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孩是我

哺乳期的女人 畢飛宇 第1頁,共2頁

那一場腎病差點要了我的命。我的腹部至今保留了許多膚斑,類似於懷孕過的女人最常有的標記。那是持續多月的浮腫消退後的痕跡。腎病的病兆之一是浮腫?一勞累或一吃鹽我的身體便如同饅頭遇上了雨淋,一層皮就白胖胖的彷彿要漲裂開來。我並不知道腎病是什麼,「腎」這個詞在我的眼裡太高階太科學了,要是有人對我說「腰子」我就明白了。豬腰子我見過很多,幾乎兩三天我就要吃一隻臊氣烘烘的那東西。我不想把我生病的年紀交代得太清楚,這完全是下面的故事決定的。我只能這樣。但我可以說,那時正值我青春期之前極神聖的準備階段——那時候無限美好,我今天能夠寫小說與那個時期有因果關係。美好的歲月裡我得了一場要命的腎病。

母親說,把他送到城裡去吧,否則總不是事。父親說也好,青?素和鏈黴素實在也太難買,——就怕他嬸子管不住他,闖下什麼禍來。母親說,他病成這個樣,能闖下什麼禍。我生病時父母都沒有「解放」,在鄉下的一間破瓦房裡教孩子們乘法除法和收租院的故事。有一年的臘月我就生在這個破瓦房裡,那一天飄滿大雪,我從我母親追憶的眼神里看到過那場大雪,母親目光的那一頭一直有我極其肯定的童話,蝸居在乾淨的雪景和乾淨的冬青樹畫框裡。

一天的輪船過後,我暈沉沉地來到了縣城。嬸嬸比我預想的要胖,臉上有很多慈善。只是我父親很喜愛的表姐我一見面便不喜歡。她高我一個頭,表姐俯下頭和我親熱時她?嘴裡散發出很不好的氣味,這使我們倆的關係一直籠罩著腎病一樣的無精打采。這個細節對以後的故事至關重要。

我可以每天注射青黴素和鏈黴素了,也可以每一個星期化驗一回黃色的小便了。這對我是否有效我不知道。我整天躺在表姐的那張帶有腥味的木床上。表姐的床頭桌上有她喜愛的瓷質白毛女芭蕾舞造型,白毛女的整個身體全落在她的一隻腳尖上,後腿擺得很高,這讓人看上去相當累。有幾次我想把白毛女的腳放平了,但是一直沒有成功。表姐下班後有時也照著塑像踮著腳走兩步,表姐走得不好。有一次表姐把一條腿蹺得老高地問我,「像不像?你看我像什麼?」我說,「像狗拉尿。」過了很久表姐才說,「明天不許你睡在我的床上。」

和表姐的不和非常隱蔽地遊動在我們之間,我的孤寂感好像因此被拉長了。最要命的還是白天。每一個白天對我來說都相當困難。嬸子她們上班後我總是被反鎖在家裡。閣樓上老鼠們磨牙飛竄,弄得我十分地想念過去和母親。我胡亂地想著心思,盡是些驢頭不對馬嘴。到後來我甚至把嬸子家的傢俱都拿來一件一件想了一遍,先把它拆開來,然後又裝上去,我甚至把這些傢俱被誰用過又要被誰繼承過去也替他們家想了一回,這些都是很累的事。但我一直以為青春期之前過?健康的體魄對想像力的發展是有害無益的。海明威那頭公牛應該只是個例外。

天井裡開著一株梔子花,許多花朵白白地開在我的病中。隔著方格子木欞那些梔子花的喬木葉片彷彿相當悠遠。我知道這都是那些方格子引起的錯覺。花香委實很近,花的香氣哀傷地飄拂,和我的心思一樣近在咫尺。

孤寂中另一種和梔子花一樣讓我無法測定距離的事出現在我的身邊。我聽見了極好聽的鋼琴聲。起初我以為鄰居在開收音機,接下來的連續幾天我終於知道真的是有人在附近撫弄琴鍵。曲子是我很熟知的,是《白毛女》極悲傷極反抗的調子。唱出來的詞應該是樣——

鄉親們哪鄉親們

黃家逼債

打死我爹孃

但是沒有人唱。好像周圍還有許多人。有一個女人每隔一些時候就喊:「停!」於是琴聲和周圍的響聲就沒有了。過一刻又響起來,又被喊「停」。琴聲在「打死我爹孃」的那句調子上彈彈停停地反覆了幾十回,我的整個下午被那種淒涼弄得十分的憂傷。

晚飯後我對嬸嬸說,明天不要再鎖我了吧,我想起床了,我躺得太累了。嬸嬸說,不能的,你這個病就是要躺。我說我可以躺,但不要鎖我。嬸子說,鑰匙我給你,你可不能胡亂走動。

