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說完了,屋裡靜了半天。護士長說,你那削蘋果的刀,消毒了沒有哇?

我說,緊急情況,哪那麼多講究?先救了命再說。至於感染,現在的醫學多發達,各種黴素多的是,送醫院以後,慢慢再用抗菌藥控制唄。

院長說,夠野蠻的。但危急時,醫生當以救命為上,其它一切都可從簡,可從長計議。

我知道,這道題就算通過了。

院長說,我再問你們三個一題。這是一所特殊的醫院,想必你們也有所瞭解,病人有時狂躁不安,要是出現打架鬥毆的現象,你怎麼辦?

這回醫專的吸取了先說話的教訓,縮在後面不搭腔。離家遠的可能覺著這個問題比較簡單,不願被我佔了先,搶著回答。我就撥叫匪警110,請求警察支援。

院長一下笑起來說,小夥子,你除了會打電話,還會幹什麼?

輪到醫專的,他說,我覺得該給每個醫生護士,配備電警棍或是微型催淚彈,出事的時候,可以自救。

滕大爺忍不住了,說咱們這兒也不是監獄,搞得那麼草木皆兵的,長別人志氣,滅自家威風,還像醫院嗎?再說要叫病人奪了去,亂上加亂!

院長說,你們說了這麼半天,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我問的是,打起來後,你怎麼辦?

輪到我了。

我索性站起來回答,打起來的時候,最重要的事,就是讓打鬥雙方,迅速撤開。聽說這裡有些亡命徒,好言好語根本勸不住。有效的方法就是要有比他們更強的對手出現,控制局面。他一看,逞不了兇了,就乖乖地熄了火。像武林高手格鬥,打得難解難分,一旦有人使出絕招,別的人就不打了。具體到醫院,我覺得體弱的醫生護士最好閃開,動起手來,肯定吃虧。制伏他們,不打則己,打則必勝。

滕大爺搭了話,照你這樣說,都不往上衝,病房豈不亂成一鍋粥?你這意思,好像自有什麼高招似的?

我立刻明白了,接過話說,我在嵩山少林寺練過一段功夫,還沒出師。

滕大爺對院長說,咦,想不到他還有這特長,緊接著問,都學過什麼啊?給我們報報。趁人不注意,向我丟個眼色。

其實他就是不丟眼色,我也知道自己得抓住機會,我就說,我上的是散打拳擊班。除了自由散打、擒拿格鬥,十八般武藝以外,還學了拳經和拳理……

院長來了精神,說看不出你瘦骨伶仃的,還有這一手?不是天橋的把式吧?

我說,天橋在哪兒?

醫專的和離家遠的,露出瞧不起的神色。沒想到院長很高興,說,不知道天橋的把式好啊。你能給我們表演一下嗎?

我說,師傅說了,習武為了防身。不許沒事的時候,以武炫耀。再說我也沒學到家,只會一點皮毛。既然各位老師一定要看,我就演習一下。先來一段棒術吧,但空著手恐演不好。

院長挺有興趣地說,要不我們給你找根棒子來?

我說,那不用,得拿個傢伙比劃著,您要是允許,我就用您手裡這支鋼筆。

院長看著自己的鋼筆吃驚道,這能行?

我說,意思到了就行。各位老師見笑了。

院長走下她的考官席,把筆遞到我手裡。滕大爺說,小夥子,你有把握嗎?這可是派克。我說放心吧。把筆接過來,杆滑溜溜的,好像長滿了青苔,那是一管紅色的筆,已經用得很舊了。我知道那上頭不是青苔,是我手心的汗。我心裡說,爹爹啊,您的魂就附在這杆筆上吧,保佑我……

我舞著那支筆,呼呼生風,就像當年我小的時候,我爹託著我的手,教我使鐮刀。當場練了幾套功夫,大家都看傻了。其實真的是皮毛,武校的師傅,知道習武的人一旦回了家,常被人圍著要他露一手,就先教了幾套好看的功夫。哄內行不成,外行人一看,挺眼花的。

院長抱著雙肘,看了一會兒,說,好了,停吧。這畢竟是醫院,不是武館。

滕大爺意猶未盡,說你還會什麼,再露幾手。

說實話,我那點本事抖摟得差不多了。但聽滕大爺這麼一說,我知道自己可不能認熊。打蛇隨棍上,趕緊說,我還會頭頂開磚,單指破碗,腹臥鋼叉……

真的,這番話可是吹牛,我只看過師兄們表演過硬氣功。我想,反正魚死網破,聽滕大爺的,沒錯。要是真讓我練,我就硬著頭皮上。

簡院長打斷我的話,問,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我說,週五。

她說,你是星期五生的嗎?

