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陌生的環境裡,聽陌生人,將陌生的知識,冷漠地描繪給你聽,沒有一點斬釘截鐵的精神,真是堅持不下來。
但範青稞匆匆吞下的安眠藥,不可抑制地發生作用。她很想讓騰醫生講下去,但在膝醫生的故事裡軟弱無能的藥物,子夜時分,打倒一個正常人的神智,卻綽綽有餘。她的眼皮間距越眯越小。
我談得很枯燥,請原諒。謝謝你耐心地聽這些空洞無趣的東西,我們以後再接著談。滕醫生很有風度地結束了講授。
很好……可惜沒講完,戒毒啟蒙教育……謝謝,以後……範青稞困得前言不搭後語。
凡是我值夜班的時候,繼續講。膝醫生應允。
範青稞跌跌撞撞往病房走。以前偶爾也吃過鎮靜劑,但從沒有這樣靈驗過。「請朋友吃飯,東西要越新鮮越好」,不知怎的,腦海裡冒出了這句廣告詞。看來戒毒醫院的安眠藥也比別處的勁頭大。
睡了一個極好的覺。也許是聽了悲慘的往事,相比之下,自己生活中雖有種種的不快,但是你不吸毒,這就是幸福。
早起,範青稞心情好起來。想到這屋裡的人,席子除外,都在毒品的煉獄裡煎熬,前面還有戒毒的磨練,優越感油然生起,隨之滋生出同情。心想這裡的病人畢竟是自願來戒毒的,良心中還有未泯的星光。
昨晚上,你沒聽到什麼吧?大姐。莊羽心虛地說。
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範青稞恨不指天為誓。
莊羽聰明過人,從欲蓋彌彰裡感覺了她的好意。心想這個一直板著臉、小心翼翼察看別人的大姐開始合群了。
大姐,遠親不如近鄰。咱們得互相多幫襯。莊羽甜得膩人。
你們這樣恩愛的夫妻,在奸人裡,也不多……
範青稞話沒說完;自己臉先紅了。這話裡至少有兩處埋伏著影射。一是昨天晚上的響動,剛才還矢口否認,此刻不打自招。其二是「奸人」,雖說吸毒的人,不能算奸人,但當著人家的面這樣說,終是不妥。
敏惑的莊羽卻全不計較。此是範青稞多慮,吸毒的人,廉恥淡如紙。再者,範青稞講「奸人」的時候,把自己算在奸人裡面。莊羽不知她有詐,大家彼此彼此,並無含沙射影的感覺。
支遠心事重重的樣子,起床後默不作聲地出去各處檢視,好像偵查地形。席子到水房去洗主人換下的衣服襪子,只剩範青稞莊羽對坐。
莊羽閒著無聊,問;大姐,你怎麼染上這玩藝的?
範青稞便把昨日說過的故事,又照本宣科了一遍。莊羽哈欠連天,範青稞慚愧自己的簡單乏味。
幾分鐘,她的經歷就講完了,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裡,呆呆地看莊羽化妝。
我說你這個大姐,我辛辛苦苦聽你說了半天,你就不肯關心關心我?也太瞧不起人了,好歹有個禮尚往來,是不是?莊羽的眉毛只描了一條,回過頭來,氣哼哼地說,一張陰陽臉滑稽地聳動著。
範青稞發覺,吸毒人的思維邏輯,受毒品干擾,發生畸變。比如一般的人,以吸毒為恥,生怕自己牽連進去,誰要說他吸毒,必得咆哮如雷,洗淨恥辱。一旦吸了毒,事情就顛倒了,覺得這正是自己顯著地與眾不同之處。你漠視他的特長,就是大不敬。
範青稞惶惑了一下,隨機應變道,看你正化妝呢,怕你一說話把嘴唇畫歪了。
荷!這算什麼打攪?我樂意給你講我的故事,比你的好聽多了。要是編成電視連續劇,保證能演50集!
範青稞心裡想聽,故意裝做不相信的模樣說,是嗎?
