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菜籽,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呢?」
「把豬當人。」老駱駝說。
但端方對老駱駝的崇敬沒有能夠持續下去,端方受不了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在每一個夜晚,端方差不多都是在老駱駝的說話聲中睡著的。老駱駝一開口就是豬,最後閉口的還是豬。只是豬,永遠是豬,沒有別的。端方以為老駱駝會用一兩個晚上把豬講完,然後,說點別的。老駱駝沒有。在豬這個話題下面,老駱駝剎不住車了。豬是廣博的,深邃的,永遠也沒有講完的時候。總之,一到了晚上,端方就覺得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豬圈裡,他成了豬學生,而老駱駝則成了豬老師。豬不再是豬,豬是一門課,是語文、政治、數學、物理和化學,永遠也沒有講完的那一天。豬居然還會生病,真是奇了。它會消化不良。它會便秘。它還得肺炎。豬還容易脫肛。豬很容易風溼。豬也會流產。月子坐不好就會得產後瘋,那就很危險了。你看看,老駱駝說得沒錯,這哪裡是豬,簡直就是人哪。
豬的故事還真的來了。老駱駝所飼養的一隻小母豬終於不吃食了。這頭小小的黑色的母豬是老駱駝的心肝寶貝,老駱駝說,它特別的「標緻」。今年開春的時候獸醫本來想把它和別的豬一起「洗」了的,老駱駝沒捨得。所謂「洗」,說白了就是「騸」,只不過公豬才說成「騸」,而母豬則要說成「洗」。老駱駝沒有「洗」它,這會兒這隻嬌滴滴的小母豬到底來情況了,它不吃,不喝,文靜了,嫵媚得像一個待嫁的新娘,從此陷入了無邊的思戀。幸虧它的前腿太短,要不然,它一定會用它的前腿托住下巴,做出此恨悠悠的樣子來。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這個可憐的新娘到底把持不住了,露出了蕩婦的本來面目。它再也不顧了體面,開始喊,拚了命地喊。尖銳的、卻又是磅礴的情慾像一把刀,在它的體內攪動,血淋淋地疼痛。可憐的小蕩婦被情慾折磨得死去活來,身後的「那個」也紅腫了。可別的豬都是「騸」過的,或「洗」過的,所以,它們並不知道它的情況。它們不知道它們的朋友有多難受,一個一今都冷漠得很,只顧了吃,只顧了睡,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哪怕趴在它的身後給它一點安慰也好哇,它們就是沒有。端方望著小母豬,因為沒有經驗,手足無措了,只好問老駱駝,「怎麼辦呢?」老駱駝並不慌,任憑小母豬聲嘶力竭,就是不理它。直到第三天的上午,老駱駝才把小母豬打發上了船。這時的小母豬差不多已經是精疲力盡,還想喊,沒有力氣了。只剩下嬌喘微微,而一雙眼睛也已是欲開還閉。它深深地思念著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心上人。老駱駝順手給了端方兩塊錢,說:「你帶它到中堡鎮去一趟吧。日她的娘,給人家睡,還要給人家錢,日他的娘!」
