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畢業對耿東亮來說是一次機遇。他必須考上大學。這既是母親對他的惟一命令,也是耿東亮未來生活的惟一齣路。希望不同,但目的只有一個,他必須考上。什麼叫「到死絲方盡」,什麼叫「綿綿無絕期」,最現實的註解就是過分的母性與近乎蠻橫的母愛。母親還在吐絲,母親還在結繭,你在哪裡咬破,母親就會不聲不響地在哪裡修補。她修補的樣子緩慢而又讓人心痛,你一反抗她就會把那種近乎自戕的難受弄給你看。讓你再也下不了口。耿東亮的迎考複習近乎玩命。母愛要求他必須上大學,而離開母親則成了成全母愛的最大動力。但是母親有要求,兒子不許離開這個城市。兒子答應了。離開這個家比離開這個城市重要一萬倍。耿東亮的哥哥早就被送到少年體校去了,成了足球場上一名出色的左後衛。耿東亮成了獨子。不離開這個家,母親一定會把他結成一隻蠶繭的,在家裡的某一個角落束之高閣。耿東亮的複習類似於地下隧道的漫長爬行,考上的那一天就是這個隧道的洞口。他走出隧道的時候一定有一輪初生的朝陽和一片開闊的草場在那裡等他,然後,他只要邁出去,一切就解脫了,明亮了,通暢了,自由了。目光可以馳騁,心情可以縱橫,呼吸可以廓開了。
他考上了。天哪。上帝呀。觀音菩薩。萬能的安拉。
離開家,大學生活是多麼的美妙啊!
但是大學生活還不到兩月,耿東亮就讓炳璋逮住了,「無意中」被發現了。這個發現讓炳璋充滿激情。他將用一生中最後的智慧全部的經驗重塑耿東亮,他的愛、激情、希望、嚴厲全部傾注到這個靦腆的學生身上了。耿東亮身不由己地進入了另一條隧道,一條更深的、更為漫長的隧道。耿東亮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選擇,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隧道已經把他吞沒了。他只能往前走。隧道的盡頭有炳璋的理想與願望,他將沿著炳璋的理想與願望穿過這條隧道。那裡有一個被設定的「耿東亮」在等待他。
帥氣卻又羞怯的耿東亮幾乎拿炳璋的屋子當成自己的家了。炳璋生過三個女兒,卻沒有一個唱歌的料。老大做了俄語翻譯,老二在日本熱衷於時裝,老三卻到期貨交易所去了,都是讓炳璋很生氣的事。用炳璋的話說,叫做:「全像她們的媽。」師母虞積藻則永遠是愉悅的、機智的,她時常會用「家史」裡頭的一些舊典故回擊炳璋,一兩句話就能讓炳璋啞口無言。耿東亮聽不懂他們的對話,然而耿東亮參與了他們的寧靜與幸福,便跟在後頭笑,彷彿都是這個家裡的一分子。星期六的晚上炳璋的家裡有時會聚上四五個學生,虞積藻會把氣氛弄得非常好,又家常又不同尋常。然而耿東亮看得出來,炳璋和積藻更喜愛他,即使在拿他取笑的時候也是把握了分寸的,總能讓耿東亮笑得出聲來,炳璋在忘乎所以的時候有一分格外的可愛,開些不著邊際的玩笑。他會突然命令某一個同學唱一首情歌,然後把家裡的小花貓抱到鋼琴上去,為其做鋼琴伴奏。這樣的時候耿東亮總是坐在沙發裡頭,默默地看著別人笑。一副替別人高興的樣子。炳璋說:「耿東亮,你怎麼失戀了?」耿東亮就會笑笑,紅了臉,很不好意思地說:「我天生就是這種樣子的。」炳璋則顯得很不滿意,說:「你這麼膽小,將來怎麼登臺啊!」
但是耿東亮不怕登臺,從小就這樣。這個寡言的年輕人登上舞臺之後反而有一種近乎木訥的鎮定,一開口就會被調子帶跑了。唱歌不同於和人對話,曲子和歌詞可不會刁難他,反詰他,讓他無所適從。而歌唱似乎也成了最為安全、最為無慮的開口方式了。除了歌唱,他就不再說什麼了,耿東亮從小就鬥不過別人,別人一開口往往就能把他噎住的,他只能把別人的話告訴母親,母親則會告訴他,下一次你應當這麼回擊,或者你應當這樣這樣說。可是「下一次」別人往往也不「那樣」說了,母親的話只好撂在肚子裡頭。可是唱歌就不一樣了,曲子永遠都是「那樣」的,而歌詞卻只可能永遠是「這樣」。
