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德成頓時又驚又喜,幾乎脫口叫出林瑪麗的名字來。可是他的眼光一掃,卻不見宋公治在場,而圍著賭桌的這群人中,卻發現有好幾個壯漢,穿得西裝革履,他們並不是在賭,倒好像在監視那外籍婦人或林瑪麗。
憑著這些年來的江湖經驗,他非常機警,發覺情況有異,便不動聲色,悄然向身旁的張振興問:「那個洋婆子是誰?」
張振興把他扯離人群,才輕聲說:「她是港督戴麟趾爵士的內親,也是位伯爵頭銜的夫人,站在她旁邊的英國人,聽說是位警界的高階官員,還有位是……」
莊德成裝著若無其事地說:「那位是蔡幫辦,我認識的,他們來這裡玩了多久?」
「九點多鐘就來了。」張振興說:「他們手風很順,愈玩愈起勁,一直玩到現在。」
莊德成是直心快腸的人,他有話就留不住,笑笑說:「大概是張老闆故意放水吧?」
張振興臉上不由一紅,尷尬地苦笑說:「不放水成嗎,那位蔡幫辦一來就跟我打招呼,說什麼那洋婆子心情不好,他們是奉了港督夫人之命,陪她到九龍城來觀光,目的是要讓她散散心。誰教她選中了我這裡,我只好自認倒霉,讓她贏個痛快!」
「這麼說來,張老闆今晚可不慘啦!」莊德成故意表示對他同情。
張振興嘆了口氣,沮喪著臉說:「好在只此一遭,下不為例!」
莊德成既已發現林瑪麗在場,而且安然無恙,總算比較放心。不過他不明白,宋公治怎會放心把她一個人留下,自己卻不知跑到哪裡去了,未免過於大意。
現在他們來了,勢必要在暗中負責這位小姐的安全。於是,心不在焉地跟張振興敷衍幾句,便又擠進人群裡去。
這時候非但赫爾遜夫人大有收穫,林瑪麗也沾了光,手裡抓了一大把贏來的籌碼,跟那洋婆子有說有笑,似乎根本忘記了來九龍城的目的。
莊德成真想過去拉了她就走,但宋公治不在,實在不便貿然行動。萬一是宋老二有計劃的安排她在這裡,他擅自作主把她帶走,豈不破壞了全盤大局?
有這一層顧忌,他只好暫作壁上觀,看看宋公治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林瑪麗的英文程度相當好,此刻跟赫爾遜夫人完全是以流利的英語攀談,使莊德成一句也聽不懂。
她正玩得興高采烈,並未發現莊德成站在賭桌的對面,只是一個勁地與那洋婆子商量如何下注。說也奇怪,她們雖然不是每押必中,但平均在十次當中,至少有個一次是押中的。
輪盤賭的規矩是,無論賭注多寡,凡是押中的,將可獨得下注的三十六倍彩金,照這麼算起來,她們那能不大贏特贏?
幸虧她們並不貪心,目的是玩,每次下注只不過丟下個代表百元的紅籌碼,碰碰運氣而已,要是真想贏錢,這一夜下來,怕不把整個賭場贏去才怪吶。
當然,真要讓張振興傾家蕩產,他一看瞄頭不對,必然會採取緊急應變措施,那時別說是蔡約翰出面打過招呼,就是天王老子的賬,他也不會買的!
莊德成看了不到十分鐘,林瑪麗跟洋婆子竟又押中了一次「十七」,彈子剛滾進槽裡,便聽她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歡呼:「妙極了!」
莊德成聽了「王得否」,他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從她們興奮的神情看來,顯然是在為押中而喝彩。
林瑪麗猛一抬眼,發現了對面的莊德成,不由地一怔,連推過來的一堆籌碼也忘了去收。
莊德成把握機會,急向她使了個眼色,只聽她向洋婆子歉然說了聲:「愛克司扣絲密」,便回身離開賭桌。
他哪敢怠慢,趕緊也擠出人群,繞了過去。
還沒等他開口,林瑪麗已先問了:「看見宋叔叔沒有?」
莊德成詫然說:「他不是跟你一起來的嗎?」
林瑪麗正要告訴他的原委,不料赫爾遜夫人竟也離開賭桌,由那外籍紳士和蔡約翰陪同,向他們走了過來。