我說,哪啊,生我的那會兒,我爹媽哪知道世上還有「星期」這一說?我行五,上面有四個姐姐。

院長看看滕大爺和護士長說,按說咱們應該研究研究再定,但都忙,我看就定下收了週五吧。

滕大爺和護士長都表示同意,醫專的和離家遠的兩個人就無聲地走了。

院長對我說,你剛才對病例的處理,還算機警。醫生就是要有對突發事件當機立斷的能力。別的行業,時間就是金錢。對醫生來說,能力就是生命。當醫生的,要有勇於負責的精神,什麼事情都打電話,表面看起來最正確,其實最錯誤。

我留下你最主要的原因,因為你會幾下拳腳。這裡病人複雜,我不得不多做幾手準備。今後你就負責病入出入院時換衣服這道工序,別讓他們把毒品和不該帶的東西,帶進去,具體要求護士長會同你詳細交待。你得晝夜住在醫院裡,我給你準備一間宿舍。晚上沒事時,你就看書休息。要是有了什麼意外,你就出來幫夜班護士醫生一把,多個人多份力量。凡是你夜裡起來處理事情,都給你記上加班……

我忙說,院長,您留下我,就感恩不盡了。夜裡起來幫忙,是我應該乾的,我不要記加班。

院長說,按我的意思辦吧。

我就留在醫院了。不知怎麼感激滕大爺,他和我無親無故的,為我設計得那樣周密。要不是事先準備,機會來的時候,哪能抓得住!

我問過滕大爺,您讓我習武的時候,想到有這一天了嗎?

滕大爺說,當我看感冒病人時,哪怕他剛打一個噴嚏,我都想到他也許會轉成肺炎。

我說,我的武功實在不怎麼樣,以後萬一有事,到時候打得不漂亮,豈不辜負了您和院長的信任?

滕大爺說,只要你不怕死,衝得上去就行。那幫大煙鬼,風一吹就倒,嘴巴叫得厲害,一動真格的,他們就草雞了。甭怕!

我說,滕大爺,那一千塊錢,等我發了工資,慢慢湊齊了還您。

滕大爺說,等你得了諾貝爾醫學獎金,就用這獎金還我。要是別的錢,我還不要。

戒毒醫院成了我的家。打出來,我還沒回過家。別提多想我媽了,可我沒當上醫生,我不能回家。我現在讀電視裡的醫學中專,課挺重的。我給家裡寫信,他們說你一定當上醫生了,連你每回寄回來的信,都是一股藥味。我跟您說句心裡話,我要是真學成了醫生,我不在這所醫院裡幹,我到別處去。不是我忘恩負義,是我太不待見這些病人了。病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這是最下等的病人。我要先揀著那人又好、病又幹淨的人治。當醫生的,不應該什麼人都治。你治一個奸人,就是一份功德。治好一個壞人,不是給天下多造了一份孽嗎?我知道大道理不是這麼講的,可我自己就是這麼想的。院長和滕大爺都是再好不過的人,你看叫這些病人給愁的忙的,其實何必呢?這些大煙鬼趕快死了,死絕了,一個不剩最好,天下就清靜太平了。

我在這兒把著入院的第一關。他們為了能把毒品帶進來,什麼招不使啊?若不是親眼見,絕想不出來。比如他帶來一大包洗衣粉,細細一搜,裡面抖落出一個用塑膠紙包的小包,就是毒品。他住院,你不能不讓他洗衣服吧?

家裡人來看病人,吃的用的得交我檢查。一天,老太太送來一包果丹皮,就是紫紅色甜甜的酸酸的那種。一般當媽的送的東西,我查得就松點。因為哪個媽不巴望著自己的孩子學好啊,別的人會把毒品帶給病人偷著吸,老媽不會,知道那是害孩子。可病人反映,這人在病房裡倒賣毒品。這是最可惡的人,不害自己,專害別人。可問他,死不承認,說是別的病人陷害他。唯一的法子就是人贓俱獲。

他媽來了,一臉的可憐相。我說,你怎麼老帶果丹皮啊,也不怕你兒子酸倒了牙?