炳璋對耿東亮的要求有些特別,耿東亮必須每天去,先還課(還課,即學生先把老師上一節課的內容演示一遍,「還」給老師),後上課。而所謂的還課和上課差不多都是同一個內容,唱琶音。唱琶音的過程不是連續的、貫穿的,炳璋會時常地停下來,指指自己身體的某個部位,那通常是耿東亮沒有「放鬆」或「穩住」的位置。然後重來。這個過程是漫長的、往復的、日復一日、月復一月的,給人以遙遙無期的印象。耿東亮站在琴邊,宛如一個木偶人,順從炳璋的除錯與擺弄。炳璋卻充滿了激情。他彎下腰,像一個吝嗇鬼面對了珠光寶氣,有一種無處下手的滿足感與興奮感。在耿東亮狀態良好的時候,炳璋會情不自禁地回過頭去,拿眼睛找他的妻子,輕聲說:「……你聽聽,他的f至a多麼出色,咽部從來遮不住它們,有一種天然力量和光彩……」這種時候他會興奮異常,手指的表情變得分外豐富,像貓,輕巧靈活地左右騰挪。他就會用這方式表達自己的即時心情。
「孩子,十五年,最多二十年你會成為最優秀的高音!」炳璋熱情洋溢地說。
可是耿東亮的心情隨著這種讚歎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憂傷起來了,佈滿了耿東亮的胸腔。十五年……二十年……真是明天遙遙無期,這樣的稱讚總讓耿東亮想起法庭,想起某一種致命的法律裁決或法律宣判,想起最嚴酷的有期徒刑。耿東亮的氣息便忍不住上浮,腹式呼吸就會上浮到胸腔,耿東亮只好停下來,這樣的呼吸不會有「一條蛇自然而然地游出來」的,跳出來的只能是刺蝟。
十五年、二十年之後會發生什麼呢?也許只有老天爺知道。老天爺不說話,他所知道的事情只能是天機。人類信奉的是這樣的信條:隔山的金子不如銅。
耿東亮越來越迷戀電子遊戲廳了。與老虎機的搏鬥成了耿東亮整個暑期最重要的生活內容。兌換角子的臺姐和耿東亮都很熟了。只要耿東亮一進大廳,穿旗袍的臺姐就會把18元的角子碼成兩摞,像兩個煙囪似地豎在櫃檯的檯面上。耿東亮每次總是兌18元。「18」蘊涵了「要發」這個良好的願望,已經得到了所有中國人的情感認同。老虎機的操縱桿頂部有一個黃色球體,乒乓球那麼大,握在手裡又光滑又適中,它體現了老虎機對主人的無比體貼與巴結。而日本產的老虎機就更討人喜愛了,操縱桿上連手指的凹槽都留下了,處處在討好你,讓人的手指體會你自己,真是無微不至。讓你痛快,讓你掏錢。美國商人說得不錯,日本人一見到你就會彎腰,一邊鞠躬一邊打量你的口袋。這個世界的每一處禮讓與溫存都帶上了陷阱的性質。
耿東亮差不多把夜晚也花在遊戲廳了。遊戲的確是個好東西,在電子遊戲面前耿東亮可以平平靜靜地做一回主人,而不需要像在母親與炳璋的面前那樣,呈現出無奈的被動情態。電子遊戲永遠不涉及師恩與母愛。它是這樣一種商業,在某個時間段裡頭自己把自己買回來,或者說,自己把自己租出來。耿東亮和老虎機越來越像一對孿生兄弟了——你的長相,有時候卻是我的表情。
電子遊戲蘊藏了最真實的世俗快樂,它遠離了責任與義務,它的每一個程式都伴隨了人類的世俗慾望,讓你滿足,或讓你暫時滿足,而每一次滿足伴隨了自救一樣的刺激,輸與贏只不過是這種自救的正面與反面罷了。這麼多年來耿東亮一直生活在別人替他設定的生活裡頭,電子遊戲同樣是別人設定的,可是操縱桿掌握在耿東亮的手上。
耿東亮越來越不想到炳璋那裡上課了。天氣這麼熱,他就想閉上眼睛好好玩一個暑假,好好讓自己放肆一回,昏天黑地一回。有幾次耿東亮都想「逃學」了,像小學生時代那樣。耿東亮沒有逃學,說到底還是怕炳璋生氣,不讓愛自己的人生氣和失望,時常是被愛者的重大責任。
然而炳璋還是生氣了。耿東亮看得出來。耿東亮連續在電子遊戲廳裡熬夜,聲音裡頭有些不乾淨,練聲的狀況讓炳璋越來越不滿意。炳璋的不高興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換了別人炳璋或許會破口大罵的。但是炳璋從來不罵耿東亮。用炳璋的話說,響鼓是經不起重槌的。
耿東亮再也不敢在星期六的中午去玩電子遊戲了。耿東亮對自己說了,只玩兩個小時。兩個小時之後去炳璋的家裡上課。遊戲大廳裡的日光燈白天黑夜都開著,白天與黑夜都是日光燈的燈光效果。這個下午耿東亮的手氣稱得上「八仙過海」,走一路通一路,鬼打牆都擋不住。耿東亮在星期六的下午大獲全勝。耿東亮離開座位,腿麻了,像穿了一雙高筒的大棉鞋。他瘸著腿兌了碼子,出了遊戲廳,一陣熱浪過來,皮膚像燒著了。天黑了,馬路上全是燈。耿東亮記得走進大廳的時候烈日正當頭的,一下子弄不清在哪兒、什麼時候了。這時候海關大樓上的大鐘卻敲響了,滿滿的八下。耿東亮直到這個時候才想起了下午的那節課。他的額頭上就出汗了。
