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

哺乳期的女人 畢飛宇 第2頁,共2頁

父親的十二個堂弟晚上聚集在我家。我坐在一邊,太祖母的牙齒在我的想象中發出冰塊的撞擊聲。他們悶頭抽菸。他們的心不在焉裡有一種歷史關頭的莊重氣氛。沒有人開口。在歷史的沉默關口最初的結論往往直接等於歷史的結果。這是我們的習慣性做法。這時候門轟隆又響了一聲,這一聲提醒我返家的道路已把我送回了明代,這個想法增加了我內中的戰慄。

最終父親從煙霧裡抬起頭,父親堅定地說,拔。父親說完拔掉頭望了我一眼。這一眼使我感覺到我對歷史不堪重負。我對他笑了笑。我自己也弄不懂我笑什麼。許多重要的場合我總掛著一臉的蠢笑,內心空洞如風。我相信許多人都看到了我愚蠢的笑相。

一切全安穩下來後妻抱怨說,怎麼這麼亂?你們家怎麼這麼亂?孩子的手老是一驚一驚的。我說快好了,過兩天就好了,馬上就會穩定下來。妻又說,孩兒的鞋怎麼又不見了?我說怎麼會呢?誰要那麼小的鞋。?說是不見了,那雙紅色的,我找了很久了。我有些不耐煩,說,丟了就丟了,明天再買不就得了。妻說真見鬼了,昨天丟了你的耐克,今天又丟了孩子的,真是見鬼了。我說你囉嗦什麼?省兩句,讓母親聽到了又要生事。

給太祖母拔牙是我生命史上最獨特的一頁。一大早飄起小雨,那東西不完全是雨,只能說像雨像霧又像風。天空中分泌出很濃的歷史氛圍。陰謀在我的家園猝然即發。只有被盤算的太祖母在陰謀之外。我們全作好了準備,所有的人都默不作聲,有一種把握命運、參與歷史的使命衝動與犯罪快感。這是人類對待歷史的常識性態度。太祖母坐在窗前,安閒如夢,像史書上的無事季節。我們全埋伏在太祖母的四周,不動聲色,在地上投下我們的巨大陰影。

中午時分五叔來到我家,面色緊張,憂心忡忡。五叔喊出父親,站在屋簷下面對父親說,麻藥弄不到,醫院控制很嚴。父親的臉色難看極了,像千年古磚長了青苔。拔不拔?五叔說。父親沒開口,對太祖母的小閣樓低下頭,父親說,奶奶,讓您老遭罪了。

到處都潮溼溼的?久積的灰塵全膨脹了開來。很長時間之後我都擦不幹這段記憶中淺黑色的水跡。叔父們整個下午都在我家堂屋裡喝酒。這桌酒是為太祖母辦的,她老人家下樓也就格外地早。太祖母的臉上是笑,能見度很低,隔了一層不祥籠罩。她的表情時常夾著相當弄不清的成分。太祖母一入座叔父們就忙著敬酒。父親說:「奶奶,老壽星您就快一百歲了,奶奶您壽比南山福如東海。」太祖母笑笑:「不能再活了,」太祖母端著酒杯很開心地說,「再活不就成精了?」太祖母這麼說著自個幹了酒,叔父們的臉色就陰暗了下來,出現了惶恐神色,他們的酒杯在手裡顯得沉重而遲疑,幸好太祖母看不見。

我對以下的沉默時間失去了概念。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太祖母的肩頭又上了一層塵埃,我一直弄不清楚。在這個沉默的盡頭父親和他的十二個兄弟離開了坐席,齊刷刷地跪在了太祖母的面前。太祖母有些合不攏嘴,每一顆牙都在笑。太祖母說,起來,小乖乖,都起來,早就不信這個啦!小乖乖們在地上黑糊糊地站了起來,三叔拿了繩子,七叔手執老虎鉗,九叔的手裡託著一隻紅木托盤。過了一刻太祖母的牙齒全排在木盤裡了,牙根佈滿血絲,我覺得這些帶血的牙齒就是我的家族,歪歪斜斜排在紅木托盤裡頭,後來我兒一聲啼哭,那個念?便隨風而去,不可追憶。我後來再也沒能想起我當時的念頭,只記得那種迅猛和生硬痛楚的心理感受,再後來我聞到了tnt的氣味,我就像被冰塊燙著了那樣被tnt的氣味狠咬了一口。

