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看在我們做過夫妻的分上,別在孩子面前毀掉她的爸爸,能不能?"
"不能。"
"你到底要做什麼?"
那頭又掛了。再一次見到女兒的時候我感到了某種不對勁。是哪兒不對勁,我一時又有點兒說不上來。女兒似乎是對我故意冷淡了,然而也不像,她才六歲大的人,她知道冷淡是什麼?
我們在一起看動物。這一次不是我領著女兒,相反,是女兒領著我。女兒相當專心,從一個鐵窗轉向另一個鐵窗。我只不過跟在後頭做保鏢罷了。女兒幾乎沒有看過我一眼,我顯然不如獅子老虎河馬猴子耐看。我是一個很家常的父親,不會給任何人意外,不會給任何人驚喜。你是知道的,我不可能像動物那樣有趣。
這是女兒愉快的黃昏。應當說,我的心情也不錯。我的心情像天上的那顆夕陽,無力,卻有些溫暖,另外,我的心情還像夕陽那樣表現出較為鬆散的局面。我決定利用這個黃昏和女兒好好聊聊,聊些什麼,我還不知道。但是,我要讓我的女兒知道,我愛她,她是我的女兒,任何事情都不能使我們分開,當然,我更希望看到女兒能夠對我表示某種親暱,那種稚嫩的和嬌小的依偎,那種無以復加的信賴,那種愛。我什麼都失去了,我只剩下了我的女兒。我不能失去她。
出乎我意料的是,女兒在看完動物之後隨即就回到孤寂裡去了。她不說話,側著腦袋,遠遠地打量長頸鹿。我知道她的小陰謀。她在迴避我。一定是她的母親教她的,我的女兒已經會迴避她的爸爸了。我嚴肅起來,對我的女兒說:"我們到那棵樹下談談。"
我們站在樹下,我一下子發現我居然不知道如何和我的女兒"談"話。我無從說起。我感覺我要說的話就像吹在我的臉上的風,不知道何處是頭。我想了想,說:"我們說的話不要告訴你媽媽,好不好?"
女兒對我的這句話不太滿意。她望著我,眨了一下眼睛。她那句氣得我七竅生煙的話就是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的,她的話文不對題,前言不搭後語。女兒說:"你有沒有對別的女人耍流氓?"
我愣了一下,大聲說:"胡說!"我走上去一步,高聲喊道:"不許問爸爸這種下流的問題!"
我的樣子一定嚇壞女兒了。她站到了樹的後面,緊抱著樹。過去她一遇威脅總是緊抱住我的大腿的。女兒淚眼汪汪的,依靠一棵樹防範著她的父親。我真想抽她的耳光,可又下不了手。我只有站在原地大口地呼吸。我一定氣糊塗了,我從一位遊客的手上搶過大哥大,立即叫通了我前妻的電話。
"你他媽聽好了,是我,"我說,"你對我女兒幹什麼了?"
妻在電話裡頭不說話。我知道她在微笑。我不由自主地又握緊了拳頭,當著所有動物的面我大聲說:"你對我女兒幹什麼了?"
"我嘛,"我的前妻說,"第一,宣傳;第二,統戰。你完了。你死透了。"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