星期日的下午炳璋的臉色說拉下就拉下了,宛如剛剛從冰箱裡拖出來的苦瓜。
「昨天干什麼去了?」
耿東亮站在炳璋的面前,卻不敢看他,只是拿目光去找虞積藻,利用這個瞬間耿東亮編了一句謊話。耿東亮把謊話咬在嘴裡,卻說不出口。耿東亮說:「我忘了。」
炳璋說:「我問你做什麼去了?」
耿東亮又編了一句謊話,但還是說不出口。耿東亮只好老老實實地說:「玩電子遊戲了。」
「我等了你一下午。你讓我生氣。」炳璋神情嚴肅地說,「你在墮落,我的孩子。」
虞積藻端上來一盤冰鎮西瓜。她把西瓜放在桌面上,輕聲說:「孩子都這麼大了,你總是說這樣難聽的話。」耿東亮站在炳璋與虞積藻的中間。不是「像」面對父母,簡直就「是」面對父母。
炳璋很激動。但是看得出剋制。他走上來,用雙手拍了拍耿東亮的兩隻肩頭,「你看……我們說好了的……我們有我們的計劃。」
耿東亮不語。他的肩頭感覺到炳璋的顫抖。他在剋制。
「開學以前你住到我的家裡來,」炳璋說,「我不能看著你變成一匹野馬。」
耿東亮突然開口說話了。他一開口甚至把自己也嚇了一跳。耿東亮說:「我想好好玩一個暑假,我不想唱,我有點厭倦了。」
耿東亮自己也不相信會把這句話說出口,但是說出口之後卻又有一股說不出的輕鬆。這句話是一口痰,堵在他的嗓子眼裡頭似乎有些日子了。耿東亮知道這句話遲早會從自己的嘴裡吐出來的,咽不到肚子裡頭。
炳璋的目光在耿東亮的面前一點一點憂鬱下去。他的憂鬱使他看上去更像屠格涅夫了。炳璋從耿東亮的肩頭撤下雙手,一個人往臥室去。這個過程只有四五步,炳璋的背影在這四五步之中顯出了龍鍾。讓看的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耿東亮望著他,卻聽見虞積藻在身後說話了,「你怎麼能對他說這種話,孩子!」耿東亮側過臉,張了幾下嘴巴,後悔就從胸口泛上來,變成霧,罩在了他的目光上頭。怎麼脫口就把那句話說出來了?
炳璋從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了一隻醬色的俄式菸斗。炳璋從不吸菸的,這隻菸斗在他的手上也就分外醒目了,像多出來的一隻指頭。他坐到沙發中,撫弄著這隻菸斗,臉上是追憶往事的樣子。耿東亮知道這隻菸斗,甚至知道它的名字。這隻菸斗是炳璋離開莫斯科的時候娜佳送給他的。娜佳給這隻木質菸斗起過一個很好的名字,卡魯索之吻。最偉大的男高音,義大利人卡魯索有吸菸這個毛病,天才巨匠們的毛病往往都是古典繪畫中的黴斑,臨摹者時常會把這些黴斑小心逼真地臨摹下來的。然而不管怎麼說,能得到娜佳的菸斗標誌了一種認可。在一定的範疇裡頭,它代表了出眾與優秀。
炳璋得到了這隻菸斗。然而,這一份光榮對炳璋來說只是一種疼痛。炳璋回國之後沒有成為「遠東最出色的男高音」。他放鴨去了。他用美聲吆喝了十五年。這隻菸斗伴隨了炳璋十五年。空菸斗裡頭沒有煙靄,沒有火苗,可是有一處燃燒,閃爍在炳璋的疼處,烤出一股致命糊味。越疼越讓人心有不甘。
炳璋把菸斗捂在掌心裡頭,盯著耿東亮。他的目光使耿東亮聯想起點燃的煙窩,在夏天的黑夜裡放出猩紅色的光芒,又固執又脆弱,又洶湧又無力,掙扎了幾下就暗下去了。炳璋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終於說話了。炳璋說:「孩子,藝術家的生命是最脆弱的,許多偶然集中到一塊兒才能成就一個好的藝術家。有一個偶然出了問題就算完了。請原諒我的自私,孩子,讓我來完成你,讓我來享受這份喜悅。你能完成我不能完成的事。跟著我,一心一意往前走。你是我一生當中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你不可以厭倦,我的孩子。我這一生一定要把這隻菸斗送出去。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這是讓我活著的全部內容。」
「住到我家裡來,孩子。」虞積藻說。
耿東亮想說「不」,然而沒有勇氣。耿東亮的腦子一陣空,目光裡頭貯滿風。他望著炳璋,失神了,沒頭沒腦地說:「你越來越像我母親了。」炳璋沒有聽懂耿東亮的話,他大聲說:「我正在塑造你,我是你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