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坐在女兒身旁,女兒削瘦而又疲憊的下巴尖尖地翹在那兒。嘴巴張開來,牙齒的縫隙有半片牙那麼大。小鬧鐘被女兒放在手邊,鬧鈴的指標指著早晨六點五十。鬧鈴發條這時候一定像女兒一樣疲憊,吃力地繃緊了身子,時刻盼望在早晨六點五十伸個懶腰。時間和女兒是對立的。你輕鬆他就不輕鬆。我們每天清晨的睡夢總是由孩子的鬧鐘打斷的。六點十分,鄉下的孩子們多麼幸福的時刻,蜷在厚大暖和的被窩裡,像一隻小蟲子,打著小呼嚕,做著小夢,青葡萄的藤蔓一樣探頭探腦,再磨磨牙或嘟噥嘟噥小嘴巴,可六點五十我親愛的小孩子不得不閉著眼睛打哈欠了,眼裡又幹又澀,像進了肥皂沫。
我俯下身吻我的女兒。看女兒熟睡當父親的總是百感交集。我給女兒拽了拽枕頭,一隻小塑膠皮筆記本卻掉了下來。撿起開啟,是女兒歪歪扭扭的日記。女兒記日記了,孩子的日記是對我們的一種批判。至少是不相信。女兒這麼小就學會了選擇孤獨和自我咀嚼。女兒你幹嗎急於這樣。你為什麼要記該死的日記。
衛生間傳來了貓叫。起先還沉著,後來就肆虐了。這些零散的叫聲裡有極勉強的宏亮、極壓迫的外張、極無奈的泣訴。我關了燈,衛生間裡傳出了駭人的綠光。聲?越來越狂躁,一種偉大的原力在兩隻羸弱的小貓裡神聖地萌發了。它將創造出偉大的延續、偉大的永恆、偉大的進化與偉大的變異。妻這時被吵醒了,我說,聽見了,它們在喊青春萬歲。妻擰著眉頭說,像抓了心,煩死了。我說,它們要當爸爸要做媽媽了。妻說,省點心吧,兩隻母貓,乾嚎。
我實在沒注意原來是兩隻母貓。
女兒說,怎麼了,怎麼回事?是不是又病了?我說,去睡吧孩子,貓做了個噩夢。夢見什麼了?女兒問。夢見了老鼠,我說。
兩隻母貓絕望的叫春使人聽上去不忍。它們的爪子批判衛生間馬賽克的聲音在你的聽覺上拉開一道長長的裂縫。它們在渴望星空、樹蔭、綴滿露珠的大地、老鼠洞、爬滿青苔的破簷、洋溢爛穀子陳芝麻的倉庫以及沾滿血腥的牆壁。可我的九樓哪有這些給你們?我的貓。我的孩子們。
我的家快被這種無助的叫聲弄瘋了。
我終於對女兒說,把它們放了吧,明年爸爸還有生日,你送爸一塊大蛋糕。女兒說,不行的爸爸,它們會餓死,被汽車壓死,要不就是讓老鼠吃掉。我想了想,也不是辦法。
女兒和妻的臉色顯然難看了。她們和貓一起承受了一個又一個難忍的夜間。女兒的眼周圍一圈黑暈。女兒說,爸,又要考試了,我天天頭暈,又要考不好?。我說,考不好算了,放了假爸給你補,爸比老師的學問還要大。女兒失神了,女兒說,考完了再補有什麼用?都考過了,再學有什麼意思。女兒用她母親結婚分房時的失落眼神望著窗外,自語說,這一回不一樣了,名次下降了要罰款,還要用黑色寫上名字,和上升的紅色名字掛在一起。
