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見到女兒的時候我決定帶她去公園。公園依然是一個缺乏想像力的地方,幾棵樹,幾灣水,幾塊草地,煞有介事地組合在一起。這一天我把自己弄得很飽滿,穿了一套李寧牌運動服,還理了一個小平頭,看上去爽朗多了,我從包裡取出幾張報紙,攤在草地上,然後,我十分開心地拿出電子寵物。我要和我的女兒一起注視那隻電子貓,看那隻貓如何滿足我們的好奇心,如何開導我們的想像力。
女兒接過電子寵物之後並沒有開啟它。女兒像一個成人一樣長久地凝視著我,冷不丁地說:"你是個不可靠的男人,是不是?"
這話是她的媽媽對她說的。這種混賬話一定是那個混賬女人對我的女兒說的。"我是你爸爸。"我說,"不要聽你媽胡說。"但是女兒望著我,目光清澈,又深不見底。她的清澈使我相信這樣一件事:她的瞳孔深處還有一個瞳孔。這一來女兒的目光中便多了一種病態的沉著,這種沉著足以抵消她的自卑與膽怯。我沒有準備,居然打了一個冷顫。
我跪在女兒的對面,拉過她,厲聲說:"你媽還對你說什麼了?"
女兒開始淚汪汪。女兒的淚汪汪讓做父親的感覺到疼,卻又說不出疼的來處。我輕聲說:"乖,告訴我,那個壞女人還說爸爸什麼了?"
女兒便哭。她的哭沒有聲音,只有淚水掉在報紙上,"叭"地一顆,"叭"地又一顆。
我說:"爸送你回去。"
女兒沒有開口,她點了點頭,她一點頭又是兩顆淚。"叭"一下,"叭"又一下。
當天晚上辦公室的電話鈴便響了。我正在泡康師傅快餐面,電話響得很突然。我想可能是阿來,她南下這麼久了,也該來一個電話慰問慰問了。我拿起了電話,卻沒有聲音。我說:"喂,誰?——你是誰?"
電話裡平靜地說:"壞女人。"
我側過頭,把手叉到頭髮裡去。我拼命地眨眼睛對著耳機認真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不追究你的意思,我沒興趣。"電話裡說,"我只是通知你,我取消你一次見女兒的機會——做錯了事就應當受到懲罰。"
我剛剛說"喂",那頭的電話就掛了。對女人的告誡男人是不該忘記的。星期五下午我居然又站到女兒的幼兒園門口了。我拿著當天的晚報,站立在大鐵門的外側。後來下課的鈴聲響了,我看見了我的女兒,她沒有表情,在走向我。
大鐵門開啟的時候孩子們蜂擁而出。他們用一種誇張的神態撲向一個又一個懷抱。我的女兒卻站住了,停在那兒。我注意到女兒的目光越過了我,正注意著大門口的遠處。
我回過頭,我的前妻扶著腳踏車的把手,十分嚴肅地站在玉蘭樹下。
我蹲下去,對女兒張開了雙臂,笑著對女兒說:"過來。"就在這時,我聽見我的前妻在我的身後乾咳了一聲。女兒望著我,而腳步卻向別處去了。我的前妻肯定認為女兒的腳步不夠迅捷,她用手拍了一下腳踏車的坐墊。這一來女兒的步伐果然加快了。這算什麼?你說這算什麼?我走上去,拉住腳踏車的後座。我的前妻回過頭,笑著說:"放開吧,在這種地方,給女兒積點德吧。"我的血一下子又熱了,我就想給她兩個耳光。我的前妻又笑,說:"這種地方,還是放開吧。放開,啊?"真是合情合理。我快瘋了。我他媽真快瘋了。我放開手,一下子不知道我的兩隻手從哪裡來的。我撥通了前妻的電話,說:"我們能不能停止仇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