莊羽極強的表現欲被催得如火如荼。
她化好妝,點燃一支菸,緩緩地說……我可是奸人家的女兒。父母都是革命軍人,高幹。高幹這個詞,現在叫人給說俗了,是人不是人的,都說自己家高幹。高幹是那麼好叫的嗎?真正的高幹,就是文革以前的十三級幹部,原裝紅色貴族。至於以後什麼司長局長的,爵是到了,我信他們撈的實惠,比文革前的老幹部海去了,可他們的後代永遠沒有以前高幹子弟那種派,那種純潔高傲的勁頭、優越到頭髮梢的感覺是先天的,學不會,像麝香一樣,得從肚臍那兒散出來。按說我這個年齡段裡不配有什麼真正的高幹子女了,父母早更年期了。但我媽比我爹年輕,在文革挨鬥的時候,還懷了我。
要是平常日子,我媽一定不能讓我生下來。她也是領導幹部,為了精幹工作,肯定毫不猶豫把我做了。真要感謝那些革命造反派,他們根本不給我媽上醫院的機會,我媽也不知道我來了,還以為自己天天受刺激,生理不正常了。
我是在幹校生的。來的那麼不容易再加上不是時候,父母反倒給了我極大的溺愛。
有一個故事說一個犯人,在他臨死的時候,對法官說,他想見他媽。法官就讓他見了。沒想到他一見了他媽,就把他媽的xx頭,給咬下來了。我第一次聽這結尾,就特噁心。這一定是男人編出的故事,他們就想當著眾人,說那個結尾,心裡就滿足了。你一人犯罪,關你媽什麼事?又不是幼兒園小孩,這不是株連嗎?
對了,我都說到哪兒了?對了,關於媽。他們溺愛我,我至今感謝,給了我一個快樂無比的童年。現在人們一說文革就是多麼痛苦,我可真是隻有高興,無憂無慮地玩,藍天白雲大地野花……我想,以後的城裡孩子,再沒有那麼自由的日子了。
後來平反,回城。要是我父母一直受難,我也不會變成現在的樣子。哪個大文豪說過,從小康墮人貧困,好像是很悲慘的事。我覺得他說的可不準,他只過了那一種生活,就以為這是天下最慘的事。其實更慘的是靠了外力,從貧困進入富裕,簡直就讓你精神上得瘧疾打擺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
從小康下來的人,多半有出息,他們就不停地講自個兒那點故事,大家就信。從貧困上去的人,多半都毀滅了,沒人知道他們的下場,知道了也不同情,他們才是最慘的。
不說這個了。還說我的吸毒史吧。
別一聽說女人,特別是漂亮年輕的女人吸毒,就想起打工妹、娼妓什麼的。她們什麼層次?她們哪裡吸得上毒?毒是隨便的人就能消受的嗎?就是吸了毒,也是傍上大款以後,才洋起來的。舊社會,還真有些窮人吸毒。那會兒大煙便宜啊,有人乾脆自產自銷,貧民也能鬧兩口吸吸過癮。不是有個電影,叫《突破烏江》,白軍衝鋒的時候,一個胖軍官在後面揮著槍喊,弟兄們,給我衝!誰衝上去,我賞二兩大煙土!二兩啊,乖乖,差不多100克了,什麼價錢?按時價,就是8萬塊錢啊!就算是小秤,也夠嚇人。
回到城裡,我開始讀書。不是吹,我的書一開始讀得不錯,後來是體育害了我。
因為從小在莊稼地裡跑,我的體格比一般城裡女孩,壯多了。學校就60米跑,100米跑,200米低欄,400米接力……都安排我上。那時幸好還沒有女子馬拉松、中長跑,要不馬家軍也會挑上我。
我給學校掙了很多榮譽,自然也耽誤了我不少工夫,學習落下來了。不過那時我一點都不害怕。學習為的什麼?不就是升學嗎?我是體育特優生,從小學到初中,從初中到高中,從沒為考學犯過愁,都是一路綠燈,順風直上。
我現在算明白了,體育保送生,是非常殘害人的制度,學校為了自己的利益,圖虛名,把學生引進火坑。那時候小呵,不懂這個道理,看到同學苦苦讀書,自己還特得意。偶爾也發愁,碰到區裡來檢查考試,正好又要打比賽,功課做不出來,挺丟人的。我就說,不去比賽了,我這回要得個100分,叫那些說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大跌眼鏡。