十叔說,大哥,這血怕是止不住了,要不要送醫院。父親說,不能去,醫生一看會全明白的。太祖母倒在地磚上,兩片嘴唇深深地凹陷下去,人的牙很怪,平時看不見,少了它人就面目全非。太祖母一百歲的血液在她的唇邊蜿蜒,比時間流逝得更加無序。太祖母臥在地上氣息喘啜,喉管裡發出的吱吱聲槳櫓一樣乃,她老人家的皮膚在慢慢褪色,與舊宣紙彷彿。九叔說,奶奶快不?了。五叔說,快灌水,你們都僵在這裡做什麼?七叔試了幾回,抬著頭只是晃,不行,灌不進。

這時候西廂房響起了我兒的啼哭,我衝進去對妻說,怎麼弄的?你怎麼孩子都帶不好?妻說孩兒要哭我有什麼辦法?你們吵吵鬧鬧都在幹些什麼?我說沒你的事,你不要多嘴,我不叫你你不要出來。妻一邊哄著兒子一邊說,走進你們家像進了十八層地獄,吸口氣都不順。我虎下臉來,說,你說完了沒有?

父親說,卸塊門板,地上太涼。幾個老頭七手八腳把太祖母抬上了門板。我走過去撥開太祖母的上眼瞼,白內障的背後瞳孔如同夜色一樣籠罩了太祖母生命的大?。我輕聲呼喚:老祖宗,老祖宗!太祖母的腦袋就從我的肘彎滑向了手口。

十三個孫子一同跪下去。他們的駝背使他們的跪顯得虔誠。

太祖母的屍體平放在棺材蓋上,這個棺材蓋至少有三十歲年紀。許多相識和不相識的人一同前來弔唁,他們穿過那個溼暗的通道,提著紙錢來吃一口很長的壽麵。我的十二個叔父連同我這輩的三十七個兄弟輪流為太祖母化錢。紙灰在我的家園四處飄拂,從我家經過的人身上一律飄動起紙錢裡栩栩如生的死亡氣息。甚至連老鼠都出洞了,趁人不備時緊張地逃竄。

我跪在太祖母的面前心中積滿麻木。作為太祖母的長房長孫的長子,我捕捉到父輩們眼裡寬鬆愉悅的神色。太祖母的牙被他們單獨埋在了不同的地方,這使她死後成精的可能不復存在。我不停地設想太祖母成精時的樣子,但我的想像力始終沒有突破「人」的常規款式,這讓我失望。好幾次紙錢的火舌舐痛了我的指尖。我知道陰間的錢是燙手的,正如陽間的錢是冰冷的,總不易於讓手接近。父親在煮麵條,他煮了一鍋又一鍋。全鎮的人都來了,他們究竟要看什麼誰也沒有把握。不少人把太祖母臉上的紙掀開,太祖母的嘴巴很可怕。死亡總是把死者嘴部最難看的瞬間固定下來,使死亡變得猙獰可感。人們就這樣來了又出去,每個人都差不多。他們跨過我家明代就橫臥在那裡的門檻,臨走時人們從明代跨出去,跨出的石巷又一直延續到明代。這個幻覺每個人從道義上說都應當有。tnt的劇烈爆炸也無能為力。

叔父們提前給太祖母收殮說明了他們心中的慌亂。棺材收容了我的太祖母。棺材如一部經典著作記錄了生死奧秘。父親對?們說,你們給太奶奶守三天的靈。父親說守靈時兩手撫著棺材,我一聽「守靈」心裡就咯噔一下,「靈」是什麼?在我的想象中「靈」比生命本身更加活蹦亂跳,這個想法叫我不踏實,但我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便是滅頂之災。我兒子上衣上的那塊黃布早已成了一面旗幟,飄揚在我太祖母的靈光之前,太祖母依靠這面生龍活虎的旗幟在陰間霸道縱橫,大鬼小鬼對她奈何不得。父親說,太祖母可以逢凶化吉了。父親對陰間的事比對陽世更具城府,我們的先輩大多如斯。驚人的事發生在午夜。在這個飄滿tnt氣味的藍色夜間,我的家園徹底陷入了生死困惑。遵照父親的旨意?們在守靈。太祖母的棺材停在堂屋,被兩隻支架撐在半空。我睡在棺材的下面,豆油燈在棺材的前側疲憊地搖晃。許多白蠟燭在長香的繚繞中打著瞌睡。生面條、饅頭以及正方體的豆腐、涼粉上佈滿鉛色紙灰。外面有打樁機的聲音,氣壯如牛又粗喘吁吁,我的古老家園顯得衰敗、充滿死氣。零點過後守靈的人差不多全困了,幾個叔還在四仙桌旁支撐,眼堂裡閃著青色的光。他們在打麻將,每一張牌被他們放到桌面都棺材一樣沉重。

