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紅處方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範青稞暫停撥號,細一端詳,果真如此。便說,我剛來,哪會知道?

聽我慢慢告訴你。這都是像你一樣的病人,要求打電話,結果沒打成,他們就急了,舉起話機就摔,啞巴機子就砸成這模樣。我們這兒,也不知毀了多少機子。若是輕傷,就用膠衣纏纏,湊合著用。實在不能將就了,才買新的。反正保證書裡也寫了,損壞東西要賠,壞了也沒什麼了不起。當然了,看起來你是有涵養的人,大約不會跟這破爛機子過不去吧?

栗秋說完,忙自己的事去了。

範青稞撫摸著像是鈞瓷開片一般佈滿裂紋的話機,心想這機子也夠倒霉的了,落在戒毒醫院,幾乎粉身碎骨。

她在甬道里無目的地漫步。

屋子裡的特殊錄影,不知演完了沒有?

並不僅僅因為這個,她才不想回13病室。今天晚上,她淤積了很多感觸,許多念頭像乾燥的羽毛一樣搔拂著心靈,不得安寧。

你還沒有睡?範青稞。

突然,在她的背後,響起了一聲蒼勁的呼喚。

範青稞一口頭,原來是滕大爺。

膝醫生……範青稞招呼。

謝謝你。老醫生打斷她說。

範青稞很吃驚,說,您謝我什麼?

謝你叫我朕醫生。老人很鄭重地說。

這有什麼好謝的?其實我挺喜歡「滕大爺」這個叫法,有種走親戚的味道。只是我習慣了叫醫生。範青稞說。

病人有病人的想法,當然,你也許不包括在內。作為一個嚴肅的醫生,我可不想和病人有太多的親呢。特別是吸毒的病人。膝醫生說著,伸手遞過來一個小紙包。

這是什麼?範青稞不解。

栗護士對我說,你失眠。這是安眠藥,吃下去,醒來就是早晨了。

範青稞接過藥,心想黑護士看起來冷淡,心還挺細的。便說,謝謝你,也謝謝栗護士。

不必說這麼多的謝字。真正的吸毒者,是不說謝字的。他們對人不感激,對物不愛惜,對己不剋制,對事不努力。他們浸泡在毒品裡,已喪失人的基本情感。範青稞女士,您不要以為編出一個簡單的吸毒病史,您就瞭解了他們。不是的,他們是同我們完全不同的另一種人類。

膝醫生背對著範青稞說這席話,真是一個聰明而又充滿了同情心的舉動,使範青稞得以有時間,比較從容地收拾自己的尷尬表情。

我不懂您的話。膝醫生,這是範青稞此刻唯一想出的詞。

不應該吧?範青稞女士,我現在還這麼叫您,不是不知她是假的,是不知道您的真姓名。騰醫生再接再厲又敲打一句。

嗚呼!

範青稞哀嘆一聲。

天要滅你,你將奈何!進入戒毒醫院還不到一天——她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表,嗯,已經過了夜裡12點,算是到了明天了,這就是說,勉強可以算是第二天了。在這樣短暫的時間,就被人家識破了廬山真面目,真是悲痛欲絕!只剩下一條路,回家去吧!

膝醫生,能告訴我,您是怎麼發現我的嗎?範青稞問。她想不出自己哪裡疏漏。

行啊。滕醫生痛快應允說。今天晚上是我值班,有足夠的時間回答您的問題。只是不能這樣一直站在走廊裡,有迴音,太引人注意了。

那麼,到哪裡去呢?範青稞真的為難。13號病室自然不宜,其它的地方她又不熟。

跟我來吧。

膝醫生將她領到醫生辦公室。這是一間燈火通明的房子,日光燈管大放光輝,將四壁映得如同白晝。整齊的桌椅像課堂般擺放著,每個桌面上都蹲著墨水瓶,瓶裡斜插著蘸水鋼筆,顯出一種古老的寫作習慣和主人擱筆時的匆忙。層層疊疊的病歷的架子上反射著冷峻的銀光,好像一擲鋼鐵餅乾。

