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一陣笑聲在食堂的角落裡響了起來,耿素棠看見那邊一個男人豬肝色的醉臉正在向一個女人的耳朵根下湊過去,女的躲避,笑,又是吃吃的笑,吃吃的笑——
「夥計,結賬。」
她驀然站了起來,胃裡那團熱氣突地往上一冒,額頭上馬上沁出了幾粒汗珠,眼前的霧愈來愈濃,她想走,快點走,走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歇一歇,那陣吃吃的笑聲刺得她很不舒服,頭髮重,腳是輕的。
油煙不住的冒——
中藥鋪門口有個瘦小的男人,跳出跳進,紅著脖子叫喊在賣虎鞭,一群小夥子圍著他,個個看得死眉瞪眼。
三
夜漸漸深了,植物園裡靜得了不得。碎石子路上有人走過,喀軋喀軋的腳步聲一直走到老遠還隱隱約約的聽得到。荷塘裡漲了水,差點冒到路上來,塘面浮著灰白的水霧,一縷一縷繞在豎出水面的荷葉上。
天上有一彎極細極細的月亮,貼在渾黑渾厚的雲層上,像是金紙絞成的一樣,很黃很暗。高大的椰子樹靜靜的直立著,滿園子裡盡是一根根黑色的樹影子。
開始降露了,耿素棠覺得腿子碰在草地上溼溼的,她靠在一棵椰子樹腳下,一動也不動地坐著。頭重得抬不起來,手腳直往下縋,一點也不聽調動了。她想好好的歇一歇,口乾得難受,胸裡窩著的那團暖氣,一直在翻騰,散也散不去,全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情懶,最好就這樣靠著,再也不要動了。
——唉,這種天氣——
她心裡還在抱怨著,忽然間她聽到了一陣聲音,大概是從那邊樹林裡發出來的,開始很模糊,漸漸的移近了,愈來愈清楚,是一陣女孩子合唱的歌聲。她看見樹林的黑影子裡有幾點白影子在浮動著,忽隱忽現,一陣風從塘裡掠過,把那陣歌聲一個字一個字都吹了過來:
我不知為了什麼,
我會這般悲傷,
有一箇舊日的故事,
在心中念念不忘;
晚風料峭而幽回,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歌聲飄著,浮著,有些微顫抖,輕輕的、幽幽的——
——是了,是了,就是那首《蘿——蘿累娜》,唉,《蘿累娜》!
她坐了起來,仔細的聽著,有一點隱痛從她心窩裡慢慢地爬了出來,漸漸擴大,變成了一陣輕微的顫抖,抖,抖得全身都開始發癢發麻,淚水突地擠進了她的眼眶裡,愈湧愈多,從她眼角流了下來。
好多年好多年沒有這樣感覺過了,壓在心底裡的這份哀傷好像被日子磨得消沉了似的,讓這陣微微顫抖的歌聲慢慢撬,慢慢擠,又瀉了出來,湧進嘴巴里,溜酸溜酸,甜沁沁的,柔得很,柔得發溶,柔化了,柔得軟綿綿的,軟進發根子裡去。淚水一直流,流得舒服極了,好暢快,一滴、一滴,熱熱癢癢的流到頸子裡去。
白影子在黑樹林裡慢慢的浮動著,一隱、一現——
晚風料峭而幽回,
靜靜吹過萊茵。
——唉,太悲了些,《蘿累娜》。
那麼久,那麼遠,埋得那麼深,恍恍惚惚,竟隔了幾十年似的,才不過是二十七八歲,耿素棠覺得好像老得不懂得回憶了。是日子,是這些日子把人磨得麻木了。遠遠的那些聲音,遠遠的那些事情,仿彷彿佛的人影子,都隨著這遠遠的歌聲在轉,在動——
一現一隱,白影子、黑影子,交叉著,交叉著。
——哎,小弟。
她又看見一雙憂傷的眼睛在凝視著她了,深深的,柔柔的——
她為什麼叫他小弟,她有點記不得了,在班上她總覺得他比她小,她喜歡他,當他弟弟。
就是那一夜晚,在公園裡,也是這麼一個溫溫溼溼的三月天,也有這麼一鉤彎彎細細的小月亮。
「我以後不想見你了。」小弟忽然對她說,他們兩人站在亭子裡。
她望著他,她不懂。
「你不懂得我!」他抬起頭來,兩腮通紅。
她看到一雙柔得使人心都發軟的眼睛。
他回頭走了,她追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相對站著,好久好久都沒有話說。
那時有人在唱《蘿累娜》,就是這首聽得人心酸的《蘿累娜》。
染紅了山頂——
白影子愈走愈遠了,漸漸模糊,漸漸消失在黑色的樹影裡。
——染燈——
染紅——
耿素棠突然掙扎著站了起來,她覺得眼前一黑,腳下幾乎站不穩了,又一陣熱汗冒上了她的頭頂,胃裡翻騰很厲害,想吐,她趕忙撐住了一根樹幹子。
……灰色的房,灰色的窗,窗外下著灰檬漾的冷雨,小弟蒼白的嘴角上有血絲,白色的被罩上染著紅紅的一大片……
……一雙疲倦的眼睛半睜著,柔,柔,柔得好憂傷……
耿素棠覺得嘴巴里鹹鹹的,不曉得什麼時候滲進了許多淚水。
——唉,那雙眼睛怎麼會那樣憂傷呢?
