刻起,他便第一次感到,肩上有負擔:他穆遠,生來的職責,便是保護少宮主。那時候的雪芝小小的,他也比她高不了多少。可是看著小雪芝,他還是不敢靠過去——她一直都是那麼兇,同時那麼耀眼,那麼可愛,不是他能碰觸的。高高在上的少宮主,他從不敢奢求。

直到重蓮去世前,交代了他一些事。從那以後,雪芝不再那麼胡鬧,卻依然令他不敢接近——只要一靠近她,他的心便會跳得很快,也越來越不敢和她多說話。那已是多少年前的事?他幾乎快要忘記。她只記得,雪芝一直是個愛笑的壞脾氣姑娘,是頂著兩個沖天炮橫衝直闖的小丫頭。他無法說服自己,這個在自己面前滿面哀愁的美麗女子,是他發誓要保護好的小雪芝。他一直在努力,想要讓她開心。但是,他終究不是那個人。

漫天星斗化作悽清的光,盪漾在重火宮的碧波中,也把重火宮的飛簷反宇照成一片銀白。空氣寂涼,風中充滿枯葉潮溼的氣味,那是一個個夢遊的人,在黑夜中孤單地飄搖。雪芝站在夜空下,雨露被風吹開,化作一片片小刀,割傷她的皮膚:「慕遠哥,我知道你依然有心結,可是,這些年我也吃到了苦果。我多希望,我們能冰釋前嫌,能像從前那般……等你消氣,便回重火宮好不好?」

宇文慕遠半側過頭,沒有回答,繼續轉過頭去。迄今為止,連義父都看透的事,她卻傻傻看不透,抑或是,她假裝看不透。他所有的轉變、憤怒、復仇,都是從幾時開始,因何而起……他不願細想,只是悲哀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但願還有這一日。」

星光灑滿整個庭院。他縱身一躍,消失在黑暗中。

之後,雪芝留在重火宮,處理門派內務。她驚異地發現,原來在這四年,重火宮一直處於銀庫虧空狀態,學徒的學費、兵器交易、比武擂臺收入等也不翼而飛。新來的弟子有的很有錢,學費最多交了十年的,還包括了住宿費和伙食費,這些銀子也毫無蹤跡。她知道這些都是宇文慕遠預設夏輕眉乾的好事,但還是氣得臉發白,隔了很久,才命屬下不要外傳,揮揮手讓他離開。原來,她失去的不僅僅是宇文慕遠。她立即派一批高手,去參加近日的擂臺比武,再親自趕到京師,去尋找司徒雪天,賒賬找他進了一大批銅鐵礦。接下來大部分的時間裡,她都守在重火宮的工房,監督梓人鐵匠鍛造大量兵器,一件件親自檢查後,賣給各城最大的兵器鋪。重火宮從來不大量出售兵器,也很少將兵器上「重火境」三個大字標在劍柄上。這一回雪芝如此做,很多人衝著標誌,都願花高價買下兵器。原本重火宮賣給兵器鋪價格已極高,那些店鋪賣出去的價格,竟翻了三四倍。

很快,她回收了第一筆銀子,數目不小。只是四年對一個門派來說,絕不是一段很短的時間。莫說恢復以前的財力,就現在的狀況,想要還清拖欠的薪金,都難如登天。據說近期內,幾個叛變的手下還以重火宮的名義,接了幾筆大的保鏢買賣,對方看是重火宮的名號,只象徵性地要了一丁點兒押金。但最後貨物被莫名捲走,沒了下文。賠償了護鏢的損失後,雪芝才發現今番欠的債,根本是個無底洞。於是,她做了殺雞取卵的事。

幾個月後,兵器譜大會排名鉅變,月上谷黑帝劍拿下第一。只是,武笈比武進入前十角逐,月上谷突然棄權。於是,第一依然是重火宮。眼明人都看出來,上官透不想得罪重火宮。可是,月上谷這幾個月聲勢擴張驚人,武功也已是泰山北斗,不必多說。在財力方面,又是鴻商富賈的聚集地。人們實在猜不透上官透的動機。大會結束之後,整個武林沸沸揚揚地傳出一個訊息:重火宮高調出售《天啟神龍爪》和《飛花心經》的秘籍。只賣給有威信和聲譽的門派或者個人。價格面議。

雪芝方才放話出去,硃砂已找過雪芝談話:「宮主,不管我們的財務再如何糟糕,您都不該把看家秘籍賣出去。這樣一來,我們缺的便不僅僅是錢財而已,還有我們的威嚴……」

雪芝笑了笑:「威嚴?誰說賣秘籍便是有失威嚴的事?你究竟是想重火宮繼續存活,流芳百世,還是用兩本秘籍,換回以前的威嚴?」

「可是,可是……總有別的方法啊。」

「你說,還有什麼方法。」

硃砂欲言又止,一直緘默。確實,這幾個月以來,雪芝已經用盡了所有的方法。再抬頭看看她,她不曾同時管理過重火宮的內外物役,連續不分日夜的操勞,讓她整個人瘦了一圈。硃砂更說不出一個字。雪芝道:「重火宮所有招式心法都是相輔相成的。除了《混月劍法》,你不能通過只修煉任何一本秘籍,而到達高手的境界,這也是我們至今依舊神秘有力的原因。《天啟神龍爪》若無《帝念訣》的輔助,只是普通的掌法。而《飛花心經》是為《混月劍法》而譜寫的心法,光會內功有什麼用?」

硃砂垂頭:「我知道了……」

「既然銀子可以再賺,秘籍也可以再寫。」雪芝說得自信滿滿,不容抗拒。

很快到了各大門派前往重火宮議價的日子。人比雪芝預期的要多,預設的三四十把桌椅遠遠不夠用。但是,無論整個大廳多麼擁擠,站在最後一排的六個人周圍總是空蕩蕩的,無人靠近。那六人當中,帶頭的正是身穿白衣,頭戴黑麵具的七櫻夫人。只是這一日,上官透沒有來。兩名童子一人捧著一個金線寶箱,站在雪芝身旁。寶箱的蓋子開啟,嶄新的秘籍簿子靜靜地躺在紅絲絨上。一陣客套話過後,雪芝道:「先是《天啟神龍爪》,請各位出價。」

「五千。」

「五千五百。」

「五千七百。」

「五千八百。」

「六千。」

「一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