二條。

八萬。

跟。

我的耳朵裡響著他們的叫牌聲,夢如同傍晚的蝙蝠斜著身子神經質地飛躥。我不知?我睡著了沒有。我沒有把握。這些日子我睡下像醒著,醒時又像入眠,做的夢也大半真假參半難以界定。我聽見七叔說,最後一圈,打完了讓他們幾個來接,我隱隱約約聽見七叔這麼說,隨後是洗牌的聲音,像夏雨落在太湖石的背脊上。聽這些聲音我相當恍惚,但接下來的聲音我聽得真切。在神的預示下我聽到了那種尖銳聲響,無限古怪從天的邊緣而來。我撐起上身,我的頭頂差點撞到棺材的底部。我聞著棺材板的古怪氣味聽到了指甲在木板上爬動的聲音。我甩一甩腦袋,這時候屋裡全靜下來,他們顯然也聽到了什麼。我們相互打量的眼神里有一種綠幽幽的驚恐。?們終於聽清聲音是棺材裡發出來的,棺材如一隻低音音響渲染了太祖母的指甲對棺材的批判與不適。我的兩隻手就松下去了。幾個叔父一齊盯著我,他們的目光過於炯炯接近了生物極限。棺材裡指甲的摳動無力卻又喪心病狂,如銜在貓嘴裡的鼠,無望熱烈地尖叫,充滿死亡激情。太祖母在一片黑暗中一定睜開了她長滿白內障的眼睛,同時張大了無牙嘴巴。太祖母渴望光與空間。太祖母的三寸金蓮憋足了力氣,咚咚就是兩下。這兩句總結性的批判在我們的後背扯開了一道縫隙,八百里冷風直往裡頭颼。

五叔說,開啟,快開啟。其實五叔的表達沒有這麼完整,他的舌頭鹹肉一樣硬。

三叔最初沒有開口。三叔後來說,怎麼指甲沒有鉸掉?我們就一同記起了太祖母的灰色尖指甲。這個危險的物質成了未來鄉間傳說中最驚心動魄的部分。

然後我們屏緊了呼吸,整個生命投入了諦聽。聲音越來越弱,間歇也越來越長。最後一切和棺材一樣平靜了。直到今天我仍然認為太祖母左手的食指一定蹺著,她老人家當初不肯摳下來有她的道理。這實際上是常識,但我們一家等待了很久。

出殯後太祖母的後裔們跨完了火把。火把在曠野裡築成生死之間一道牆。不確切。跨過火把你就又一次逾越了生死屏障。火苗在每個人的胯下賣力工作,青紫色的煙飛上天去,變更多種圖形,彷彿古人留給我們的讖語,難以辨別。我只知道那些話一半寫在羊皮上,一半寫在半空。

到家時走進過道我們情不自禁止步。我說,到小閣樓上看看去。父親說,其他人站著,就我們倆上去。挪開門,上個世紀的冷風披著長髮長了長長的指甲就抓了過來。小樓上空空蕩蕩。一張床一張梳妝檯而已。父親和我無限茫然,好奇心就向著現實做自由落體。

父親說,鞋,你兒的小紅鞋。我走上前,我兒的紅色鞋口在床下正對著床板。我又看見了我的破「耐克」。在我的耐克後面,按時間順序排列的是一雙草綠色解放鞋、鬆緊口單布鞋、兩片瓦、木屐……我注意到這些螺旋狀排列的鞋子正以輕鬆的腳的表情面面相覷,自信而又揶揄。我的錯覺就在這個時候產生了,我看見我的家族排著長長的隊伍螺旋狀款款而至。他們用我的家園方言和家族遺傳神態向我招呼。像時間一樣沒有牙齒,長了厚厚的白內障。

父親說,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

我剛想向父親問這樣的話。聽見父親的聲音我接下來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