中堡鎮,多麼的開闊,多麼的壯觀。由於它面臨著蜈蚣湖,面對著闊大的水面,這一來它就有了一個整體的視角,生出了全景式的縱橫,先聲奪人了。它青色的、浩浩蕩蕩的屋頂現在就鋪排在端方的跟前,青磚和細瓦是多麼的縝密,嚴絲合縫,絲絲人扣,正是這樣的絲絲人扣構成了一幅巍峨的景象,規範而又參差。中堡鎮太古老了,每一座瓦房都有了上百年或幾百年的歷史,很舊了。但是,舊歸舊,有來頭。舊得大氣,敦實,有底子,俏麗而又恢宏,真的稱得上氣象萬千,是煙波浩淼的氣派。偶爾也有幾處新砌的房屋,那個很好辨認了,一律是絳紅色。那些有限的、近乎破敗的絳紅雖然侷促,可是,在一大片的青磚灰瓦的中間,憑空添出了萬綠叢中一點紅的意思,成了點綴,有了亂中取勝的跡象,突然勃發出了不講道理的生機。中堡鎮其實並不是很大,只是一個小小的鎮子,然而,對於從來沒有見過世面的端方來說,它太大、太豪華了,是一個了不起的大城市,足以激發起端方的自豪與自卑。說自豪,是因為端方好歹在這裡生活過兩年,多少有些瓜葛;說自卑,端方畢竟不是中堡鎮的人哪。對中堡鎮,端方的心裡有愛恨交加的兩種心跡。真是矛盾了。說起來端方高中畢業也才僅僅幾個月,換句話說,端方離開中堡鎮也不過剛剛幾個月,可是,端方畢竟是一個鄉下人,他的告別其實就是永訣。因而,端方的迴歸是激動的,悵然的,心緒難平的,有了難以表達和歸納的複雜。恍如隔世。
給小母豬配種並不費事。交了錢其實就完事了。配種站的小夥子手腳很麻利,端方幫著他,把小母豬抬到架子上去了。所有的種豬都騷動起來。小母豬的叫聲和氣味刺激了它們,它們把自己的前腿架在了圍欄上,馬一樣立起了身子,大聲地嚎叫。彷彿在說:「讓我來,讓我來!」一頭公豬到底得到了機會,它流淌著口水,一路狂奔過來。由於體重太大,慣性太大,這條種豬在小母豬的身後沒有收住身子,四條腿一起撐在了地上,滑出去好遠。泥土都刨開了,留下了深深的爪印,這才剎住了車。老公豬火急火燎,回過身來一躍而起,趴在了小母豬的背脊上。在配種站小夥子的輔助之下,它找到了目標。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下好了。安穩了。可它的安穩是假的,雖然龐大的身軀是靜止的,架在那裡,可看得出,它對自己的本職工作有火一樣的熱情,一點也不懈怠。它趴在小母豬的背脊上,夾緊了屁股,連尾巴都收得緊緊的,末端卻又是翹著的,像一尊雕塑。可它到底不是雕塑,渾身的肌肉還是活的,在顫動。它在努力。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來了。端方正對著公豬,蹲下身子,點上了煙鍋,眯上眼睛,慢慢地抽,慢慢地看。足足花了兩袋煙的工夫,種豬下來了。一下來就改變了態度,神態安詳得很,澹泊的樣子,有了與世無爭的氣度與胸懷。就是近乎虛脫,步履也鬆懈了,十分緩慢地返回了豬圈。端方收好煙鍋,幫著把小母豬從架子上抬下來,抬下來的小母豬同樣安靜了,有些害羞,是那種心安理得的害羞。因為了卻了心願,安穩得近乎沒心沒肺。端方把小母豬趕回到船上,小母豬臥在那裡,下巴枕著自己的兩條前腿,是幸福的時光。它在追憶似水年華。
端方本打算立即就返回的,猶豫了半天,還是把小舢板劃到中堡中學的門口,上岸了。端方挑了一塊高地,站在一棵樹的旁邊,遠遠地眺望起自己的母校,遠遠地眺望自己的教室。這是多麼熟悉的場景,可是,端方是一個局外人了。所有的東西都和他沒關係了,永遠沒關係了。教室裡坐滿了學生,端方能夠看見講臺上的老師,他們在指手劃腳。一切都是安安靜靜的。只有操場是一個例外。操場上有一節體育課,同學們在打籃球。有些喧譁,偶爾有一兩聲尖叫會傳過來。端方的心情突然壞了,壞在哪裡呢?也說不出什麼來。端方的心情就是壞了。端方原打算回自己的母校看一看的,和自己的老師們說上一兩句話的。端方放棄了,連大門都沒有進,掉頭就走。心情徹底地壞了。欲哭,就是無淚。