快睡覺時表姐對我說,今夜不許尿床了,都這麼大了,真煩死人了。我沒有料到表姐會用這麼大的聲音把這事說出來,頓然間我萬分地惶恐。我一直都是不尿床的,我怎麼也弄不懂生病之後我怎麼反過來尿床了。第一次尿床時我是被驚醒的,我用手摸到了熱熱的一塊心中就咯噔了一下。我認認真真地用身體焐幹後還是被表姐從床單上發現了一塊黃斑。一大早表姐驚奇地笑著說,你尿床?我羞愧萬分地說我沒有。我只希望表姐說話時聲音能小一點,表姐卻像廣播一樣對全家說,還賴,你自己看看。後來的日子裡每一次入夜我都不敢入睡,我真想就那樣能熬到天亮。我總要熬到快天亮時才困得不行地睡去。?命的是一入睡我反而更迅速地尿下了。嬸子一次悄悄對我說,我給你做一塊尿布吧。我幾乎是哭著對嬸子說我不要尿布,我為什麼要那種東西!今天表姐又提起了這事,嬸子答應不鎖我的喜悅立即就被入眠的恐懼替代了。

這是我進城後第一次正常地起床。屋子裡依舊空蕩。我坐在軟墊上開始回顧我的所有的連環畫。軟墊相當舒服,是嬸子為我做的,我的兩瓣屁股蛋早就被針眼戳爛了。我開始回顧我的連環畫,母親送我進城時我精心挑選了二十本。這二十本已經讓我背透了,甚至畫面我都能靠想象把這二十本可愛的小書一頁一頁地復現一遍。

悠揚哀怨的琴聲在一片寂靜裡突然響起,在無聊與空洞中綽約地飄起最美麗的影子。我一直不會彈鋼琴,但鋼琴的聲音在我的記憶裡永遠是夏夜最晴朗的星空?

我走出了大門,循著琴聲我拐進了那個乾淨的院落。原來就是隔壁的那個大院,院子裡堆放了許多彩旗和舞臺用具。我站在門口,從半開的門縫裡我看見了一個真正的白毛女用她的腳尖踩著琴聲優美痛苦地掙扎。這時候琴聲反而沒有了,我的眼裡只剩下了那個通體潔白的白毛女。她並不像塑像上的那麼累,相反,她神奇的腳尖使身體輕盈舒展,如羽毛、如琴聲一樣在風中哀婉地隨風飄拂。

「停!」那個老太太高聲地叫停,她走到白毛女的面前輕聲說,「把胸脯送出去,這樣,送出去。你身上的每一個部分都是舞蹈的語言。記住,它們不再是你的乳房,而是反抗和仇恨。送,送出去。」

隨後老太太對白毛女說:「大夥歇一歇,——你把衣服披上,別受風了。」

白毛女披著上衣向門口走近。她一齣門檻就讓我很吃了一驚。她頂多才十六七歲,看上去比我的表姐還要年輕。剛才的一頭長白髮被她拿在手上,屬於她自己的是一頭烏黑柔和的短髮。僅有的這點變化使她頃刻間豔若仙人。兩隻乳房頂著白上衣的前襟,沒有反抗與仇恨,到底是什麼我沒有弄清楚,我一陣心跳就再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了。

白毛女做了兩次深呼吸,說,這麼香,哪裡來的這麼香的梔子花。她一直沒有注意我,這讓我有種說不出的失望。整個上午我就迷糊在這個院子裡,看她舞蹈,看她眼神里的每一次蒼茫,指尖上極微妙的無助與絕望。

我整整站了一個上午,後腰上沉沉地有些疲憊。

中午嬸子回家一見到我就喊了出來,「怎麼弄的,你的臉怎麼腫成這樣?」我說,「我嘴饞了,偷吃了鹹菜。」這個我有經驗,在家裡我只要一偷吃有鹽的東西母親馬上就能從我的臉上發現的。「快喝水,」嬸嬸說,「給我喝白開水。」

下午的琴聲一響我就又站到了隔壁。很長時間那個老太太都不讓下課。我累得已經不行了。我感到這麼長時間來我一直用芭蕾的姿態佇立在?外。後來白毛女終於出來了,跨出門檻時她依然不肯看我一眼。我走到她的身邊,把偷採下來的梔子花送到她的面前。

給你。我說。

她的眼睛瞪大了。她一臉美麗的興奮讓我無比幸福。給我的?她反問我。

我想我臉上一定很窘,我沒有開口,只是平舉著那朵梔子花。

她接過花隨意在我的頭髮上摸了幾下,問我,你在這兒幹嗎?

看你跳舞。我說。

我跳得好嗎?她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跳得好不好,她老是反反覆覆做同一個動作。但是我喜歡。我喜歡看你跳,我說。

那你到五一廣場去看。她說。

我不認識,我說,我是鄉下來的,我來看病。

你有病?你這麼胖有什麼病?

這是腫胖,我告訴她,是假的,我用相當自豪相當文雅的語調對她說,我得的是腎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