「密司林,」她把一把籌碼遞給林瑪麗說:「這是你剛才贏的。」
林瑪麗接過籌碼,謝了一聲,遂用英語說:「哦,容我替夫人介紹一下,這位是銀星夜總會的經理,密司脫莊……」
又向莊德成說:「這位是赫爾遜爵士夫人……」
赫爾遜夫人先伸出了手,笑容可掬地用英語說:「你好,密司脫莊。」
莊德成跟她言語不通,無法寒喧,只好尷尬地笑笑,窘然跟洋婆子握手為禮。
蔡約翰沒想到在這裡會遇見莊德成,微微點頭打了個招呼,並沒有說話。
林瑪麗這才想到莊德成不懂英語,也就不再介紹那位外籍紳士,即向洋婆子說:「你怎麼不玩了?夫人。」
赫爾遜夫人笑笑說:「時間已經太晚,我要回香港去了,你還有意思玩下去嗎?」
林瑪麗只好言不由衷地說:「手氣很好,我想再玩一會兒……」
「祝你幸運。」赫爾遜夫人說:「我先走了,請代我向密司脫宋致意,隨時歡迎你們到我那裡去玩。」
「一定遵命。」林瑪麗笑笑。
於是,洋婆子又跟莊德成握手道別,在那外籍紳士和蔡約翰的陪同下,走到賬房去兌換籌碼。
他們一走,剛才混在人群的幾個壯漢也跟著走了,莊德成看在眼裡,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都是便衣警探,跟來暗中保護赫爾遜夫人的。
林瑪麗等那洋婆子走開,立即向莊德成說:「莊叔叔,我們到那邊去。」
莊德成懂她的意思,是怕站在這裡說話不方便,立即偕同她走到靠牆邊擺著供賭客休息的沙發那邊去。
兩個人才坐下,林瑪麗已迫不及待地說:「宋叔叔已經去了一個多鐘頭,怎麼到現在還不回來?」
莊德成急問:「他上哪裡去了?」
林瑪麗機警地向左右看了看,並沒有什麼可疑的人,才輕聲說:「他到鄭二爺那裡去了……」
莊德成不禁詫異地問:「他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
林瑪麗又環顧了周圍一下,終於揭開這個悶葫蘆,說出她跟隨宋公治到九龍城來的經過。
原來他們早就過海來了,可是當他們到達九龍城時,發覺似乎有人在跟蹤。宋公治作事向來謹慎,尤其這次怕被「勒索公司」的人獲悉他找鄭二爺的目的,極可能對方天仇的處境不利。
所以宋公治不敢直接前往鄭公館,故意帶著林瑪麗到各大賭場去逛,企圖瞞過跟蹤的人耳目。
沒想到逛到「幸運賭場」來,正遇上赫爾遜夫人也在這裡玩。
宋公治當時並不知道這位洋婆子的來頭,但他認識蔡約翰,便帶著林瑪麗過去跟他招呼。
從蔡約翰的嘴裡,他們才知道洋婆子此人來頭頗大,居然是港督的內親,怪不得動員了好幾個便衣警探,還由警務處的督察親自陪同而來。
赫爾遜夫人是因為愛子失蹤,終日以淚洗面,港督夫人怕這位侄女過分憂急成疾,才勸她過海到九龍城來逛逛,使她能散散心。
蔡約翰一方面是保護,一面也是嚮導,到這裡來先就向張振興打過招呼,要賭場裡管輪盤的做點手腳,務必讓洋婆子大獲全勝。至於贏了多少錢,事後由他負責照數歸還,絕不使賭場蒙受損失。
宋公治明白了整個情形,當時靈機一動,便暗中跟林瑪麗商妥,由她去參加賭輪盤,伺機向洋婆子搭訕。
在這種場合裡,像林瑪麗這樣青春貌美的女賭客,確實是絕無僅有,她擠在赫爾遜夫人的身邊不久,那動人的姿態已引起洋婆子的注意。
尤其她老跟著赫爾遜夫人下注,共進共退,在接連兩次押中後,洋婆子在興奮之下,竟先向她搭訕起來。
她滿口流利的英語,不僅對答如流,而且談笑風生,更使洋婆子大為賞識,不到半個小時,她們已經像是多年的忘年之交。
接著,林瑪麗又把宋公治介紹她認識,這位大律師也是英語流利,說起話來妙趣橫生,再加上她們的手氣一直很順,大家有說有笑,各人都非常高興。
蔡約翰雖然懷疑宋公治有什麼企圖,但他身邊還有個頂頭上司,而且他們的任務除了保護洋婆子的安全之外,就是要能使她玩得痛快。既然林瑪麗他們跟她一見如故,談得這麼投機,他只要暗中留意就行了,又何必多管閒事呢?
