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沈若魚說,可憐的狗!

簡方寧說,你看清這隻狗了嗎?

沈若魚說,第一眼就看清了。

簡方寧說,好,那麼隨我來。

她們輕輕掩上門,到了旁邊的一間屋子,一個年輕的戴眼鏡的男子,看到簡方寧,熱情地同她打招呼。

李實驗員,麻煩你,還要看一看你的狗。簡方寧道出來意。

3號嗎?

是的。簡方寧答道。

你們已經看過3號了嗎?李實驗員面向她們兩人問道。

看過了。兩人一齊回答。

那麼,現在就不是看狗,而是看我和狗在一起時的情形了。李實驗員說道。

這話聽起來很可笑,有一種灰色幽默的味道。但沈若魚沒敢笑,因為簡方寧和實驗員都一臉嚴肅,好像這句話充滿哲理,沒有絲毫可笑。

他們一同走出來。到了那間實驗室門前,簡方寧問,小車,你和3號隔離多長時間了?

李實驗員說,有4個月了。

簡方寧對沈若魚說,從我們一進門開始,你就觀察3號狗見到小李的反應。可要瞪大眼睛啊,實驗的全部價值,就在這裡。

沈若魚有些緊張,好像古典魔術中的黑斗篷,就要開啟。雖然知道沒什麼危險,心中還是很緊張。

推門,進得屋來。3號狗電光石火地掃射了他們一眼,認出兩個是剛才來的陌生女人,馬上把眼光掠過。待看到李實驗員,它的兩耳尖銳地豎起,全身痙攣,好像被一根凌空的電棍擊中,大滴清澈的涎水,綿延不斷流下,很快就在實驗室的地板上,積起一汪粘液。既而開始反射性的嘔吐,一股食漿噴湧而出,刺鼻的酸腐之氣,瀰漫了整個實驗室。

實驗員問沈若魚,您看清楚了嗎?

沈若魚竭力抑制著自己的噁心,頭拼命歪向一邊,只把嘴咧開一個小縫,含混地說,清楚了。為了能趕快離開這間氣味不良的房屋,她一個勁地點頭。表示自己什麼都看清了。

其實她根本就不知道要看什麼。一間空空如也的狗屋,一隻普通的劇烈嘔吐的狗。

出了房間。簡方寧很客氣地對李實驗員說,謝謝你。讓我們看到了這麼好的標本。實驗很成功啊。

李實驗員說,有理論指導,我不過是實踐者,作點具體工作就是了。不謝。

大家告辭。

沈若魚說,3號狗夠慘的了,李實驗員看起來溫文爾雅,暗地裡不知給狗下過怎樣的毒手,你看那狗,一見他,就像人犯了癲癇,真是可怕。實驗員手無寸鐵,也未給予任何恐嚇,狗就癱得軟泥一般。

簡方寧說,若魚,你真是悟性好。一下子就抓到了問題的實質。李實驗員只是在數月之前,給3號狗注射過嗎啡,直到它成癮。然後他就銷聲匿跡,再也不同狗接觸。後來別人又給3號狗進行了脫癮戒毒治療,現在狗體內已經沒有毒品了。這是用科學儀器反覆檢測過的,千真萬確。但是剛才的情況你已經看到了。3號狗一看到李實驗員,它的神經系統立即追憶起以前的情形。在根本就沒有給它注射毒品和它的體內已經沒有絲毫毒品的情況下,出現了一整套的毒品使用症狀。

這說明了什麼?簡方寧嚴肅地提問。

說明毒品實在是厲害啊……沈若魚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是啊,毒品的戒斷,不僅是複雜的生理過程,更是一個艱鉅的心理過程。一旦吸毒,十年戒毒,終身想毒。這就是為什麼有的人戒了毒,從化驗上看,毒確實排乾淨了,但是一有了適宜的環境,他們立即故態重萌,開始復吸。吸毒者一旦染上毒癮,脫離毒魔的誘惑,都是一個終身的工程。據統計,大約有95%以上戒了毒的病人,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裡,又開始復吸……簡方寧的臉上滿是滄桑之色。不單是對那些吸毒者輕視生命的感嘆,也是對自己的工作猶如沙上建塔的悲哀。

沈若魚說,那還留著這隻倒霉的狗,幹啥?早早殺了吃狗肉火鍋算了,省得一見它,就生晦氣。你像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一樣,勞而無功,徒費氣力。

簡方寧說,我再引你去看猴。

沈若魚說,巴甫洛夫的猴?

簡方寧說,這次和巴甫洛夫無關,和幸福與快樂有關。

沈若魚說,好。看點順眼的吧,不然心裡堵得慌。

她們一齊上了二樓。簡方寧也有些日子沒來了,連推了幾個門都不是,道著歉返出。沈若魚道,你不會認錯了路,領咱們闖進老虎家吧?