我把女兒抱到腿上。我的女兒從什麼時候起學會了虛榮。我的寶貝孩子瘦得只有貓那麼重。我的寶貝乖乖整天叫她累,她一到家放下書包說累死了。我至今不太明白累的概念,我的童年和狗、兔、鳥、蚱蜢一樣精力充沛。我就生活在它們中間。我對季節的嬗替不是以日曆和天氣預報作參照的。我對時間位移唯一的判定引數是氣味,扒根草、野茼蒿、稻光麥浪棉花朵的氣味。土地每天有每天的表情,每天有每天的生動氣息,每天有每天舒筋活血、血運旺盛的吱吱聲。我兒時的一切都是長了眼耳鼻舌的,你的心跳它們全聽得見。土地和植物動物們是你生命的一個部分,夢的邊沿,在你的童話中變成鷓鴣、蛙聲、白鬍子爺爺、赤腳狐狸、一塊糖、一雙新鞋、一塊橡皮、一隻石榴或青棗。我們的奢侈品是鳥窩、樹根下的螳螂和螞蟻穴、蘆笛以及冰面上的喧譁。童年沒有厭倦,沒有累。
這一回耶蘿真的病了,溼溽溽的紅鼻頭黏滿乳狀鼻涕。妻用衛生紙給它擦了又擦,引來的是一串噴嚏。女兒買來了舟山魚乾和靖江肉脯,它不吃。你摸摸它,給你的手感是打衣板。
這個下午非常忙碌。女兒補課也要很晚才能回家。下班時下起了雨霧,我和妻下班時大街上的霓虹燈光全是溼的,加重了浮躁與焦慮。上了電梯妻就說,累死了,我累死了。一進家門就是衛生間裡貓的哀叫。開啟衛生間,耶蘿已經硬了,側在白色馬賽克上面,一隻眼盯著半空,視而不見。瞳孔散開了,和死亡一樣大。布萊克努力往牆上爬,發出一陣又一陣叫聲。
我叫過妻,說,耶蘿死了。
妻好半天沒開腔。後來她說,我們快埋了吧,女兒快回來了。我說,等她回來。
女兒一回來我就拉她走進了衛生間。我準備好了許多寬慰她的話。女兒看見了耶蘿的屍體,臉上的平靜與她的年紀極不相稱。女兒說,我就知道它活不長。我沒敢問下去。女兒有女兒的感覺依據,關鍵是,她是對的。我承認兩隻貓把我弄得神經過敏了。
當天夜裡發生的事跨出了我的想象,使我陷入惶恐與悲哀。我把布萊克從衛生間放出來,把那裡沖洗一遍,再灑上84消毒液。布萊克盤在沙發的一隅,滿臉是追憶和茫然。修長的鬍子使它一進入青春期就衰敗了。這時候樓下突然傳來貓叫,是都市裡不常見的野貓的呼喚。野貓的蓬勃氣息頓時感染了布萊克,布萊克立起身,瞪圓了眼睛,尾巴昂然翹起陡增了老虎師傅的威嚴氣概。布萊克對樓下說:「我在這兒!」眼裡燃燒起深綠色火光。我們被布萊克的軒昂模樣驚呆了。布萊克弓著脊背義無反顧衝上了陽臺,它的身軀捨棄了現代建築,所有的現代建築在布萊克騰空之後瘋狂地向上生長。我們一家同時聽見了甕甕實實的「叭」,是生命告別生命屬於泥土的聲音。
趕到樓下時布萊克張了嘴巴,血汪了開來。我弄不懂怎麼會有那麼多血,比貓的身體還要重。遠處的圍牆上一雙綠眼正對著我們虎視眈眈。
女兒在那個晚上不愛說話了。到了晚上她的瞳孔就會飛出所有網狀結構。貓讓她傷透心了。在許多偉大人物趴在寫字檯上進行歷史解剖和宇宙探索時,我的女兒望?並不透明的夜空憧憬她的理想狀態。
臨近暑假女兒終於興高采烈了。女兒回家時高興地宣佈,同學送給她一樣極好極好的禮物。一隻玻璃瓶子,裡頭有兩隻大螞蟻。兩隻螞蟻在瓶壁上吃力地爬行,彷彿現代人熱衷的霹靂舞。女兒大聲說,是螞蟻!這是螞蟻!爸爸這是螞蟻!女兒幸福得不行了。
我的心一下就碎了。我望著女兒幸福的面容我的心碎得不可收拾。我抱起我的女兒一個勁地親。女兒被我嚇壞了,女兒不知她爸發生了什麼。我的淚水不可遏止,我說,爸爸對不起你。女兒的雙手捂住我的腮,緊張地問,爸爸你怎麼了,我做錯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