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敢假敢?」
「真敢。」
姜好花不吱聲了,站在顧先生的面前,靜靜地等。等了半天,顧先生還是沒有動靜。姜好花說:「顧先生,我看你真是個放鴨的,光剩下嘴硬。」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水到渠成了。顧先生在黑暗之中把姜好花摟過來了。一摟過來顧先生就有了一個驚人的發現,姜好花光溜溜的,兩隻茄子對稱地掛在那兒,一個比刀山還要高,一個比火海還要燙。別看姜好花長得不怎麼樣,一對xx子卻有無限好的風光,擁有不可思議的震撼力。顧先生的手指捏著姜好花的xx頭,剛剛鼓起來勇氣卻又怯了,手指頭不停地哆嗦。姜好花說:「顧先生,你這是發電報哪。」顧先生被姜好花的這句話逗得開心了,頓時放鬆了。別看這個女人沒文化,卻懂得幽默,說明人家腦子靈光。顧先生一把抱起姜好花,平放在了床上,急猴猴的,恨不得立即就遂了心願。姜好花卻把大腿收了起來,死活不依。這一下顧先生就不知道怎麼辦了。這裡頭沒有邏輯,同樣沒有科學和思想,顧先生不知道怎麼辦了。姜好花已經看出來了,別看這個書呆子一肚子的學問,床上可是個外行,可以說是一個白痴。姜好花只好再一次張開了她的大腿。顧先生就趴上去了。可姜好花立即又夾緊了。姜好花說:「顧先生,你先答應給我一件事。」這是顧先生意料之中的,他知道姜好花想說的是什麼。顧先生的襠部硬邦邦的,心卻已經軟了,背誦課文一樣說:
「我都答應你。我都調查好了,你三代貧農,不識字,五年前死了男將。我不嫌你是寡婦,我對你七歲的兒子好,我對你五歲的女兒好,我娶你。我保證娶你。」
姜好花躺著,卻把一隻手搭在了顧先生的肩膀上。姜好花說:
「我不要你娶我。」
「那也行。你要什麼?」
「我要鴨蛋。」
顧先生說:「你說什麼?」
姜好花說:「你給我鴨蛋。」
這一回顧先生聽清楚了。不說話。一直不說話。顧先生突然一拍床板,大義凜然了。顧先生說:
「我寧可不日!」
這是姜好花萬萬沒有想到的。誰能想到呢?黑暗裡的氣氛尷尬了。有點無法收場的意思。姜好花多少有些慚愧,慢慢地,抬起了她的屁股,在往上頂。一下又一下的,在往上頂。而每一下都能碰到顧先生最致命的地方。這樣的滋味顧先生從來沒有嘗過,眉梢都吊起來了,毛孔都豎起來了,嘴裡頭直哈。想下床,又捨不得。伴隨著姜好花的顛簸,顧先生的眼睛一點點地直了,最後,張大了嘴巴。說時遲,那時快,頂不住了,一古腦兒就射了出去。伸出手去一摸,姜好花的肚子上汪了熱熱的一大攤。顧先生傻了。出大事了。顧先生懊喪已極,說不的!說不的!!說不的!!!
