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女再沒有說話,她的眼睫毛一點一點地掛下去,臉上的神色又如梔子花香一樣憂傷了。是這樣,她說。實際上她一點不肯說清楚到底是怎樣了。
後來的歲月裡我的病中充滿了關於腳尖走路的內容,許多想象習慣於從她的舞步上開始騰空。再後來我又做了許多夢,夢中的梔子花一直在門外期待。時間成了我哀傷的最直接因素,而期待又成了時間的最直接形式。最後憂愁的夢和甜蜜的夢一起讓尿床所沖走,甦醒就如同我的床單一樣讓自己很不情願地正視。
晚上表姐對著鏡子扭她的腰肢。表姐對著鏡子看自己跳舞時有一種讓人無力迴天的慘絕氣氛。表姐弄了一刻好像自己也不太滿意,竟愣愣地走起了神。表姐很愛舞蹈,這個我看得出來。表姐一遍又一遍地嘆息,她的嘆息如我夢中白毛女的白髮一樣綽約而又孤楚深長。我不喜歡她這種樣子,好像黃世仁老是逼著她問她要租子似的。
我說,你這麼愛跳,怎麼不到芭蕾舞團去?
表姐惡狠狠的一句回話讓我摸不著頭腦。表姐說,要不是你爸爸,我早就進了芭蕾舞?了!我的爸爸在鄉下教書,這個誰都知道,他和芭蕾舞又能有什麼關係。
那個午後發生的事使我覺得好生奇怪。表姐正在買自來水,她用兩隻白鐵皮敲成的水桶從巷口的拐角處往家挑自來水。天井的大門似乎有些毛病,只要沒有東西撐住它們就自己咯吱咯吱地關上了。這對錶姐的勞動是個妨礙。表姐對我說,你來,給我拉住這扇門,我便走過去站在門後拉住了。我的這個站立地點使我對下面的事得到了一個奇特的觀察視角。不論怎麼說,從門縫的裡口向外所看到的事物,多多少少總有些神秘感。
我看到了白毛女披著上衣正從斜對面過來,她一定是排練結束了。我並不知道表姐挑著自來水站在她的對面。我剛想出門喊住白毛女就聽見有人狠狠「呸」了一聲,這聲「呸」之後我隔著門縫清清楚楚地看見白毛女也狠狠地「呸」了一聲。隨後我就聽見了表姐的聲音,表姐說,跳!再跳快把你的×給跳撕了!白毛女停住腳,笑著說,你撕不了,你的腿比水桶還結實哪裡撕得動。這麼說著她矜持地走了。這場戰鬥無緣無故地開始,又隨著表姐進門時水桶的一聲撞擊突然地結束。那一攤水跡以極其怪誕的形狀臥在地磚上,完全是不期而然的徵狀。表姐往水缸裡倒水時帶了很大的怨氣。我站在那裡研究著她與白毛女之間的事,沒有結果。這個懸念成了我少年時代最耿耿於懷的疑症。
挑完水錶姐便站在天井裡發呆,她的眼睛望著那株梔子花樹,目光在樹枝上舞蹈。這時的天空有些灰色,這個我很清楚,表姐就在這樣灰濛濛的天氣裡對著那顆樹內心進行一些苦楚的翻滾。表姐突然說,花呢?怎麼花少了那麼多。表姐沒有問我,按常理男孩子是不會喜歡植物花朵的,表姐只是反覆對自己說,那些梔子花怎麼會少了這麼多。
我和白毛女幸福而又無奈的對話依然進行在她排練的間歇。這一回白毛女主動走上來和我說話。和她說話時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了。我的目光越來越想?避她白色襯衣中仇恨與反抗的部分。這是一種相當折磨人的事。
「你多大了?」她問我。
「十六,」我說,「我十六歲。」
「瞎說,」她好看地笑著說,「你盡瞎說,你哪裡有十六歲。」
我支吾了半天,說,「是……還不到。」
她嗅著我新採的花朵說:「那你幹嗎說十六?」
我有些害怕回答這個問題,但我還是回答了,我望著她的眼睛對她說:「我想長到你這麼大。」
「為什麼?」
「你就不再說我是小孩了。」
「你真是個傻孩子,」她又笑了,「你長到我這麼大,可我又長大了,你還是孩子。我眼裡的你永遠是個孩子。」
聽了這話我就好像回到了腎病剛開始的那幾天。同學們興高采烈地從我身邊嬉逐而過,留給我的只是空洞的疲憊與疲憊的無奈。我想我的眼睛肯定是走神了。否則白毛女不會問我,想什麼??