端方離開了母校,開始在大街上逛。說起來端方實在是喜歡逛街的,幾個人,或一個人,這些都不要緊。端方就喜歡在大街上走走,什麼心思也不想,東張張,西望望,這樣的感受很好了。當年讀書的時候端方經常就是這樣的。好在中堡鎮也就是一條街,所有的店鋪都在這條大街上,一家連著一家。幾個月過去了,大街的兩側一點都沒有變,店鋪是那樣,陳設是那樣,次序是那樣,櫃檯後面的那些人的臉是那樣,連表情都還是那樣。各人都在自己的老位置上待著。這也是鎮子裡的特點了,安穩,一成不變。城裡的人都是螺絲釘,呆在那裡,永遠也不會生鏽。鄉下人就不同了,今天挑糞,明天除草,後天罱泥,一天一個樣。這就是差距了。這條街端方不知道逛過多少遍了,馬路上每一塊石板端方都是那樣的熟悉,可端方的感覺今天就是不一樣,越逛越是知道,自己是鄉下的一個莊稼人。端方的心情越逛越壞了。
端方來到了鞋匠鋪子的門口,腦袋裡「咣哨」一聲,突然想起來了,這不是房成富的鞋匠鋪子麼?房成富,這個差一點成了三丫丈夫的男人,正低著頭,給一雙鬆緊口的鞋子上鞋楦。他的禿了頂的腦袋正對著端方,油光閃亮。彷彿是得到了什麼特別的暗示,房成富抬起頭來了,他的眼睛也抬起來了,猶猶豫豫地,緩緩慢慢地,抬起來了。房成富的目光經過端方的腳、膝蓋、腹部、胸脯,一直看到端方的眼睛,端方剛想離開,來不及了。說時遲,那時快。端方的目光和房成富的目光就這樣接上了。雙方都是一愣,迅雷不及掩耳。這樣的不期而遇對雙方來說都是不設防的,又彷彿是準備了多年的,有一種刺骨的內涵,不是當事人就永遠也不能理解的那種刺骨。兩個差一點就娶了三丫的男人就這麼望著。嘴巴也張開了。因為三丫,他們曾經是那樣的近,同樣是因為三丫,他們現在又是那樣的遠。可兩個男人的表情反而是一樣的,呆若木雞。就那麼相互打量。其實是想結束,就是結束不了。他們是仇人,這是一定的,可又有點像兄弟,還有點像連襟。古怪。說不出來的。不能往深處想的。也不敢想。更不敢說了。每一個字都是多餘的,危險的,一觸即發的。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高一低,就那麼打量。都有些不易察覺的喘息。最後還是房成富首先把目光避開了,同時低下了腦袋。房成富低下腦袋之後再也沒有抬起來。端方想離開,立即就離開,卻反而釘在了地上,像活埋了一樣。已經埋到膝蓋了,兩隻腳都邁不出去。端方最後是從石板路上把自己的雙腳拔出來的,是的,是拔出來的。往前走。腦海裡全是風。東西南北風。是旋風。
事實上,端方一個人在大街上並沒有走多遠,被人叫住了。是趙潔,端方的同班同學趙潔。端方正恍惚著,並沒有看見趙潔,可趙潔卻看見端方了。她大吼了一聲,說:「這不是老同學嗎?」聲音大得要炸開來,一條街都聽見了。端方嚇了一跳,心思卻沒有來得及收回來,看上去就特別的傻,愣愣的,和趙潔的熱情洋溢一點也不相稱。趙潔望著端方,興高采烈地說:「你怎麼都這樣啦?」端方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自己的「都這樣」究竟是怎樣。只是望著趙潔,很冷的樣子。趙潔對這樣的相逢特別的高興,甚至是亢奮。可端方的神態提醒了她,自己的熱情似乎過了頭了。不就是老同學見面麼?怎麼這樣一驚一乍,還不至於這樣的沒斤沒兩。趙潔當即收斂了自己,客客氣氣問:「可要買點什麼?」這句話提醒了端方了。端方這才注意到趙潔不是站在大街上,而是站在商店裡,是站在櫃檯的裡口。