她忽然想道,她自己為什麼不在那個時候也死去算了?她記得她曾經有過那個想法的,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不僅沒有去死,而且還嫁了人,生下三個跳蹦蹦哭喳喳的小東西來,她納悶得很,心裡有點歉然,有點懊惱,真是煞風景透了!自從她進了那間雞窩一般的小房間之後,就真的變成一個賴抱母雞了,整天帶著一群小傢伙窮混窮磨,好像沒有別的事可做,就專會洗屎布似的。她忽然奇怪起來,這五六年來在那臭雞窩裡到底是怎麼混過去的,那一房的尿臊屎臭,一年四季牆壁上發著綠陰陰的溼黴,有時半夜裡,破裂的天花板忽然會滾下一個老鼠來,掉在人身上軟趴趴的。
——那種地方再也住不得了!
她差不多想大聲喊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跑到石子路上去。
——不,不能回去,走,隨便到哪兒,愈遠愈好。
喀軋、喀軋,碎石子路上一直響著急切紊亂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沉寂下去。
四
硬,冷,筆直,一根根鐵索由吊橋的這一頭一直排下去,橋頭的這幾根又粗又大,懸空吊著有幾丈高,愈下去,變得愈細,到最後那些,只剩下一撮黑影;橋身也是這樣,慢慢窄,慢慢細,延到橋尾合成了一點,有一盞吊燈掛在那裡,發著豆大的黃光。
耿素棠走上碧潭這座吊橋時,橋上一個人也沒有了。空空的,一眼望去;兩邊盡是密密麻麻的鐵索網,上面是一片壓得低低的天空,又黑又重,好像進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捕獸籠一般,到處都豎著一條條鐵索影子。
酒性發得厲害,她走在橋上,竟覺得整條橋都在晃盪著。腦袋昏薰薰,如同坐升降機一樣,心裡一上一下,有時忽而內裡一空,整個心都給掏走了似的,她扶著鐵欄杆,走幾步就得歇一歇,走到橋中央時,胃裡又想翻起來了,她連忙伏在欄杆上,停了下來,橋底下是一片深黑,深得叫人難得揣度,什麼東西部看不見,遠遠的地方有水在急流著,像在前面,又像在背後,嘩啦嘩啦,不曉得是從什麼方向發出來的水聲,山腰那邊有一盞昏紅的小燈,她恍惚記得那兒有個煤礦,白天有些沾得滿面黑煤的礦工出入著,晚上只剩了這麼一盞孤燈吊在黑暗裡,晃著。閃著,在發紅光。
到底夜深了,四周寂沉沉的,一陣陣山氣襲過來,帶著一些寒澀的木葉味,把晚上的悶熱蕩薄了許多。
嘩啦嘩啦,流水單調的響著。
遠遠那邊還閃著臺北市的燈光。
……白影子,黑影子,交叉著,一隱一現,一隱一現……
晚風料峭而幽回,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遠遠的,輕微微的,仿彷彿佛她耳邊總好像響著那首歌。
憂傷的蘿累娜!憂傷的眼睛!
她覺得整個胸窩裡,一絲一絲,盡掛滿了一些乾乾的酸楚。
真是煞風景,她想,怎麼搞到後來又會嫁了人了?她實在不明白,反正這些日子過得糊里糊塗的,難得記,難得想,算起來長——長得無窮無盡,天天這樣,日日這樣,好像一世也過不完似的。可是仔細想去,空的,白的,什麼東西都沒有。
——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問她自己道,真的,她跟她丈夫相處了這麼多年,他對她好像還只是一團不太真實的影子一樣,叫她講講他是一個什麼樣子的人,她都難得講得清楚,天天在一起,太近了,生不出什麼印象來。她只記得有一次他打腫過她的臉,耳朵旁留下一塊青疤總也沒有褪去。除此而外,她大概對他沒有更深的印象了。反正他每天回來,餓了,要吃飯;熱了,要洗澡;衣服破了,要她補;鞋子髒了,要她擦,用得著她時,總是平平板板用著一個腔調支使她,好像很應該,很是理所當然的樣子。
——他當我是什麼人了?
