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生產隊的打穀場在河東。過了河東,就沒有住戶了。然而,顧先生的家就安置在那裡。把顧先生的小茅棚說成「家」,顯然是一個過於堂皇的說法了。顧先生沒有家,就他一個人。說起來顧先生還是一九五八年來到王家莊的,都十八年了。剛來的時候還是一個小夥子呢。居然是右派。「右派」是什麼樣的一個科技手段呢,王家莊的人弄不清楚了。還是年輕的顧後,也就是後來的顧先生了,他自己解釋清楚的。顧後站在棉花地裡,伸出了他的巴掌,十分耐心地把他的五個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合成了拳頭:「地、富、反、壞、右。」而後,又十分耐心地把他的拳頭一根一根地扳回到巴掌:「地,地主。富,富農。反,反革命。壞,壞分子。右呢,就是我,右派。」噢——,王家莊的人明白了,原來是個壞東西。還細皮嫩肉的呢。
王家莊的人對顧後最深的印象當然不是細皮嫩肉,而是他的字。自從顧後來到王家莊之後,王家莊到處都是字。是標語。在積極勞動之餘,顧後定期要到大隊部去,提著一個石灰水的水桶,翻一翻《人民日報》,從《人民日報》上挑出七八句話來,看見牆就刷。天地良心,莊稼人是不怎麼關心國家大事的,北京發生了什麼,莊稼人不知道。其實也不想知道。但是,自從有了顧後,好了。「國家」一有了運動,圍牆上的標語就體現出來了。顧後這個人使王家莊和北京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別的就不說吧,就說今年的春天,「反擊右傾翻案風」,那幾個字就是顧後寫的。顧後寫的是魏碑,那個「反」字寫得尤其漂亮。「反」這個字有一個特點,基本上都是由「撇」和「捺」這兩個筆畫構成的,天生就有一股子殺氣,靜悄悄地就呼呼生風了。再加上魏碑霹靂的稜角,像大刀一樣,像利劍一樣,是燒光殺光、片甲不留的氣概。顧後的字寫得實在是好哎。
為什麼要把顧後叫成「顧先生」呢?有原因的。一九六五年,也就是顧後來到王家莊的第七個年頭,王家莊小學的一位女教師回家生孩子去了。經王家莊小學申報,王家莊支書批准,決定了,女教師的課由顧後來代。顧後一得到這個訊息就淚流滿面。這不是代課,是新生。一,黨願意把教書育人這樣光芒四射的任務放在了顧先生的肩膀上,是天降的大任。可見黨對知識分子是並沒有趕盡殺絕,還是愛護的。二,顧先生的改造是自覺的,努力的,刻苦的,顧後自己也渴望能得到一個評判的標準,就是苦於找不到。現在好了,顧後走上了講臺,答案有了,看起來黨對顧後的改造是肯定的。等於是給顧後發放了一張合格證。顧先生失眠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念黨。顧先生擦乾了眼角的淚,肩膀上的擔子沉重了。
這麼多年來顧先生一直在低頭勞動,心無旁騖。他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對教育事業是多麼地熱愛,現在,知道了。他「忠誠黨的教育事業」,執著,死心眼,瘋狂。一做上教師之後顧先生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氣,比罱泥、挖墒、挑糞、耕田還要勤力,神經質了,怎麼使也使不完。顧先生平時是不說話的,是一個悶葫蘆。只要能不說,他決不多說一句話,決不多說一個字。現在,換了一個人,換了人間。他是一頭驢,拉起自己的兩片嘴唇就跑,從不松套。他的嘴唇現在就是兩爿磨盤,什麼東西都能磨碎了。他恨不能拿起一隻漏斗,對著孩子們的耳朵,把磨碎了的東西一股腦兒灌到孩子們的耳朵裡去。顧先生教的是複式班。所謂複式班,就是一個班裡有好幾個年級。顧先生先用十五分鐘教一年級的加法,再用十五分鐘教五年級的語文。臨了,再拿出十五分鐘來做機動,把話題扯到課本的外面去,做科普,說理想,談未來,批判並詛咒美國和蘇聯。