趙潔的身後是一排鏡子櫥窗,鏡子櫥窗裡摞了一些餅乾、金剛臍、雲片糕。端方望著鏡子,呆住了。他盯著鏡子,盯著鏡子裡的自己,不相信鏡子裡的那個人是自己。頭髮相當亂,相當長,一臉的油,鬍子拉碴,還叼著一杆煙鍋,歪在嘴邊,徹頭徹尾的一個老農。「都這樣」了。端方十分勉強地笑起來,再看趙潔,趙潔比幾個月前胖了,人就顯得更白,一張臉像一輪滿月,皮膚也就比以前更光潔,一句話,她更漂亮了。再加上那件水紅色的的確良襯衣,完全是城裡的小女人了。幾個月之前兩個人還同時坐在一間教室裡的,現在呢,差距出來了。差距拉大了,就像櫃檯的寬度那樣長。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端方說:「挺好的。」這句話四面不靠了,端方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端方聽到了自己的語氣,是那種洩了氣、過了景、毫無用處的長輩才有的語氣。趙潔再一次笑起來,說:「可要買點什麼?」端方抬起腳,把煙鍋敲乾淨,想緩和一下氣氛,笑笑,「這是你們城裡人吃的,我哪裡買得起。」出於自尊,端方說這句話的時候故意用了玩笑的口吻,其實倒也是一句大實話。他買不起的。他的口袋裡只有兩毛錢,小母豬配一次種一塊八,剩下來的那兩毛錢也不是他自己的。他其實是身無分文的。趙潔停當了一會兒,突然從櫃檯的下面抽出一張紙,包了六隻金剛臍,一種面做的點心,城裡人也有叫「老虎爪」的。趙潔十分麻利地包起來,用紅繩子捆好了,遞到了端方的手上。端方剛剛說過「買不起」,在這樣的時候接受這樣的一份禮物,尷尬了。就覺得自己在變著法子討要,臉沒地方放了。端方說:「這做什麼?」趙潔熱切地說:「老同學難得見一面,我送你的。」端方多自尊的一個人,莊重起來,說:「不能。」趙潔說:「拿著。」端方說:「不能。」趙潔說:「拿著。」端方眨巴了幾下眼睛,想狠狠心把它買下來。腦子裡迅速地算了一筆賬,錢不夠哇。要是趙潔包的是四個,他也就買了,現在是六個,不行的。端方笑著用手推開了,說:「真的不能!」趙潔都有點生氣了,嗓子也大了,說:「拿著呀!婆婆媽媽的,大街上推推搡搡的算什麼?難看不難看!」端方向四周看了看,四周圍都是人。看他們呢。端方最終還是妥協了,伸出雙手,捧了過來。心裡頭卻慚愧得不知道怎樣才好,臉都憋紅了,嘴裡不停地說:「這是怎麼說的。這事情鬧的。」趙潔說:「拿著吧,下次上來的時候到這邊說說話。」端方連著「唉」了四五聲,人一下子矮下去了。一寸一寸地矮下去了。端方算是把自己看清楚了,人家趙潔是怎麼說的?下次「上來」的時候到這邊說說話。「上來」,就好像他端方一直生活在矮處,是在豬圈裡。可人家趙潔也沒有說錯,待會兒他回家,可不就是「下」鄉麼?人家趙潔說得一點也沒錯。端方呆不住了,匆匆道了謝,幾乎是小跑著回到了小舢板。一上船就用力地劃。一口氣劃出去一里多路,端方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停下來了。端方拿起禮包,細細地端詳,又回過頭去看了一眼中堡鎮,中堡鎮還是那樣的開闊,那樣的壯觀。但端方的自尊心被趙潔捅了,鄉下人就是這樣,自尊心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捅著,要流血的。端方其實是知道的,人家趙潔是好意。可這才是最叫人傷心的地方。端方舉起禮包,用力砸向了水面。剛剛舉到一半,到底捨不得。收了手。開啟來,一股香味撲面而來。