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女人是經不得比的。

潘崗想到簡方寧因為操勞日漸消瘦的身體。外人看來,也許是骨感美人吧,但他受不了這種喪失豐潤的乾枯,哪像面前這個肥而不膩酥而不爛的女人,簡直就是一條剛剛洗淨的鮮活白鰱魚。

不管簡方寧在外面怎樣地學識淵博,舉止幹練,潘崗要說,床上的簡方寧毫無情趣,當然,她從來都沒有拒絕過他,甚至在身體極度疲乏的情形下,也接納丈夫。但這種承受比拒絕還叫人懊惱,你抱著的是一束乾燥而沒有體溫的蘆葦。無論怎樣,也燃燒不起火焰。

簡方寧在工作上銳意革新,這方面卻抱殘守缺,拒絕任何新鮮姿勢和嘗試。簡方寧說,潘崗,我是學醫的,你不要信那些。其實,平平凡凡的就是最好的。面對面的姿勢,是人類進化的一種標誌,只有猿和人,才有這種高超的技巧。你說的那些樣式,都從牲畜和低等動物那兒學來的,退化。

潘崗的勃勃情慾,往往在這種嚴謹的理論和滿口的醫學名詞面前,隨風飄逝。他暗下決心,下輩子找老婆,第一個條件,就是不能要這種把男女之間的樂事,冷靜地稱為「性交」的女人。看來不用等下輩子,眼前就有這樣一個尤物可供品嚐。只是,範青稞願不願意呢?

即使英姿勃發,潘崗的法律意識,也相當強。如果他撲上去,撫摸和親吻這個許久沒有性交的女人……糟糕,被簡方寧發現,潘崗也不由得用這種毫無情致的詞語……從範青稞平日的溫順和現在的處境來看,大約是不會激烈反抗的。但是以後的發展就有些難以琢磨,她要是賴上潘崗,如何是好?即使不是哭天抹淚,要求他離婚再娶,(這是萬萬不可能的,潘崗十分愛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一個鄉下女人,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單是從此偷好耍滑,不好好幹活,潘崗也就大大地蝕了本。不成,等著她來勾搭我。這樣既不用我承擔任何責懺,也許她活會幹得更起勁,這也是我對家庭的貢獻嘛。所以,不能趁她睡著了,一定得保持她的清醒狀態,自覺自願。像這般稀裡糊塗的女人,還是緩下手為好。潘崗這樣想著,戀戀不捨地用眼睛最後撫摸了一番女傭人的半裸之體,退出了孩子的小屋。他的心有些跳。生平沒有幹過這種事,他原以為自己就一直守身加玉地下去了,沒想機會卻不放過他。

我不能那麼傻,一輩子只品嚐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人。現在,我要試一試。我敲門,如果範青稞衣服穿得整整齊齊地來開門,就算我南柯一夢,犯了一回意淫,從此絕對不生邪念。如果她胡亂掩著懷就來為我開門,那事就很有幾分希望了,然後……潘崗這樣計劃著,不禁心旌搖動。想起年輕時看《水遊》,對梁山好漢們的剪徑,並無多少印象。記憶最深的是西門慶與潘金蓮勾搭的那「十部曲」。看的時候,心中急得貓抓一般,生怕武大郎的婆娘突然變得貞潔,那就沒看頭了。

對這一事件的策劃者——王婆的智慧,他欽佩得很。今天也來一番照方抓藥,為範青稞作一個局。只是封建時代生活節奏慢,那老婆子共設計了十個步驟,費時甚長。今天潘崗只設計兩個環節,開門、洗澡,成就成,不成就拉倒了。一個鄉下女人,值不得費那麼多功大。

潘崗這樣想著,輕輕地敲響了小屋的門。

誰?範青稞的聲音朦朧恐懼,不知是什麼人無聲無息地闖進內室。

厄(我)。潘崗故意用西北腔回答。自然學得不像。

你到底是誰?範青稞的聲音帶出顫。這種情緒下,自是不宜上演調情的節目,潘崗趕快換了本來的嗓音說,我是含星的爸爸,出差回來了。

嘔,是先生。你等等,我就給你開門。範青稞忙答。

我已經進到屋來了。剛才看了你在睡覺,把被子都蹬了,真怕你著涼,想給你蓋,又怕嚇了你……我現在能進去嗎?潘崗柔聲說。

範青稞哪裡聽不出來。她愣了一下,知道先生這是想和自己成事呢。

潘崗在外面等得有些心焦,因為等的時間越長,說明範青稞穿戴得越整齊,自己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範青稞出得門來,潘崗心花怒放。

穿得倒是很齊整,渾身上下並無一塊敞開的地方。只是那是一套簡方寧送給她的羊毛衫,因為號碼小,緊緊地繃在身上,勒得體態比沒穿衣服還要誘人。

好,你穿這衣服,好極了。我這次出差,還特地給你買了一條真絲的頭巾。潘崗說著,開啟還貼著機場安檢標誌的行李箱,把原本給簡方寧的頭巾拿了出來。

你看,好嗎?可貴了!潘崗誇張地說。

色兒可不怎亮堂。範青稞並不買賬。

你真傻,大紅大綠土氣呢。我給你係上,你到鏡子前照照,那才叫美,潘崗說著,就把絲中披在範青稞肩頭。手指路過範青稞凸凹不平的前胸時,格外著力。範青稞明顯地渾身一震。有門。潘崗暗暗高興。但他就此為止,絕不擅動了。一切要讓她送貨上門,才可立於不敗之地。

看到範青稞眼睛閃亮,他知道已經激起了女人的情慾,這時要作的是躲開她,好像燉肉,大火拱開後,要用文火煎熬。你給我準備衣服,我要洗個澡。潘崗懶洋洋地說。潘崗最愛說這句話了,30年代電影裡許多闊少,都用這種神情說這句話,那是一種充滿富貴的氣派。他家的淋浴噴頭擠在廁所裡,人洗澡時,腳一不小心就會滑進入廁的蹲坑,實在是最簡陋的洗浴裝置。

先生,準備好了。範青稞開了送水截門,把熱水器點著,又把他的換洗衣服找出來。

你把衣裳放門口椅子上吧,裡面地方太小,會淋溼的。潘崗說的是實話。

先生洗完澡一身汗,出來拿衣服,會受涼。範青稞擔心地說。其實每人洗澡時都得如此操作,在這個家裡,早已習已為常。實在是多此一舉。

那你說怎麼辦呢?要是院長在,她會給我送進裡面。可是她此刻不在,我就得獨自受苦了。潘崗似笑非笑回答。

院長帶著含星到醫院去了,晚上才能回來。範青稞道。

含星怎麼了?提到兒子,潘崗猛然感到有些對不起他。自己回家這半天。這才剛想起問他。

有點小病,院長不放心,就把他帶著上班去了。範青稞故意大事化小。這當口兒.扯進一個病孩子,多喪氣。

喔,小病我就放心了。只是我要是著了涼,就是大病了,你可要好好服侍我啊。潘崗繼續打情罵俏。

先生,何必等您病了,我才服侍您呢……範青稞已按捺不住。

是嗎?那就看你是不是真心疼我啦……潘崗說著,進了廁所兼浴室。

潘崗在浴室裡,叫道,青稞,你給我搓搓背啊……

範青稞一直在等著這一聲,馬上應著,來了,來了……

浴室的水龍頭一直沒有流出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