簡方寧說,害怕了?最多不過是熙熙攘攘的小白鼠,漫山遍野地把你我團團圍住。學幾聲貓叫,也就散開了。

說話間來到一間實驗室,簡方寧看到了熟人阿風,一個把白色工作帽壓得很低的中年女子。

阿風,給我們看看你的猴子,好嗎?簡方寧說,那口氣隨便得好像在說:讓我看看你新買的襯衫。

好。請隨我來。阿風答應得很爽快,在前引路。

精緻的鐵籠裡那隻猴子很瘦弱,看不出有多大年紀。眼睛大大的,有一種思索者的悲傷神色。它身上有一條特殊的管子,和藥品裝置相連。猴爪可操縱一個槓桿。

阿風指點說,猴子在偶然中碰到了槓桿,啟動了裝置,一針藥水就注射進了它的身體。剛開始實驗時,給它注射的是嗎啡。猴子捱了一針,自然很氣憤。它是聰明的動物,開始躲避碰撞槓桿。過了一會兒,爪子不小心,誤撞槓桿,它又捱了一針嗎啡。

這樣幾天下來,猴子開始細細地品味自己注射嗎啡以後的感受。它感到了從來沒有的愉悅,這是一種不可形容的快活感覺。它開始有意識地碰撞槓桿。槓桿很忠實,每碰撞一次,準確地把一個劑量嗎啡送進猴子體內。隨著時間流逝,猴子對嗎啡產生耐受性,以前可以使猴子感到快樂的劑量,已經不起作用了。猴子很快想出了辦法,這就是更快更猛烈地撞動槓桿……

現在,嗎啡猴模型,已經完成。剩下的步驟,就是看你需要怎樣的實驗了。阿風結束了她的說明。

沈若魚好像聽明白了,又好像更糊塗了,她說,嗎啡猴就是它嗎?

不知是一種悲慘的巧合,還是天意,恰在此時,那隻籠中的猴子,很肯定地點了一下毛茸聳的頭,智慧得令人毛骨悚然。

實驗分成哪幾種呢?能看到什麼?沈若魚扭著頭戰戰兢兢地問。

阿風說,第一種情況是,如果不加控制,為了得到更大的幸福感,它會持續不斷地主動注射,大量嗎啡湧人它的體內,直到猴體嚴重昏迷,再也無法按動槓桿……

第二種情況是,將槓桿與食物和嗎啡相連,但按壓槓桿,只能得到其中一種補充,按鈕上有不同的區域可以控制,猴子很聰明,很快就掌握這種區別。也就是說,在自由選擇的情況下,按壓一次槓桿,要麼得到食品,要麼得到嗎啡。不可能都得到。當然,在一定的時間內,只能壓一次槓桿,再壓就沒有反應了。

說到這裡,阿風抱歉地笑了笑,說很枯燥,是不是?會不會聽糊塗了?

沈若魚看著籠子裡的猴子說,很複雜,但是不糊塗。食品和嗎啡,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阿風說,完全正確。結果是這樣的,即使在極端飢餓的狀態下,所有的猴子也都會選擇毒品而拒絕食物,直到發生低血糖昏迷……

第三種情況是,假如切斷了嗎啡的供應,猴子每按壓一次槓桿,得到的只是一次生理鹽水注射,猴子就會在幾個小時之後,出現顯著的戒斷反應。它會瘋狂地按壓槓桿,狂暴地衝動著,渴望得到毒品。如果不趕快把鹽水撤除,猴子不停地給自己身體裡注射水,最後活活淹死。

第四種情況是,猴子每一次壓槓桿,都是無效勞動,它什麼也得不到。但是為了得到曾經有過的幸福,它絕望地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枯燥的動作,毫不氣餒,毫不停歇。在一次實驗中,那隻渴求繼續得到毒品的猴子,在一天之內,居然按壓了兩萬多次槓桿,直到力竭而死……

第五種情況是,如果在戒斷症狀出現後,就開始戒毒治療,猴子當然就不會死了。但是隻要這套注射毒品的裝置不撤除,雖然猴子明知按壓槓桿,什麼也得不到,它們每天仍會執著地按壓槓桿,幾個月,一年……依然如故,也許終身樂此不疲……

第六種……你們想看哪一種模式?

好不容易阿風說完了,慷慨解囊如數家珍。

沈若魚耳朵裡灌滿了各式各樣的死法,不由得看看籠子裡的猴子。它一直很專注地聽著人類講話,眼睛裡憂鬱的雲翳越來越重,化成冰冷凝固的一團,注視著人。

太可怕了。

你們這裡的猴子是不是聽得懂人話?沈若魚不由得問。

哪能?那它就變成妖精了。阿風打趣地說。

但沈若魚堅信,這裡的猴子經歷過大悲大苦的磨難,一定早已洞察人的心靈。

若魚,你說話啊,到底看什麼,阿風在等你回答呢。簡方寧見她久久愣在那裡,催促。

咱們走吧,我什麼也不看了。,沈若魚回答。

那隻猴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沈若魚渾身發涼。她第一次知道,猴子的嘆息,同人類是那樣相同。

看看吧,印象深刻。阿風再三相邀,好像好客的主人一定要把自家最好的特產送給大家。

你說得如同電影,已經不需要再看了,沈若魚道過謝,堅決地轉過身。

猴子用悽迷的目光送她們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