顧先生還把學生拉到課堂的外面去,藉助於陽光的影子,運用「勾股定理」來測量梧桐樹和苦楝樹的高度。由於顧先生不懈的努力,王家莊的每一棵樹都得出了科學的、準確的身高。當然,顧先生最關心的還是孩子們的思想。這才是重中之重。他要給他們灌輸馬克思主義:但對於社會主義的人,這全部所謂世界歷史不外是人類經過人的勞動創造了人類,作為自然底向人的生成,所以他關於他經過自己本身的誕生、關於他的發生過程有著直觀的無可反駁的證明。因為人類和自然底實在性,因為人類對人類作為自然底定在和自然對人類作為人類底定在已經實踐地、感性地、直觀地生成了,所以對一個異樣的存在的疑問,對那在自然和人類之上的存在的一個疑問——這個疑問包含著自然和人類底不存在——已經在實踐上成為不可能了。無神論作為這種不存在並且通過這個否定來設定人類底定在;但社會主義作為社會主義再也不需要這樣一個媒介了;它從人類底理論地實踐地感性的意識和從自然作為本質開始。它是人類底積極的不再經過宗教底揚棄來媒介的自己意識,如同那現實的生活是積極的,不再經過私有制揚棄即共產主義來媒介的人類的現實性一樣。共產主義是肯定作為否定底否定,所以是人的解放和復元底現實的、對於後繼的歷史發展必要的基因。共產主義是最近將來底必然的形象和強勁的原理,但共產主義照這樣現在還不是人的發展底目標——人類社會的形象。一講到馬克思主義,顧先生成了傳道士。他在佈道。婆婆媽媽地竭盡了全力。可孩子們不懂。真的不懂。不懂那就重複,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十遍,十遍不行七十遍。「真理是不怕重複的」,顧先生對流著鼻涕的孩子們說,「真理就是在重複當中顯現並確認其本質的。」這一來課堂上的紀律就成了問題。顧先生管不住。流汗了。管不住顧先生就做家訪,找家長去。「我要告訴你爸爸!」顧先生說,「我要告訴你媽媽!」當著孩子的面,他在家長的面前哭了。顧先生的淚水驚心動魄,具有心驚肉跳的效果。孩子們覺得他可憐,乖巧了。可孩子們還是不懂。「這樣吧,」顧先生說,「你們先背,先把它存放在腦子裡,等你們長大了,它就是你們身上的血。它會在你們的血管裡熊熊燃燒,變成火把和燈塔。你的一生將永遠也不會迷失。」經過漫長的、艱苦卓絕的努力,好了,終於有人背誦出來了。讓顧先生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能夠背誦出來的反而是低年級的孩子,那些一年級和二年級的同學。這是反常識、反邏輯的。然而,是事實。顧先生把這些孩子組織起來,成立了一個小小的「馬克思主義宣傳小分隊」。顧先生把孩子們帶到了田頭、路邊、打穀場的周圍。他迫不及待。他要讓他的孩子們「表演馬克思主義」。孩子們的聲音很小,主要是害羞,背得又太快,聲音就含糊了。可再含糊也不要緊,要緊的是,孩子們的聲音是最正宗的馬克思主義。它原汁原味,來自遙遠的德意志,來自隆隆的十月炮聲和無數革命先烈的鮮血,它使不可企及變成了生活裡的一個場景,就在孩子們的嘴裡,帶有吟詠和謳歌的況味,帶有洗禮和效忠的性質。家長們震驚了。他們站在一邊,把豐盛的魚尾紋眯在了眼角,張開了缺牙的嘴巴。固定住了。那是喜上心頭的表情,是望子成龍的最終成就,愚昧,但滿足。孩子們在他們的眼裡欣欣向榮。要知道,那可是馬克思主義哦,就連公社書記、縣委書記也不一定背得出。不一定的。而他們的孩子們卻早已是滾瓜爛熟。這是鐵的現實。驚風雨,泣鬼神。家長們來到了學校,對校長說:「不管女教師什麼時候回來,這個右派不能走。」
