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平原 畢飛宇 第2頁,共2頁

端方的腹稿其實並沒有派上用場。端方推開門,還沒有站穩,就打了一個酒嗝。利用打嗝的工夫,端方瞥了一眼桌邊的狗,狗被拴得很妥帖,看起來吳蔓玲已經把它打理好了,不會對端方有什麼威脅了。吳蔓玲並沒有坐在凳子上,而是坐在了床沿,她的左側放著一盞罩子燈,燈光照亮了吳蔓玲的半張臉。雖說只有半張臉,端方還是注意到吳蔓玲在這個晚上的異常之處。吳蔓玲一下子整潔了,看得出,精心地拾掇過了。頭髮是一絲不苟的,整整齊齊地梳向了腦後。前額則是一片疏朗的劉海,可以清晰地看得見梳齒的痕跡,當然,還有水的痕跡。而領口也用心了,是中山裝的領口,風紀扣扣得嚴絲合縫,對稱地貼在脖子上,裡頭還壓了一圈雪白的襯衣領,若隱若現。吳蔓玲的兩隻手放在大腿上,在床沿坐得很正,安安靜靜的,有一股子說不上來的嫵媚,但更有一股子逼人的英氣,逼人了。端方只看了一眼,肚子裡的腹稿在剎那之間就忘得乾乾淨淨,傻傻地望著吳蔓玲。看了半天,端方終於看仔細了,吳蔓玲一點點都沒有咄咄逼人,相反,是難過的樣子,哀怨得很。吳蔓玲終於說話了,她說:「端方,你怎麼做得出來?」

這句話沒頭沒腦了。端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嚥了一口,酒已經醒了一大半。吳蔓玲說:「端方,我一直在等你。你的事情,你怎麼能叫別人來替你說。——就好像我們的關係不好,我和別人反倒好了,就好像我們不親,我和別人反倒親了。」

這幾句話吳蔓玲說得相當的慢,聲音也不高,但是,說到最後,她的聲音都打顫了。她的話一下子就帶上了傷心的色彩。顯然,她不高興了。很傷心。端方的酒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再一次上來了。端方怕了。想都沒想,他的膝蓋一軟,對著吳蔓玲的床沿就跪了下來。這樣的舉動太過突然,太過意外了,連吳蔓玲的狗都嚇了一大跳,身子一下子縮了回去,十分警惕地盯著端方。端方的心思不在那條狗上,他的腦袋在地面上不停地磕,一邊磕一邊說:「吳支書,求求你!吳支書,我求求你了,你放我一條生路,來世我給你做狗,我給你看門!我替你咬人!我求求你!」這樣的場景反過來把吳蔓玲嚇了一大跳,吳蔓玲望著地上的端方,她的心一下子涼了,碎了。吳蔓玲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她轉過了頭,最終閉上了眼睛。眼淚卻奪眶而出。

「端方,你起來。」吳蔓玲說,「端方,你回去吧。」

「吳支書,我求求你了——」酒叫人意猶未盡,端方還在說,口水都已經流淌出來了。

第二天上午九點,端方醒過來了。一醒過來就頭疼,像是要裂。端方只好用他的雙手抱住了腦袋,不管用的,而嘴巴也渴得厲害,就是有一糞桶的水也能灌得下去。怎麼會這樣的呢?端方就開始想,一點一點地回顧。想起來,他喝酒了,是在興隆家喝的,喝多了。可端方能夠回憶起來的也只有這麼一點點了,喝完了酒幹什麼了呢?又是怎麼回來的呢?腦子裡一片空白,再也想不起來了。端方翻了一個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駱駝不在,屋子裡是空的,正如他的追憶,一切都是那樣地空空蕩蕩。

紅旗突然進來了,很高興的樣子。紅旗說:「醒啦?」端方眯起眼睛,腦袋瓜一時還跟不上趟,只是用他的下巴指了指桌面上的一隻碗,說:「給我倒碗水。」紅旗拿起碗,扭轉著身子找水壺。找不到。紅旗說:「水在哪裡呀?」端方說:「水在哪裡你都不知道?到河裡舀去啊!」紅旗高高興興地到河邊舀了一碗水,遞到端方的面前。端方接過來,一口氣就灌下了。他把空碗還給了紅旗,說:「再來一碗。」