老太婆說,有什麼辦法?他從小就愛吃這東西,住在裡面,戒了毒,我想他沒了想頭,嘴裡就更沒滋沒味的了。多給他帶點來,留著解個悶吧。

我坐在那裡,把每一塊果丹皮都開啟來,細細檢查。

老太婆臉上變了顏色,說小大夫啊,你也愛吃這個?別翻了,下回我來的時候,給你也帶些。

我說,那不必,只有女孩子才愛吃這東西,我這是工作。

終於看見一塊與眾不同的果丹皮,它的顏色要黑一些,分量輕。我把玻璃紙開啟,剛想把它掰兩半,老太婆瘋了一般地叫起來,說你就饞成這樣,連病人的一點零嘴都不放過。你們這是什麼醫院啊,簡直是搶!說著,就來奪我手裡這塊果丹皮。

我哪裡能讓她拿到手,身一閃,就把那塊果丹皮捏住了,一使勁。它在我的手裡碎了,裡面又是那種小小的塑膠紙包,我熟透這種搗鬼包裝了。老太太也夠麻煩的了,為做這塊假的果丹皮,她一定戴著老花鏡,手腳不閒地忙了半晌。

我說,給你兒子傳帶毒品,是販賣毒品罪,你知不知道?

她哭哭啼啼地說,我只是想,他抽了那麼久,一下子戒了,怕熬不住。我給他帶點來,叫他自己掌握著。要能不吸,就千萬忍著。實在忍不過去了,也好有個救急的……誰讓他倒賣啊……

還有一回,一個女病人,帶的衛生巾。我隔著外包裝摸了一下,有點硌手。因為衛生巾本身就很軟,白粉又很易隱藏,我有點拿不準。我說,你把這包……東西開啟,讓我查查。

那女人大叫起來,說要討老孃的便宜,你還太嫩了點!你知道這是什麼?這是美國木漿造的高階貨,豈是你的髒手指頭摸得?這一包幾十塊錢,叫你摸髒了,老孃還用不用了?你要讓老孃把襠裡用的東西開啟了給你看,小心告你一個性騷擾!

我的眼淚就在眶裡打轉。要不是工作,我上去就給這個娘們一個左勾拳,保準叫她半個月不用畫黑眼圈。還性騷擾呢,我就是騷擾老母豬,也不會騷擾她!一身的髒病!

我叫來了護士長,病人稍微收斂了一點,薑還是老的辣,護士長摸了一下,然後說,這樣吧,我現在當著你的面,把這包衛生巾拆開。要是什麼東西也沒有,算我看走了眼,我給你買一包一模一樣的衛生巾,賠你。

那女人嘟嚷著說,貴著呢美國的!

護士長說,再貴,我護士長一個月的工資,買這麼一包東西,你信還夠吧?甭管它是哪個國產的,它也是紙,不是金箔……

女人無可奈何地說,那是……

護士長說,要是真有什麼東西,該怎麼處罰你,咱們按規矩辦。週五,撕開!

衛生中撕開了。雪白的紙層裡,夾著海洛因、

在這兒幹長了,我算知道這撥大煙鬼是什麼人了,說話不算數,吹牛拍馬說謊翻臉不認人,五毒俱全。又好虛榮,沒有一點情意。

有個傢伙,來的時候,一副病秧子樣。換衣服的時候,險些暈倒。我看他可憐,趕緊扶著他坐下,又給他倒了杯水。他手哆嗦得像雞爪瘋,愣是解不開皮鞋帶,我趴下身子,幫他解開了。倒不是我為別人做了這麼點小事,自我表功。我經常這麼幹,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滕大爺和院長,我願意叫他們說,看,我們收的這個小週五,是個好樣的。再有就是我從他的口音裡聽出,離我老家挺近的,有一種親切感。我幹完了這些事以後,他說,小兄弟,你幹這侍候人的活,有什麼出息?往後跟著我幹吧,吃香的,喝辣的。

我心裡這個笑啊,連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還關懷別人呢,留著勁給自己買雙沒帶的鞋吧。我不吱聲。他還自說自話,出院的時候,你跟我一塊走啊。我給你月薪兩千,給我當保鏢。我沒理他。

真到了他出院的時候,我把他衣服從衣櫃裡拿出來。咱們這兒就這條件。您也知道,櫃子就那麼大點地方,衣服疊起來放,長久沒穿,就折出印來了。他一看,吹鬍子瞪眼,說他媽的,你知不知道,我這衣服是英國進口的原裝貨,叫你們揉搓成屎褯子樣,我一個紳士,穿得出去嗎?我是啥人?老子吸毒時用的煙盤子都是紫檀木鑲鯨魚骨的。今天晚上,要在五星級賓館和小姐共舞,穿這衣服成什麼體統?你們給我把它洗淨熨平,咱算沒事。要不,我跟你們沒完!

