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賊心,沒賊膽,更下作。
不要扯得太遠了。發乎情?止乎禮儀。不要扯得太遠了。
妻冷笑一聲,真的不說了。她脫了鞋把兩腳放到床上,抱著小腿下巴擱在了膝蓋。妻的這個體形構架酷似熱戀中的表姐。那個小排長返回部隊的日子裡,表姐?日這樣坐著,她的愣神帶有極其酸楚與幸福的緬懷。至愛說到底就是緬懷,即使愛人就在身邊,你也總是追記他憧憬中的模樣,讓想象渲染和感動現在,像小麥青青地生長。表姐沉默的樣子風靡了方圓數十里的鄉村少年,他們從表姐失神的眼風裡目睹了那個青年軍官的颯爽英姿。她難得的笑容全給了軍官的母親,還沒過門就叫她的婆婆「媽媽」了。許多男子為她擔心,他們說,你現在怎麼能叫媽?他要是不要你了,人怎麼有臉面活?表姐與人講這番話時站在青色磚頭巷的盡頭,表姐望著巷子的另一端堅定地說,他不要我,我就死。那些男子就沉默地掛下下巴。許多絕?在眼睛裡亂雲一樣飛渡。表姐的許多舉動一傳十十傳百地成了民間故事,連同她的黑色皮膚一起,在夏夜的星空中天使一樣美麗。
離吧,妻說,離了你我會更好的,——我也沒到嫁不出的時候。
你說輕一點,讓孩子聽見了。
聽見了才好,讓她知道她爸是個什麼東西,——爸爸?你也配當爸爸。
我沒幹什麼。我什麼也沒幹。我說,我堅信我說話時已經睡著了。我只是覺得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還沒有做。我說,別的沒有什麼。
妻望著我,用秋後動物們常有的眼神,妻不再說什麼只是傷心地搖頭,她一邊搖頭眼眶裡的淚珠就傷心?變厚。好,妻輕聲說,好,妻這樣重複,很重要的事沒做,你去做,你明天就去做。夜雨的點滴聲是具有啟發性的。簷雨的念珠使秋意加重了蕭瑟。妻沒有睡,黑暗中我聽得見她眼睛眨巴的聲音。表姐眨巴眼睛時也是有聲音的,許多鄉村少年都聽過。那個夏日的午後部隊給軍官的母親發了份電報,電報這個詞在鄉村是非常現代感的。郵遞員騎了橄欖綠色的腳踏車,送電報到軍官家的泥牆大院。郵遞員進村時是午後,這個不會錯。夏日午後是意外事件特定的時代背景。軍官的母親聽到腳踏車鈴聲笑眯眯地出了大門。這唯一的車鈴聲是她拿匯款的聲音,如喜鵲的聒噪一六喜慶,軍官的母親站在天井裡,臉上的皺紋笑成了網狀結構。許多孩子圍過來,玩弄腳踏車的後輪和鈴鐺。老母親和郵遞員站在天井中央說了些什麼,老母親臉上的皺紋就退到應有的位置上去了。郵遞員轟走孩子時有人問,她兒怎麼了?郵遞員說,電報上說病危。郵遞員強調了「電報上」說,但他的理解可能不是這樣。我透過門縫也看得出來,他臉上的樣子在那兒。
半個月後老母親和軍官的二弟從遠方歸來。他們帶回了沿途的一路風塵。在村口的楊樹下表姐等到了他們。表姐在那裡等了十五天。表姐撲上去問,怎麼樣了?他怎麼樣了?老母親從二弟的後背解下一隻黑色木盒,放在村口的褐色地面,對錶姐說,他在裡頭,變成一把灰了。二弟呆頭呆腦地補充,他們在山溝裡開洞,一個排,全炸在裡頭了。表姐好像沒有聽見二弟說的話,表姐用手扶在楊樹的粗大樹幹上,表姐的花格子上衣在夏日黃昏時分被太陽弄成血色,表姐身體的凸凹被血色區分開了明暗,表姐的兩隻眼睛這時變得出奇地清澈、出奇地美麗,表姐就那樣空洞無力地眨巴她清澈美麗的眼睛,表姐的眨眼有一種難以理喻的氣息瘋狂地生長,表姐的眨眼發出了神話般生動悽豔的聲音,如冰塊在冰面上疾速飛駛,泠泠作響,寒風颼颼。好多人都聽見了。好多人都說表姐的眼睛把夏天眨巴成冬天了,好多人都這麼說的。