一碗涼水下了肚,端方好多了,連著打了兩個嗝,一股酒氣衝了出來,難聞極了。端方自己都覺著難聞。一眨眼的工夫紅旗已經把第二碗水端到了端方的跟前,端方沒有接,說:「真他媽的燒心。」紅旗說:「怎麼喝那麼多?」端方想了想,側過臉,不解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喝酒了?」紅旗的臉上浮上了巴結的笑容,說:「我怎麼不知道?告訴你吧,昨天晚上是我把你揹回來的!」端方笑了,說:「是嗎?」紅旗說:「你太重了,我的腳都崴了。」端方把他的下嘴唇含在嘴裡,「嘶」了一聲,說:「興隆怎麼沒揹我?」紅旗說:「哪裡有興隆,我是從大隊部把你揹回來的。」端方倒吸了一口,說:「我怎麼會在大隊部?」紅旗傻乎乎地搖晃起腦袋,說:「不知道。」端方自言自語說:「我在那兒做什麼?」紅旗說:「不知道。我就看見你跪在地上,在給吳支書磕頭。」

「你說什麼?」

紅旗重複說:「你跪在地上,在給吳支書磕頭。」

紅旗的話是一聲驚雷,在端方的耳邊炸開了。紅旗的話同時還是一道縫隙,透過這條縫隙,端方想起來了,隱隱約約地想起來了,自己好像是找過吳蔓玲的。為什麼要跪在地上呢?為什麼要磕頭呢?端方在想,可實在是想不起來了。端方望著紅旗,緊緊地盯著紅旗,紅旗不像是撒謊的樣子。端方笑起來,下床了,站在紅旗的跟前,說:「昨晚上你們是幾個人?」紅旗後退了一步,說:「就我一個。」端方走上去一步,說:「你都看見了?」紅旗又後退了一步,說:「看見了。」端方再走上去一步,和顏悅色了,說:「紅旗,你到門後頭,把那根麻繩給我拿過來。」紅旗替他拿了。端方說:「打一個結。」紅旗就在麻繩的一頭打了一個結。端方說:「給我。」紅旗老老實實地把麻繩送到端方的手上去。端方接過麻繩,順手給了紅旗結結實實的一個大嘴巴,迅速地把活釦套在了紅旗脖子上,而另一端「呼」地一下,扔到了屋樑上。端方的兩隻手一拉,紅旗的雙腳頓時就離地了。紅旗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的身子就懸在了空中。僅僅是一會兒,紅旗的臉就紫了。

「你告訴別人了沒有?」

紅旗兩條腿和兩隻胳膊在空中亂舞。想說話,說不出來。還好,他的腦子在這個時候反而沒有亂。他的腦袋十分艱難地搖動了兩下。

「你到底有沒有告訴別人?」

紅旗還想搖頭,但這一次卻沒有成功。他的嘴巴張開了,而眼珠子瞪得極其地圓,都快飛出來了,有了掉下來的危險性。但紅旗的眼珠子沒有掉下來,相反,在往上插。他的眼珠子上面看不見一點黑,清一色的白。

端方的手一鬆,放開了。紅旗「咕咚」一聲掉在了地上。癱了。吐出了舌頭。他在地上像狗一樣喘息。紅旗剛剛緩過氣來就跪在了端方的腳底下,說:「端方,我沒說。沒說。」端方蹲下來,說:「我知道你沒說,可我不知道你以後說不說。」紅旗說:「我不說。我不傻。」紅旗望著端方,立即補充了一句:「我發誓。」端方說:「你發誓頂個屁用。」端方拉起紅旗就往外面跑,一直跑到豬圈的旁邊。端方從豬圈裡抓起一根豬屎橛,一把拍在牆頭上,說:「你吃下去。吃下去我才能信你。」紅旗望著屎橛,又看了端方一眼,下定了決心。開始吃。滿嘴都黑糊糊的,一伸脖子,嚥下去了。端方轉過頭去,一陣噁心,聽見紅旗說:「端方,我對你是忠心耿耿的。」端方回過頭,伸出巴掌在紅旗的腮幫子上拍了兩下,說:「紅旗,我們是兄弟,對不對?」紅旗望著端方的眼睛,害怕了。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地害怕了。開始抖。身不由己了。紅旗說:「端方,你要是還不相信我的組織性,我再吃一個。」端方笑笑,說:「到河邊把嘴巴洗一洗。我怎麼能信不過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