端方嚐了嚐好吃。饞了。咬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大口。嘴裡頭頓時就塞滿了。噎住了。眼淚也出來了,在眼眶裡漂。端方想,不該讀高中的,不該讀。不該到鎮上來的,不該來。端方站起身子,把嘴裡的東西嚥了進去,把眼眶裡的東西也嚥了進去,暗暗地發了毒誓,一定要當兵。一定要當兵!到大地方去,到更大的地方去。「上」去,再「上」去。船那頭的小母豬一定聞到了什麼好聞的氣味了,支起了腦袋,對著端方虎視眈眈。端方滿腔的怒火終於找到物件了,操你的媽的,要不是把你的×送到鎮上來給人家操,何至於這樣?他放下金剛臍,跨到小舢板的那端,對著小騷貨的臉就是一個大嘴巴。端方多大的力氣,小母豬被他抽得嗷嗷叫。「操你媽!」端方氣急敗壞,「我要操你的媽!」
依照一般的情形,端方應該在天黑之後回來,哪有進了鎮不好好逛逛的道理呢。可是,端方在鎮上呆不住,下午三四點鐘,端方就回到養豬場了。離茅棚還有好大的一段距離,端方意外地發現茅棚的門是緊閉著的。這就奇怪了。茅棚的門從來都不關,夜裡睡覺的時候往往都不關,更何況又是大白天呢。端方躡起手腳,輕輕來到了門口,聽了聽,裡面傳出了細微和鬼祟的聲音。不放心了。端方把腦袋靠在門板上,透過門縫,朝裡頭看。茅棚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可是,只是一會兒,端方的眼睛就適應過來了。剛一適應過來端方就嚇得半死,老駱駝半裸著身子,弓著背脊,正跪在地上。他的前面是一隻更小的小母豬。老駱駝緊緊地抓著小母豬的後腿,用他的胯部頂著小黑豬的屁股,張大了嘴巴,痛苦地、有力地、有節奏地往小母豬的身體裡拱。端方一下子就明白了,頓時就想起了配種站的情況種種。端方不敢出氣,怕了,可以說魂飛魄散。端方趴在地上,不敢弄出一丁點的動靜,爬走了。一邊爬還一邊回頭,別留下什麼痕跡來。不能讓老駱駝知道。說什麼也不能讓老駱駝知道。老駱駝要是知道了,說不準會出人命的。端方重新回到小舢板,大聲地叫喊,大聲地呵斥小母豬,做出剛剛靠岸的假象。把這一切都做停當了,端方騎在豬圈的欄杆上,點起了煙鍋。
過了一會兒老駱駝走來了,一臉的疲憊,眼角都耷拉下來了。老駱駝嗄著嗓子,問:「回來啦?」端方不願意再看老駱駝的眼睛,說:「回來了。」老駱駝說:「怎麼不在鎮上玩玩?」端方「嗨」了一聲,說:「玩了兩年了,沒什麼玩頭。」
「配上啦?」
「配上了。」
端方這麼說著話,回頭望了望豬圈裡的小母豬,心裡頭想,這個小新娘子和老駱駝也有什麼關係的吧。這麼一想端方就覺得心口擰起來了,像被什麼人握在了手裡,使勁地搓。端方想起來了,老駱駝說過,「把豬當人」。現在看起來他說這句話是真心的。只是弄反了。他不是把豬當人,而是拿自己當了豬。老駱駝不是人。真不是人。而自己呆在這裡,遲早有一天也不是人。端方的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心酸,是相當兇蠻、相當霸道的心酸。由不得端方自己。端方順勢在圍牆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說:「劃了一天的船,累了。」老駱駝說:「要不回棚子裡歇會兒?」端方沒有作答,就那樣躺在那兒,兩條腿分別掛在圍牆的兩側,樣子非常的古怪。什麼也不像。好像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