我昏頭昏腦地送女兒去幼兒園。去女兒的幼兒園成了我必不可少的儀式和藉口。我注意到腳踏風琴的琴凳空著,絳紅色的琴蓋關得也很周密。琴這東西不能空著,一空就有了難以名狀的悲涼氣氛。空凳子和空琴總有些許期盼的意韻,與牆上兒童體字跡的姣好極不相稱。我失措於這種矛盾的氛圍裡。企圖遇見心愛的女子伴隨愚蠢男人的一生,這沒有什麼意義,也沒有什麼主義與問題。這是一個很膚淺的焦慮,但是非常關鍵,至少對愚蠢的男人憂鬱的男人是這樣。愚蠢的男人就只知道蠢蠢欲動。
我買回了兩斤魷魚。這是一種姿態,正如日常的砸碗摔筷是一種姿態一樣,買回兩斤魷魚則是另一種生存姿態。我燒好魚,努力弄出熱愛生活幸福無比的樣子?。女兒愛吃海鮮,書上說水產品是有相當的培智價值的,我叫來妻子,說,開飯了。
妻子坐到桌前,只是不動。好半天她才說,你什麼意思?我說什麼什麼意思?妻望著盤子裡卷席式的魷魚片,問,暗示什麼?妻坐在餐桌的對面兩隻手抱在懷裡有一股凜然之氣。我說,吃吧。
吃吧?吃什麼吃!妻站起來伸過一隻食指,她是誰?
她不是你。
妻的臉上開始流泛一種青光,如表姐當年留在晚風裡的那種。表姐的神情像早晨的瓜藤,掐斷了,斷口流出清冽的汁液,光質孤清而又多芒。表姐站在瓦灰色巷口,解開她花格子上衣和內罩,向同情的目們展示她的身體,她準確地指出身體上的若干部位,告訴人們那些早已死亡的親吻和撫摩。表姐撫摩自己時臉上美麗得冷凝可怖,她微笑的臉上有了很濃的植物性質,木棉一樣隨風飄曳。表姐唱著歌,幸福的表情碎了許多人的心。
妻說,我知道不是我。妻的冷靜一樣有一種可怖的魔力。妻說,你又在想什麼了?
我想我的表姐。
你妹妹多。姐姐也多。
她在。她坐在—張綠色兒童椅上摺紙飛機。一疊白色的紙飛機停放在字紙簍裡。她的指尖長而柔弱,在折到飛機的關鍵部位時下唇就啟開來了,那樣張著。她低頭時短髮的尾部弧狀地晃動在腮邊。她抬起頭,看見我,笑起來。她的笑把四周弄得很漂亮很乾淨。她的目光開始尋找我的女兒。我用手示意她,我女兒在黃木馬後頭。她低了頭繼續折她的飛機,她側身去取五彩蠟筆時順路瞟了我一眼。我的目光讓她臉紅了,兩隻瞳孔也驚驚慌慌地沉下去。我不是故意的,但她害羞的樣子讓我心跳。人們現在都不會害羞了,羞赧成了人在歷史上最遠古的神話。許多電影演員在學,學不像。赧顏或許是唯一不可模仿的。這不是一個美學話題,是哲學的。害羞是現代社會的珍奇生物,瀕臨絕境,綠黨也難以挽救。
我們都很疲憊。「我要戀愛」弄得這個家雪上加霜。戰爭終於平息了,冷戰業已開始。女兒成了我們唯一的統戰物件。她被突如其來的關心弄得不知所措,時常看看我的臉,再看看她媽的。我不想回去,許多次我都這麼想,我寧願花兩塊錢在公共汽車上轉一夜。但我要睡覺。想睡覺就得回家。我想做個好夢,駕駛一架紙飛機在琴聲裡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