其實宋公治打的不是別的主意,他只是想讓林瑪麗跟洋婆子打上交道,與這位爵士夫人在一起,那是絕對安全的,如此他便可以找機會獨自溜開,趕到鄭公館去一趟。
果然在他們來「幸運賭場」,與赫爾遜夫人結識後,跟蹤的人便不敢明目張膽留在賭場裡,悄然溜了出去。
宋公治等到林瑪麗已經跟洋婆子認識了,立即不辭而別,連蔡約翰都未發現他是何時離去的。
林瑪麗在宋公治離去後,仍然若無其事地繼續玩,直到剛才莊德成來到,她才停止。
莊德成聽他說完全部經過,默默沉思了一下,忽然吃驚地說:「糟了,他根本沒到鄭公館去,不要是出了事!」
正在這時候,張振興走了過來,苦笑說:「唉!祖奶奶可走啦!……」
莊德成忽然把林瑪麗手上抓得滿滿的籌碼拿起來,交給他說:「張老闆,這個還給你,我們不能叫你受損失。」
張振興怔怔地說:「這是什麼話,這位小姐贏的,錢怎麼能退還,簡直是開玩笑嘛,我拿去替這位小姐換……」
「張老闆,我們都不是外人。」莊德成正色說:「來,我替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咱們林大哥的千金。」
張振興連忙陪著笑臉說:「哦,原來是林大小姐,失敬失敬!」
林瑪麗微微點頭招呼了一下,莊德成已站起來說:「張老闆,兄弟想借用一下辦公室,可以嗎?」
「請用。」
張振興為了表示巴結,立刻領著莊德成和林瑪麗,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但他自己帶著行動電話,卻過去執起辦公桌上的電話,不知道鄭公館的電話號碼,只好請張振興代勞。
「麻煩張老闆替我查查鄭二爺公館的……」
他話還沒說完,張振興已笑著說:「不用查,鄭二爺的電話我知道……」
說時,他已連續按了號碼鍵。
電話鈴剛響,對方已有人來接,居然是鄭二爺本人,由此可見,他一定是坐在旁邊等電話的。
「二爺嗎,我是莊德成。」他急切地說:「宋老二在不在二爺那裡?」
「沒來呀。」鄭二爺的語氣也很急,他說:「林老大也來電話問過,他什麼時候跟你在一起的?」
莊德成聽說宋公治未去鄭公館,不由焦急說:「他沒跟我在一起,是跟林老大的女兒過海來的,發現有人跟蹤,所以到‘幸運賭場’裡迴避了一下,但在一個多小時之前,單獨到二爺公館來了。」
「那就奇怪了。」鄭二爺說:「我在接到林老大的電話後,就派人到各處去找,直到不久以前,才得訊息,說是發現有個人帶著位漂亮小姐在逛賭場,很像是宋老二。可是我這裡的人,都沒見過宋老二,不敢斷定是不是他……」
「那正是他們呀!」莊德成大聲叫。
「現在我才知道。」鄭二爺說:「可是當時他們不敢確定是不是,我得到這個訊息後,還覺得奇怪,他既然來到九龍城,為什麼不來我這裡?後來我一想,宋老二一定是有所顧忌,於是聽說他們在‘幸運’賭上了,我立刻派人找馬老三回來,準備採取必要的行動。」
莊德成即說:「我在街上碰到過馬老三!……」
「他告訴我了。」鄭二爺說:「剛才我已經吩咐下去,叫馬老三帶了一批人,守在‘幸運賭場’的外面,必要時可以接應……」
莊德成一時情急,脫口說:「那有個屁用,他在一個小時以前已經離開了!」
「但他到現在還沒有來,會上哪裡去了呢?」鄭二爺也感到事態嚴重起來:「我看……」
莊德成頓覺事不宜遲,沒等鄭二爺把話說完,便擱下電話,連林瑪麗也置之不顧,就急急出了辦公室,直奔大門外。
他帶來的四個手下,看他這麼神色倉促地奔出去,不知發生了個麼事故,當下哪敢怠慢,也都急急跟了出來。
莊德成衝出「幸運賭場」,果見外面散佈著不少鄭二爺的人,其中負責指揮的正是馬老三,他急忙迎了上來,驚詫地問:「莊四爺,裡面沒出事吧?」
莊德成忿聲說:「裡面是沒事,要出事也出在外面!」
馬老三聽出他的口氣不對,忙問:「出了什麼事?」
「現在還難說。」莊德成六神無主他說:「咱們的宋二哥在一個小時前離開了這裡,本來是要去見鄭二爺的,可是到現在還沒去鄭公館呀!」
馬老三怔了怔,忽然說:「這隻怪我,事先不知道宋二爺來了九龍城,現在聽莊四爺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
「想起什麼?」莊德成急問。
馬老三滿臉失悔的神情說:「今晚我曾發現獨眼龍的人在活動,當時井沒在意,現在想起來,會不會是他們知道宋二爺來了,準備對付宋二爺呢?」
「曹金盛?」莊德成心裡霍然一動,覺得這獨眼龍是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傢伙,自從「金色響尾蛇」事件幫兇不成,反而害他賠了夫人又折兵,落得一敗塗地。
他遭此慘敗,可說對林廣泰這班人已恨之入骨,任何時候有機會,他都不會放過報復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