顧先生作為「先生」的生涯其實並不長,終止於1967年的冬天。為什麼呢?清理階級隊伍了。顧先生不知道,他其實還是賺了,在學校裡多呆了一些日子。早在1966年之前,毛主席就非常沉痛地告誡全黨和全國各族人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從毛主席說話的口氣就應該聽得出來,他老人家苦口婆心了。他老人家早已是仁至義盡,遲早要動手。聽得出來的。不知道他老人家有沒有拍桌子。到了1967年的夏天,毛主席擼起了袖口。可為什麼顧先生還能在王家莊小學一直呆到冬天呢?這就是你們不瞭解毛主席了。毛主席不光是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的偉大領袖,他還是一等一的莊稼人。夏天莊稼還青在地裡,毛主席怎麼也不會讓莊稼人的兩隻手閒下來的。等大米進了倉,棉花進了庫,他老人家的心也就踏實了。這個時候再抓革命,一抓就靈。
顧先生被清理了。所謂清理,說白了也就是批鬥。起碼,在王家莊是這樣。批鬥會是在王家莊小學的操場上召開的,一開始氣氛就相當地好,像熱鬧的、成功的酒宴,喝酒大家都喝過的,一開始總是謙讓著,客客氣氣的。其實呢,每個人都做好了後發制人的積極準備。到了關鍵的時刻,再端起酒杯,給予最後的一擊。等每個人都喝得差不多了,這時候有意思了,人人都覺得別人醉了,只有自己一個人清醒,少說還有半斤酒的酒量。這個時候的人最愛動感情,好的感情和壞的感情都來得快。一會兒是報答不完的恩情,一句話不對,又成了徹骨的仇恨,順著酒的力量氣吞山河。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都是憑空而來的,影子都沒有。但酒讓虛妄變得真實。是真的,到了催人淚下和遏止不住的地步,不說出來就鬧心,一輩子都對不起自己。要說。要大聲地說。要搶著說。要掄著說。要流著眼淚呼天搶地地說。要拍桌子、打板凳地說。毛主席說過一句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這句話說得不好。在王家莊的人看來,革命和喝酒其實是差不多的。一回事。
批鬥會開得好極了。就是沒有人注意到佩全。其實小東西已經走到臺子上來了。顧先生跪在地上,低著頭,胸前掛著一塊小黑板,肩膀上還摁著兩根擀麵杖。佩全來了,他從孔素貞、王世國、王大仁、於國香、楊廣蘭的面前從容地走過去,最終,在顧先生的面前停住了。什麼都沒有說,直接從懷裡抽出菜刀,對著顧先生的腦袋就是一下。操場上立時安靜下來了。人們看著顧先生的血高高地噴了出去,像一道單色的彩虹。顧先生沒有立即倒下去,他抬起了頭來,睜著眼睛,紅豔豔地望著佩全。眨巴著,望著他,就好像剛才一直在做夢,這一刻,醒過來了。好像一點也不曉得疼。顧先生的嘴巴動了一下,看起來是想對佩全交待些什麼,到底也沒說成,栽下去了。直到這個時候人們才想起來把佩全摁住。可小東西是泥鰍,哪裡摁得住。佩全一邊掙扎一邊尖叫:「我背不出!我不背!我就是背不出!!我就是不背!!」
顧先生沒有死。卻死活不肯回到學校,放鴨子去了。雖說不再做老師了,有一樣,顧先生對自己的要求一點也沒變,還是和以往一樣地嚴。說苛刻都不為過。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放鴨子當然是和鴨蛋聯絡在一起的,說起來也許都沒人相信,顧先生從來沒有吃過集體的一隻鴨蛋。從來沒有。顧先生饞不饞?饞。可每當顧先生嘴饞的時候,他就要舉起一隻鴨蛋,對著陽光提醒自己:這不是一隻普通的鴨蛋,它是集體的,是公有制一個橢圓的形式,它所體現出來的是公有制偉大和開闊的精神。一吃,它的「性質」就變了,成了私有的、可恥的個人財產,變成了糜爛的感觀享受。所以不能吃。饞是敵人,身體也是敵人。改造就是和敵人——也就是自己,做堅持不懈的鬥爭。