他的毒癮,被我們辛辛苦苦戒掉了,面色也好看些了,身子骨也不再是那種風一吹,跟日光燈管似的亂晃了,肺裡也有了點底氣。醫院把他治得有勁罵人了,不乾不淨說個沒完。我真想一指點了他的啞穴。不為教訓他,只為耳根清靜,心想他今晚不定在哪個候車室眯到天亮呢,在這裡充什麼大款!

他在這兒吼個沒完,把院長引了來。

怎麼搞的?週五?院長問。病人結完了賬,為什麼還不走?這麼吵吵鬧鬧,多耽誤工作!院長挺生氣。

我心裡特難過,院長那麼忙,我給院裡添了麻煩。我對病人說,你到底想幹什麼?

病人說,好說。你給我到洗衣店,把這套衣服給我洗了,熨平,熨的時候要加巴黎香水。乾乾淨淨整整齊齊香噴噴給我送回來,咱們好說好散。要不然,我從天黑吵到天明,反正你們得管飯,我還穿著病號服呢!

我抱著病人那套沾滿血跡和汗臭的破衣服,進了醫院的洗衣房。算是特急快件,我又說了不少好話,師傅才在兩個小時內,將一切都收拾停當,花費了我幾乎半個月的工錢。

我陰沉著臉將衣服遞給病人,手指關節在他的衣服下面喀喀作響。但是我忍住了。為了將來當一個好醫生,我只有在這裡學本領。

病房裡經常打架。要是依了我心,只要不是打醫生護士,全甭管。烏龜打王八,越熱鬧越好。最好打死一個兩個的才過癮,反正死的是你們,償命的也是你們。打得鼻青臉腫,口眼歪斜,腦袋開花,胳膊脫臼,大腿骨折,那才叫開心!

可惜,不行啊,只能在想象裡鼓鼓掌。病人只要進了醫院,出了事就是醫院的責任。所以,我從來沒睡過一個好覺,年紀不大,睡眠像八十歲的老頭一樣易驚醒。只要夜裡有一點風吹草動,我就狸貓一樣一躍而起。晚上,是吸毒分子最活躍、最惹事的時間,因為他們以前吸毒作樂,都是在晚上。晚上,就是他們的白天。生物鐘憋到那會兒就炸了。

晚上護士最辛苦。所以我得格外提高警惕,一夜不知醒幾回,有時好像根本沒睡,天就亮了。尤其是甲子立夏上夜班的時候,因為她長得漂亮,麻煩就格外多。氣得院長私下裡說,面試的時候是誰把的關?要是我,一定不要長得這麼打眼的護士,戒毒醫院的人,以傻大黑粗為好……大家就暗暗發笑,其實醫院裡長得最好看的女人,就是院長啊。

甲子立夏已經進了醫院,也不能把人家趕出去。她上班的時候,我就特別提高警惕,她很感激我,以後常來看我,有時還把家裡做的好吃的帶給我。說我一個人太可憐了。

滕大爺倒是不大管我了,他說,我能幫你的事,都幹完了。剩下的都得你自己幹了。

唸完電視中專以後,我還打算上醫學院的夜大學。都讀下來,大約得五年。那時候,我就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醫生了。

從現在到那時,還有許多年。我不知能不能在戒毒醫院一直幹下去,儘管我一點也不喜歡它,還是祝願它興旺發達地辦下去。願全國的癮君子都聽到這裡的好名聲,都到這裡來治病。當然啦,也保佑我的這份工作一直能幹下去,別出大的傷病。小打小鬧地磕碰破皮,我不害怕。可別真碰上一個不要命的,把我打成個殘廢。那樣我就是以後學成了醫生,有了成就,一個殘疾人,人家尊敬裡難免夾雜同情。

我不喜歡被別人同情,雖然我能有今天,都是因為別人的同情幫助。我希望有一天,我有力量去同情幫助別人。總是被人同情,是件挺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