洩了精也就洩了氣。顧先生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豪邁,恍惚了。他小心翼翼而又結結巴巴地問姜好花:「你,不會,懷上吧?」這句話氣人了。好笑了,好玩了。真是個書呆子,二百五!姜好花正是難忍的時候,又氣又惱,沒好氣地說:「不知道。你做的事,怎麼問我。」這麼一聽顧先生沒底了,一身的汗。彷彿不是他把精液射了出去,而是相反,是精液依靠瘋狂的後坐力把他給扔了出去,像一顆炮彈,飛了出去。顧先生一屁股癱在了床上。姜好花沒有擦,從床上爬起來,點上燈,直接拿鴨蛋去了。顧先生髮現姜好花不是在拿,而是在拔。是連根拔起的印象。
顧先生坐在床上,心情極其地沉痛,當即總結出兩條:第一,心應該硬,不能軟,第二,xx巴應該軟,不能硬。這是兩個基本的經驗,任何時候都不能忘。
顧先生為他的這一次體外射xx精付出了九個月的精神負擔。就在這九個月的前五個月當中,姜好花隔三岔五地來拿鴨蛋。還好,並不多,每次也就是四五個。顧先生沒有阻攔。他不敢。他在這個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的女人面前畏懼和卑微得像一條蚯蚓。可恥啊,可恥。悲慘哪,悲慘。他妥協了,投降了,背叛了。他是叛徒。他不僅僅在個人的生活作風上陷入了泥淖,他還背叛了集體、信任與公有制。可恥啊,可恥。五個月之後,姜好花不來了。但是,損失是慘重的,代價是巨大的。總共是一百四十六個鴨蛋。這就是說,顧先生投降了一百四十六次,背叛了一百四十六次,而墮落,卻是一百四十七次。死有餘辜,死有餘辜!顧先生想到過死,可是,對顧先生來說,這個時候的死亡是可恥的。如果現在死了,誰來贖罪?洗刷靈魂的工作將交付給誰?他在墮落。這墮落是清醒的,因而是雙重的墮落。如果用死亡去逃避這種清醒的墮落,則是三重的墮落!洗刷的途徑只有一個,那就是閱讀,閱讀馬、恩、列、斯、毛。光閱讀是不夠的,要背誦。
端方和三丫剛剛開了一個頭,還睡了,可總共也就是兩天。兩天之後,三丫不見了。三丫像秋後的螞蚱一樣,在王家莊的大地上徹底地消失了。你就是變成蜘蛛,趴在地上,也找不到她的蹤影。「我喜歡三丫麼?」端方這樣問過自己,端方不知道。端方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太傷腦筋。但端方的身子要她。他要睡她。想來這就是喜歡了。然而,又睡不到。這一來急人了,端方宛如一隻無頭的蒼蠅,到處飛,卻再也找不到那只有縫的雞蛋。
端方就想找一個人聊聊,好好聊聊。鬼使神差,端方來到了河東。他來到了小茅棚的前面。顧先生卻還沒有回來。還好,顧先生小茅棚上的鎖已經壞了,只是一個假相,端方一拽就拽下來了。那就坐下來,慢慢地等著吧。茅棚相當矮小,沒有窗戶,所以暗得很,悶熱得很,卻格外地整潔。每一樣東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既有為上一次家務做總結的痕跡,又有為下一次家務做等待和做預備的跡象。讓端方感到驚奇的還是那些鴨蛋,它們被顧先生碼得十分地規整,大頭向下,小頭向上,橫平豎直,彷彿照片上我人民解放軍的儀仗隊,有了肅穆和森嚴的氣象。僅僅從這麼一個小小的細節就可以看出來,顧先生對集體的鴨蛋懷有多麼深厚的情感。當然,最顯眼的還是顧先生的書,都是革命領袖的著作。端方拿起來,翻了幾頁,又放下了。
顧先生再也沒有想到端方會在家裡等他。家裡來客人了。雖然都在王家莊,對顧先生來說,差不多是天外來客,是越過了千山萬水的艱難跋涉才過來的。顧先生很高興。但同時又有些疑慮。好好的,端方為什麼要到我這兒來呢?邏輯上缺少最起碼的依據。他來幹什麼呢?顧先生小心了。當然了,高興還是主要的,顧先生就笑。不過顧先生的笑容有些特別,來得快,去得也快,來去匆匆的,呈現出愚魯、荒蠻和控制不住的跡象。想來還是孤獨得太久了,心情和表情一時半會兒還對不上號。顧先生就這麼一抽一抽地笑著,心裡面卻透亮,什麼也不說。
端方突然覺得自己今天真的冒失了,有點病急亂投醫的意思。怎麼想起來來找顧先生的呢?顧先生高興歸高興,就是不說話。即使說了,也就是幾個字。連不成句子。端方一門心思都在三丫身上,就想和顧先生聊聊三丫,怎樣開口呢?難了。他不說話,自己也不好說什麼了。兩個人就這麼坐著,憋著。憋了半天,端方冷不丁說:「顧先生,你談過戀愛吧?」顧先生愣了一下,突然就有了風雲突變的驚覺。他盯著端方,兩隻眼睛裡是那種和他的神情不相配套的機警。他開始擔心端方是姜好花派過來的了。好半天,顧先生囁囁嚅嚅地說:「一百四十六。」完全是驢頭不對馬嘴了。