關於鴨蛋,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顧先生剛剛放鴨不久,一個人突然出現在了顧先生的面前。姜好花,女,一個寡婦。說起來姜好花和顧先生的事情真的不一般,浪漫。先看看開頭吧。那一天顧先生正在小舢板上放鴨,河的對岸突然出現了一個人,手裡拿著一面水紅色的方巾,對著顧先生搖晃。故事的開頭先聲奪人了。顧先生知道,是有人要過河了。放鴨的替路人擺個渡,原也是極其平常的事。顧先生把小舢板划過去,看清楚了,原來是姜好花。顧先生和姜好花並不熟,從來沒有說過話。可畢竟是王家莊的人,好歹還是認識的。那就幫一幫人家吧。整個擺渡的過程都波瀾不驚。小舢板靠邊了,姜好花站直了身子,打算上岸。戲劇性的場面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了,姜好花突然揚起了拳頭,對準顧先生的後背就是一下。「咚」的一聲,相當重,跟復仇似的。顧先生吃了一驚,回過頭,姜好花的胳膊還揚在那兒,笑著,拳頭捏得緊緊的,下嘴唇同樣咬得緊緊的,做虛張聲勢的威脅,卻沒有再打。這個舉動特別了,款款的,別緻起來了。是那種急促的、同時又悠揚的調子。顧先生從來沒有領略過。顧先生還沒有來得及仔細地領會,姜好花縱身一躍,上岸了。走了。小舢板在左晃右動,顧先生也在左晃右動。紅杏枝頭春意鬧。王國維說得沒錯,這一「鬧」字,意境全出矣!最有意思的是,從頭到尾沒有一句話、一個字。還是王國維說得好: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顧先生「鬧」了。相當「鬧」。接下來的日子卻再也沒有了姜好花的蹤影。這就更「鬧」了。顧先生的心裡起碼放了九百隻鴨子。「鬧」了好幾天,顧先生也就在水面上照著自己的影子,苦笑笑,不「鬧」了。五天之後,姜好花卻以一種更加迷人的方式出現了,幾乎是鄉村傳說中小狐仙才有的方式。這個傳說是這樣的,說,一個光棍,討不到老婆,卻從獵人的手中救了一隻火紅色的小狐仙。等他回到家,卻發現火紅色的小狐仙早已呆在他家的灶堂裡了,一滾,米飯有了,再一滾,菠菜豆腐湯又有了。從此,光棍漢和這個火紅色的小狐仙
一起過上了幸福的日子,幸福的日子萬(呀)萬年長。五天之後,沒想到顧先生也遇到這樣一隻火紅色的小狐仙了,剛進了小茅棚,顧先生開啟鍋蓋,意外地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秘密——米飯已經煮好了。熱燙燙的米飯伴隨著鍋蓋的開啟,發出了輕微的「啊」的一聲。像深情的嘆息。而菠菜豆腐湯也是現成的。顧先生放下鍋蓋,四處看,連灶堂裡都看了,沒人。顧先生再不解風情,這裡的奧妙他也能猜出幾分。顧先生感動了,關鍵是,姜好花不是一般的女人,是一個寡婦。這就更加地不同尋常了,帶上了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溫暖和淒涼。顧先生不「鬧」了,心口裡是踏踏實實的幸福,還有感傷。飯是嚥進去了,淚水卻淌了出來。
當天晚上顧先生就用肥皂洗了澡,靜靜地守候著姜好花的到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姜好花,她沒有來。八天之後,顧先生早已是心灰意冷,峰迴路轉,姜好花卻「轟」地一聲出場了。她是在深夜時分摸到顧先生的小茅棚的。為伊消得人憔悴,踏破鐵鞋無覓處,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顧先生點上燈,注意到姜好花的頭髮梳過了,通身洋溢著用力清洗和精心拾掇的痕跡。這一來她的身上就帶上了一種無畏和堅毅的氣質,容易使人聯想起電影上那些正面的、地下的、不屈不撓的巾幗英豪。姜好花看了顧先生一眼,到底是個利落的人,上來一步,「呼」地一下,燈滅了。黑夜的顏色一下子膨脹開來。
「書呆子,說實話,想不想?」
「想。」
「想什麼?」
「想你。」
「想我什麼?」
顧先生不敢說了。
「看來你是不想。」
「我想!」
「想什麼?」
「想你的身子。」
「想它做什麼?」
顧先生又不敢說了。
「想她做什麼?」
「想睡。」
「真想假想?」
「真想。」
「敢不敢?」
「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