校長好言好語勸我,說,一次考試有什麼了不起,你想要多少分,說吧,我就給你填多少分好了。
我說,我不單單要分,還要我那張卷子。那時真傻,在我的小心眼裡,認為分數是假的,卷子是真的。
當時馬上要打全市比賽,學校把我像神仙似的供著。
校長立刻對一個老師說,你馬上給她做一張卷子。
於是,就在我面前,那位我平日最佩服的數學老師,拿出一張卷子,端端正正地寫上了我的名字,然後替我寫完了整張卷子……
我這一生,當然現在說一生這個詞,好像還早了一些。但吸毒的人,也算是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不定哪天腿一蹬就死了。所以我用「一生」這個詞,也算比其他我這個年紀的人,有資格了。
這輩子,我有過許多萬念俱灰的時候,要不,我不會染上白粉。可我最大的絕望,是站在代我寫卷子的老師面前那幾分鐘。我特別恨她,如果我有機會再見到那個女老師,我會把她殺了。
她親手把一個女孩子心中非常美好的東西,毀了,毀得連渣滓都沒剩一點,還挖了個大坑,把它永遠地埋葬了。
我突然對體育,充滿了仇恨。是它,讓我處在一種古怪的地位。一面學校非常寵著你,因為還得指著你為學校爭光呢。另一面,大家全都看不起你,覺著你不是憑真本事考進來的,是騙子,人們的臉色和眼光,像水銀柱似的隨著時間變化。
賽季來臨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春風拂面。比賽一過,我把獎盃剛一交到校長手裡,馬上就冷若冰霜。我惱火極了,乾脆報復他們一下,一次比賽,故意跑得一塌糊塗。這下可好,倒是表裡一致了,全都橫眉冷對,好像我是一個大騙子,根本就沒有奪冠實力,整個一個濫竽充數。
輪到下一次,我發了狠,非要拔個頭等,給那些斜眼看我的人,狠狠一棒,打他們個腦震盪。
我跑得出奇的好。從來就沒有那麼好過,簡直是把鹿蹄子剁下來安我腳腕子上了。從那一刻我才知道,愛給人的力量,絕沒有恨的勁頭大。
我以後再也沒跑過那樣好了。那一次,把我一生的速度,都用完了。
比賽結束之後,我很趾高氣揚了一陣,每天雄赳赳氣昂昂地在說我壞話的人面前,走來走去。有一天,我突然洩了氣。我就這樣一直做個體育花瓶混嗎?
當時就要考大學了。中國最著名的學府,已經要去了我的檔案材料,他們才不在乎我的學習成績怎麼樣,只求我跑得快。只要別在他們錄取之前摔斷了腿,我就會成為萬人嚮往的名牌大學學生。
校園裡到處是苦讀的身影,我像驕傲的企鵝一樣亂逛,感到極度的空虛和厭煩。
滾他媽的的蛋吧!體育!滾他媽的蛋吧!大學!我對自己說。
我老爹後來到特區工作。他的老戰友常到我家作客。一天,爹媽正在誇耀我一定能考進名牌大學時,我說,我要當兵。
就像誰往客廳裡扔了一瓶酒精,空氣都燒藍了。
孩子,幹什麼都要順應潮流。在我和你爸爸那個年代,當兵鬧革命就是潮流。現在的潮流是上大學。一個人不能逆著潮流動,知道嗎?過去是打仗的年代,會幹革命就行了,革命就是我們的手藝。現在你必須有一門技術,上大學就是去學飯碗。首長伯伯說。
我特喜歡聽爸爸和他的老戰友談天。和冠冕堂皇的場合不同,他們在家裡說真話,很坦率的話,外面絕對聽不到。就像祖傳的寶貝,只有自己家的人才能看到,外人是不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