「什麼一百四十六?」
顧先生再一次不吭聲了。這一次的時間特別地長。最終,顧先生站了起來,抬起頭,揚起了眉毛,說:「在這裡外在性不應當作為自己表現著的並且對光明、對感性的人類洞開了的感性世界來了解,這個外在性在這裡應當採取其丟擲或脫讓的意思,即不應當存在的一個錯誤、一個缺陷底意思。因為真實者永遠仍是這理念。自然只不過是理念底另樣存在底形式。並且因為抽象的思維是本質,所以,凡對思維是外在的,那麼,按它的本質來說,是一個僅僅外在的東西。同時這位抽象的思維者承認可感性是自然底本質,和在自己裡面紡織著的思維相對立的外在性。但同時他把這個對立說成這樣,就是說,自然底外在性是自然和思維底對立,是自然底缺陷,就是說,只要自然自己和抽象區別著,它就是一個有缺陷底事物。一個不僅對我、在我的眼睛裡有缺陷的、一個自己本身有缺陷的事物,在自己外面有著它所缺乏的東西。這就是說,它的本質是一個和它本身不同的東西。所以自然對抽象的思維者必須因此揚棄它自己本身,因為自然已經被思維設定為一個按潛能說來是被揚棄的事物。
精神對我們有自然做它的前提,而精神是這個前提底真實性,因而是這個前提底絕對的第一性的東西。在這個真實性中自然消失了,並且精神把自己作為那個達到了自己的向已存在的理念來表達了,這個理念底客體和主體都一樣是概念。這個同一性是絕對的否定性,因為在自然裡面概念有著它的完全外在的客觀性,但把它的這個外在性揚棄了,並且這個概念在這個外在性裡面成了自己和自己同一,所以概念只有作為從自然中復歸才是這個同一性。」端方被顧先生的這一大段話弄得雲裡霧裡。端方輕聲地問:「顧先生,你在說什麼?」
顧先生轉過身去,從書架上抽出了一本書,遞到了端方的手上。是馬克思的著作,《經濟學——哲學手稿》,一九六三年,北京,人民出版社出版。定價:0.42圓。封面上有馬克思的側面像。他鬈曲的頭髮。他濃密的鬍鬚。他緊蹙的眉頭。他憂慮的目光。他飽滿的天庭。他明淨的額。
顧先生說:「一百六十四。我說的就是這本書的第一百六十四頁。」
這一個大段落的背誦挽救了顧先生,端方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顧先生一下子活絡了,他的熱情從天而降,如黃河之水天上來。既然黃河之水天上來,那就必然是奔流到海不復回。顧先生的口齒利落了。他對戀愛不感興趣。他對女人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人類、國家、社會、政黨和階級,也許還包括軍隊。他的談話一下子帶上了政治報告的色彩,帶上了普及與提高的嚴肅性與迫切性。端方就弄不明白顧先生的記性怎麼那麼好,他的談話一直伴隨著這樣的插入語:馬克思說,普列漢諾夫說,盧森堡說,斯大林說,毛主席說,甚至,胡志明說,金日成說。這就是引用了。因為大量的引用,端方相信,顧先生雖然在說,其實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在背誦。但領袖的聲音是迷人的,充滿了耐力,充滿了爆發力,有硝煙的氣味,有tnt的劇烈火光。顧先生壯懷激烈。顧先生還特地提到了未來。顧先生說:「馬克思說:‘我們得到的將不是自私而可憐的幸福,我們得到的將是整個世界。’」
顧先生激情彭湃的講話大約有四十五分鐘。四十五分鐘之後,他停下來了,坐下來了。臉上的表情卻意猶未盡。笑眯眯的。沉醉了,嘴角在含英咀華。顧先生最後說:「我要感謝黨把我送到王家莊來。我相信,再給我在王家莊呆上十年,我將成為一個百分之百的、黨外的布林什維克!」
端方離開之後顧先生並沒有立即就睡,他要做一項工作。雖然顧先生平日裡幾乎不說話,可顧先生還是養成了一個良好的習慣,不管和誰交流過了,對誰說了什麼,事後都要回憶一番,檢討一番。想一想,有沒有哪句話有問題。他的記憶力是驚人的,只要是自己說過的,哪怕是一個噴嚏,他都能夠回憶得起來。用馬克思——也許是黑格爾——的話說,這就叫「自我觀照」,用韓愈的話說,這就叫「三省吾身」,用孔夫子的話說,這就叫「慎獨」。顧先生呢,給自己的秘密行為取了一個相當軍事化的名字,叫做「給思想排地雷」。
顧先生的「排地雷」是仔細的、嚴格的。像一個受命的軍人,完全符合一個被改造的人應有的姿態。顧先生把自己和端方的話重新回顧了一遍,放心了,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一顆地雷。顧先生睡著了,這個十年之後百分之百的、黨外的布林什維克,十分放心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