她猛然搖了幾下橋上的鐵欄杆,心裡憤怒的喊著。她記起昨天晚上,睡到半夜裡,他把她弄醒,一句話也沒有說,爬到了她床上來。等到他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默默的一聲不出就走了。她看見他胖大的身軀躡腳躡手的爬上了他自己床,躺下不到幾分鐘,就扯起呼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微微隆起的肚皮,一上一下,很均勻的起伏著。她聽到了自己的牙齒在發抖,腳和手都是冰涼的。
山腰裡那盞小紅燈一直不停的眨著,晃著,昏昏暗暗的,山氣愈來愈濃,帶些涼意了。
耿素棠覺得皮膚上有點涼颼颼的,心裡那團熱氣漸漸消了下去,可是酒意卻愈沁愈深,眼皮很重,眼睛裡酸澀和醋一樣。她緊握著橋上的鐵索勉強支撐著,累得很,全身裡裡外外都累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她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孤獨,孤獨得心裡直髮慌,除了手裡抓著這幾根冷硬的鐵索外,別的東西都不曉得跑到哪裡去了似的。
好疲倦,不能了,再也不能回去受丈夫的冷漠,受孩子們的折磨了。她得好好的歇一歇,靠一靠,靠在一個暖烘烘的胸膛上,讓一隻暖烘烘的手來撫慰一下她的面頰,她需要的是真正的愛撫,那種使得她顫抖流淚的愛撫,哪怕——哪怕像那隻毛茸茸的手去抓那個水蛇腰一樣——
耿素棠感到臉上猛一陣辛辣,熱得裂開了似的。
——唉,醉了,今天晚上一定是醉了!
她覺得她的心在胸口裡開始捶,捶得隱隱作痛起來。
……釘子上扭動著的黑蛇,豬肝色的醉臉;毛茸茸的手去抓,去抓,去抓那條嫋動著的水蛇……
「holdmetightto-night——」
她忽然記起了那一陣從黑色圓洞裡溜出來狂叫著的搖滾樂。
……上面下面都有貓眼睛,紅的,綠的、紫的,東眨一下,西眨一下……
「喂,一個人嗎?」
她一回頭,看見有一個男人恰恰站在她身後,站得好近,白襯衫,黑長褲,褲腰繫得好高,扎著寬皮帶,帶頭閃著銀光,緊繃的褲管,又狹又窄,一個膝蓋微屈著,快要碰到她的長衫角了。
——什麼人?什麼人敢站得這樣近?
她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她只看到他含在嘴上的香菸,一亮,一滅發著紅光。
——哦,連領釦都沒有扣好,還敞著胸膛呢!
「怎麼樣,一個人嗎?」低沉的聲音,含著香菸講話的。
她看見他的臉湊了過來,慢慢逼近,菸頭一閃一閃的亮著,她聞到了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一陣昏眩,她覺得整座吊橋都象水波一樣的晃動了起來。
嘩啦嘩啦,遠遠的地方,不知從哪個方向發著急切的水流聲。
五
當她把腳伸到潭水裡的時候,一陣寒意猛地浸了上來,冷得她連連打了幾個寒噤。
清晨四五點鐘的時候,潭水面上,低低的壓著一層灰霧,對面那座山在霧裡變成了黑憧憧的一團影子,水是墨綠的,綠得發黑,冰冷。
寒意一直往上浸,升到盤骨上來了。耿素棠覺得潭水已經灌進她骨頭裡去了似的,她看到水裡冒出了幾縷紅絲,腳踝還在淌血。她剛才從堤岸上走下來時沒有穿鞋子,讓尖石頭割破的。
她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了,只是恍恍惚惚記得剛才醒來的時候,看見窗外那塊旅社的洋鐵招牌,正在發著慘白的亮光。
她是赤著足走下樓的,她不敢穿鞋子,怕發出聲音來。
——那是什麼人?是什麼人呢?
她覺得迷惘得很,一股男人髮油的濃香,從她下巴底,從她領子裡,從她胸口上,幽幽的散發出來,刺得她很不舒服。
——哦,要洗掉這股氣味才好。
她向水裡又走了一步。
——哎,冷!
嗚——嗚,遠遠的有火車在響了。
——天快亮了呢,唔,冷!小毛的奶還沒有餵過。
——他的臉不曉得板成什麼樣子了,我要告訴他:像頭老虎狗,哈,哈——
嘩啦嘩啦,水聲不知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好是好聽。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太悲了些,太憂傷了——
——哎唷,冷死了!可是,這麼濃的氣味不洗掉怎麼行?
——怪不?在上面熱得出汗,水裡面冷得發抖,怪事!——可了不得!床底下那桶尿片不曉得臭成什麼樣子了?噯,冷,唉——
她看見霧裡漸漸現出了一拱黑色的虹來,好低好近,正正跨在她頭上一樣,她將手伸出水面,想去撈住它,潭水慢慢冒過了她的頭頂——
天亮了,一匹老牛拖著一輛糞車,咿呀唔呀,慢吞吞地從黑色的大吊橋上走了過去,坐在糞車頭的清道夫正仰著腦袋在打瞌睡,臉上遮著一頂寬邊的破草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