這兒真好。範青稞做了一個深呼吸,輔以標準的擴胸動作。

這裡有什麼好的?待在家裡可比這兒好得多。膝醫生別有所指。

這兒是這所醫院裡最好的地方了,有一種一切回到正常的味道。範青稞說。

這所醫院裡還有一處比這更好的地方——膝醫生頓了一下,頗有深意地說,就是院長辦公室。

可惜範青稞陶醉在迴歸正常世界的幸福裡,沒理睬話中的微言大義,說,膝醫生,能告訴我嗎,哪裡露了馬腳?

膝醫生拉出了兩張椅子,擺在桌子兩側,示意坐下談。現在他們隔著桌子,遙遙相對,很像談判雙方。

還記得那個電話嗎?膝醫生說。

哪個電話?範青稞一時沒反應過來。

就是你在登記表上留下的聯絡電話,按照慣例,我作為門診醫生,要把電話核對一下。這並不是不相信患者,只是為了更慎重。戒毒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萬一有什麼事,要同家屬聯絡,必須要找得到人。誰要是疏忽填錯了,也好得到糾正……

膝醫生撥響了範青稞留下的電話。鈴聲只響了一下,聽筒就被人抓了起來。

你找誰喂?一個粗重的陝甘口音的女聲問。

請問,範青稞的家是不是這裡啊?膝醫生例行公事。

是啊是啊……

對話進行到這裡,假若不是為了禮貌,膝醫生已打算放下電話。沒想到其後的一句話,讓他陷入迷霧。

……我就是範青稞哇,你有麼事?對方迫不及待地問。

你真是範青稞啊?膝醫生行醫多年,沒遇到這等怪事,不得不再次確認。

是哇,哪個有錯!你到底有哇啥事,怎個不言傳?對方的聲音火爆起來。

你的話我有些聽不真。你家還有旁人沒有?膝醫生想出緩兵之計。

沒。厄(我)的主人是簡院長,上班去咧,到晚上才回來。含星上學去了,中午才回來。潘先生出差了,月底才回來……電話那頭的女人很誠實地一一報來。

主人是錢院長嗎,錢啥?膝醫生進一步核實。

啥錢?是簡!你那耳朵塞毛了?這下厄慢慢說給你,你可聽清了,厄的主人叫簡方寧……

真相就是這樣大白的。沈若魚在登記表上留的是簡方寧家的電話,她原想這樣萬無一失,有什麼意外也好彌補。沒想到鑄成她的滑鐵盧。

膝醫生同情地對假範青稞說,你設計得再巧妙一些,就不會被發現。只是我現在怎樣稱呼您?

我叫沈若魚。假範青稞垂頭喪氣地說。但是您還是稱呼我範青稞,好嗎?

為什麼?膝醫生皺起眉頭,有一根眉毛已經相當長了,有向壽眉發展的趨勢。

因為,我還想在這所醫院呆下去。

你是院長的什麼人?

朋友。

為什麼呢?你要到這麼一個平常人談虎色變的地方?

我雖是一個冒充的病人,但我想看到一所真實的醫院。

好吧。不過我們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膝醫生,謝謝您的信任。想不到您是一個悲觀主義者。

悲觀的人,有的時候,反倒能使他人樂觀。亞里士多德說過,記得你將死去,你就會更好地活。不知我能幫你做些什麼?膝醫生很誠懇地說。

別出賣我。範青稞很嚴肅地懇求。

好吧。院長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我會盡力量幫你。

給我講講毒品的本質,它到底是什麼?範青稞說。

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很多,但我和他們可能不大一樣。我給你講大家都不願談的問題——我們的失敗。是的,人類一直在同毒品進行著艱苦卓絕的鬥爭,但迄今為止,我們是漫長而光榮地失敗了。我希望你能明白更多的真相。膝醫生音調緩慢滯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