我為自己有許多東西無法表達而傷神。我什麼也沒有想,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情緒。這種情緒像不會言語的植物在風中隨風的姿態搖曳,最後又敗零在雨中。
那邊的鋼琴又響了。是那一種調子,唱出詞來就是這一句——北風(那個)吹,
雪花(那個)飄。
表姐是怎麼知道梔子花的事的,我至今不得而知,總之表姐是知道了。表姐一開門就對我叫道,你把梔子花給了誰了?說,你給了誰了?
疾病這東西一定會改變人的,如果在過去,我會滿不在乎地說,你管我給誰了!近來我自己也發現我身上發生的一些細微變化。我低聲說,給了?毛女了。
嬸嬸在一旁笑了,說,這孩子怎麼會說這樣的俏皮話。表姐把身子弓到前面來,對嬸嬸大聲說,哪裡是俏皮話,是給了那個小妖精了。嬸嬸說,哪個小妖精?表姐說,還不是那個披頭散髮的妖精,還能有哪個妖精。表姐臉上的神情是很委屈的樣子,表姐的這種樣子相當難看。表姐說話時我正盯著我最心愛的一顆花骨朵兒,這一個特別地大,我早就計劃好等它一開放我就把它送給白毛女。
我不知道是無意的還是表姐安排好了的,這個早晨對我永遠是無可挽回的一天。這一天表姐休息,她在家裡東拉西挪像個媽媽。我是說像媽媽,不是像母親,這不是一回事。後來她走到我的床前,給我疊被子。她一走到我的床前我的心就沉了下去。她掀開我的被子,撇著嘴回過頭來,說,這樣的床也能睡?你怎麼今天又尿下了?你瞧你!滿床畫的地圖,你胸懷祖國了你還想放眼世界怎麼的?
我說,表姐……
表姐扯下我的床單就往天井裡跑,她拿出一根竹竿把我的床單掛起來,又用丫杈撐到陽光明媚之處,在風中如紅旗一樣迎風飄揚。我羞愧地站在一邊,一動不動,表姐大聲說,這麼大的人了,還尿床,再尿天天給你拉出來曬!
表姐……我說。
滅頂之災出現在眼前,這時候我聽見有一小隊人?著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走到了天井的門前。白毛女那張好看的臉極其殘酷地出現在敞開的大門外頭。我望著白毛女那張好看的臉,一樣東西在胸中很緩慢地粉碎。她肯定什麼都聽見了。她肯定什麼都知道了。我視而不見地望著門口,我的淚水如尿床的預感一樣不可遏止。
整整一天我躺在沒有床單的床上,整整一天我的耳邊響著那架鋼琴瑣瑣碎碎的反覆。鋼琴的音質原來是透涼的,我望著方格子欞外悠遠的花骨朵兒,我的勇氣與自尊在香氣中悲慘地消解。我連續不斷地夢見白毛女與我的母親。我的夢中開始出現淚水的內容。
後來的一天,鋼琴柳再也沒有了。但我堅信白毛女一定在那個鋪滿地板的大廳羽毛一樣輕盈地舞蹈。我知道她肯定一個人在那裡舞蹈,我渴望見到她和她的眼睛與胸脯。我獨自站在天井,孤獨地仰望著梔子花樹背後的牆頭,牆頭上有幾棵衰草的枯屍,在風中不語。
過了好幾天表姐回家興高采烈地說,他們完蛋啦,徹底完蛋啦。表姐說,那個老太婆原來是個反革命,揪出來啦,他們徹底完蛋啦!表姐痛快淋漓地說,看你還神氣,這下你徹底和我一樣了,你神氣吧,哼!表姐的兩隻手叉在腰間,像女民兵一樣英姿颯爽。
我不知道表姐說的是什麼,但隱隱約約感到一種不妙。?個下雨的日子我終於鼓起勇氣挨著牆角走了過去,我渴望能碰上白毛女但我又擔心會遇上白毛女。隔壁的大門緊關著,上頭上了一把特大號的鐵鎖。兩張白紙條寫著日期「×」字形貼在大鎖的上方,兩張白紙條的尾部是兩個鮮紅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