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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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英在對面階上實在看不下去。她帶著悲痛和嫌厭的感情微微掉過頭去,她的眼光和琴的眼光遇著了。她連忙把頭掉回去,好像不敢多看琴似的。

「二表妹,你看這就是你的家庭生活。你還沒有過得夠嗎?」琴忽然伸手去捏住淑英的右手,同情地問道。

淑英感覺到一陣感情的爆發,她不能夠控制它。眼淚淌了出來。她便埋下頭去,心裡彷徨無主,嗚咽地斷續答道:「我也過得夠了。我不能夠再忍耐了。琴姐,你說我應該怎樣辦?」「怎樣辦?你還不肯相信我昨晚上說的那些話?」琴關切地並且鼓勵地說。

淑英不答話。她在思索。對面廚房門前的戲劇漸漸地逼近尾聲了。克明和覺新兩人從角門裡出來。克明帶著嚴肅的表情走到克安的面前,板起面孔用沉痛的聲音責備說:「四弟,你們這樣鬧,還成個什麼體統?昨晚上五弟才鬧過一場,今早晨你們又找事情來鬧。我先前聽見你們吵鬧的聲音,我還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我以為你們會適可而止。誰知你們越鬧越不成話。爹死了還不到一年,你們幾個就鬧得這樣天翻地覆的,給別人看見像什麼話!你們是不是打定主意大家分開,把爹一生辛辛苦苦掙來的這份家業完全弄掉?這種敗家的事情我可不答應!」克明愈說下去,他臉上的表情愈嚴厲。

他的銳利的眼光輪流地在克安和陳姨太的臉上盤旋。陳姨太已經放開了克安,站在旁邊,一面揩眼睛,一面還在低聲抽泣。等克明把話說完,她立刻拖住他的膀子,把臉捱到他的身上,哭訴道:「三老爺,請你給我作主。他們這樣欺負我,我以後怎樣過日子?老太爺,老太爺,你死得好苦呀!……」於是傷心似地號哭起來,把眼淚、鼻涕和臉上的粉全揩在克明的愛國灰布夾袍的袖子上面。

「三哥,你看,這像個什麼東西?」克安鄙夷地指著陳姨太對克明說。

「你不要再說了,你跟四弟妹快進去罷,」克明責備地看了他一眼,揮著那隻空著的膀子說,聲音比先前的稍微溫和一點。

克安夫婦也有些疲倦,不想再鬧下去,聽見克明的話覺得正好藉此收場,也就不再分辯,含糊地答應一聲,埋著頭悄悄地走開了。

「陳姨太,你不要哭,有話到屋裡慢慢地說,」克明看見克安夫婦走了,便略略俯下頭溫和地勸陳姨太道。

陳姨太也漸漸地止了哭。克明把頭掉向四面看,看見淑華站在旁邊,便對她說:「三姑娘,你把陳姨太攙扶進屋去,好生勸勸她。」說罷他就抽開了身子,還伸手在自己的兩隻膀子上拍了一下,好像要拍掉陳姨太身上發出來的那種濃烈香味似的。

淑華料不到克明會叫她做這件事情,她有些不願意,但又不便推辭。她抬起頭偷偷地往對面階上看了一眼,淑英、淑貞和琴還站在那裡。她失悔不該一個人跑到這邊來。不過她也不說什麼抱怨的話,默默地過去攙扶陳姨太。陳姨太也不再吵鬧了。她摸出一方手帕來揩眼睛,不好意思地埋下頭,跟著淑華往角門那邊走去。她們剛剛走了兩步,錢嫂連忙從後面追上來,得意地說:「三小姐,讓我來。」她便伸手去攙扶陳姨太。淑華看見她過來攙扶,覺得正合自己的心意,便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手縮了回去。

陳姨太的影子消失在角門裡面了。女傭、廚子、火夫之類也都回到廚房裡去做自己的事情。克明和覺新兩人在天井裡紫藤花架下一面踱著,一面低聲談論。周圍的一切又恢復了平時的狀態。鸚鵡依舊在架上撲來撲去,想弄掉腳上的鐵鏈。覺英帶著覺群、覺世兩個兄弟氣咻咻地從外面跑進來,但已經看不見熱鬧的景象了。淑芬一個人站在廚房門口,正感到沒趣味,看見他們,馬上便跑過去,結結巴巴地對他們講起先前那一場吵鬧來。

淑貞默默地挨著琴,把她的一隻膀子緊緊地挽著。身子畏怯地微微顫動。淑英忽然低聲嘆了一口氣。

「二表妹,」琴親切地喚了一聲,稍停她又說:「你該明白了罷。」淑英默默地轉過身來,把一隻手抓住琴的肩頭,她的臉上堆滿了陰雲,她的眼光無力地在琴的臉上飄動。但是她看見琴的堅定的、並且是充滿愛憐的眼光,她的臉部的表情就開始改變了。起初是她的眼睛發亮,然後這光亮逐漸地把那些灰暗的雲一一撥開,於是一個晴明的天空出現了。淑英的心起先似乎到了絕地,但是如今一下子就發見了一個廣大的天空。她的心豁然開朗了。那些輕的、重的哀愁,先前逐漸地堆積在她的心上的,如今全飛走了。她覺得她的前面還有希望在閃耀,她彷彿還看見一線亮光。她記起了昨天晚上琴在覺民的房裡對她談過的那些話。她有了一點勇氣。她放下手來。她帶了一點快樂地對琴說:「琴姐,你放心,我相信你的話。我決不學梅表姐。」「說得好!這才是我的好妹妹!」一個男子的聲音在後面響了起來。這是覺民,他帶著笑容站在她們的背後,手裡捏了一份報紙。

淑英聽見覺民的話,臉微微發紅,她不好意思地略略埋下頭去,但是心裡很高興。

琴看見覺民,笑問道:「你幾時回來的?我們起先喊綺霞去請你來,說你到外面去了。」「我到報社去了一趟,剛剛回來。這是今天剛印出來的,」覺民說著就把手裡拿的最近一期的《利群週報》遞給琴,他還加了一句:「三弟那篇批評大家庭的文章,就登在這期。」覺民說的就是覺慧從上海寄來的那篇關於大家庭的文章,琴已經讀過了原稿,所以也不大留意。她接過報紙,隨意地看了一下。

「在哪兒,給我看看!」淑英聽見說有一篇批評大家庭的文章,而且是她的三哥寫的。她恨不得馬上就讀到它。她把頭伸過去,臉靠著琴的臉,貪婪地用眼光去吞食紙上的字跡,她一面跟著他們慢慢地向著花園那邊移動腳步,一面埋頭讀那篇文章。她讀一句,心跳一下,似乎每個字都是她從自己的心裡吐出來的。她以前完全沒有想到這種種的理由,也沒有留心這種種的事情,現在從這篇文章上讀到它們,她沒有一點驚奇,她覺得這些都是很顯明的,而且她很早就感覺到的。她漸漸地激動起來,一陣熱氣使她的心溫暖了。她匆匆地讀完了文章,但是她還覺得沒有讀夠。她懇切地望著覺民說:「把這份報給我,我還要仔細地讀一遍。以前的,我也只是斷斷續續地讀過幾期,你給我找個全份罷。」「你先把這張拿去,」覺民滿意地含笑答道。「我有全份,不過給朋友借去了,等到我去要了回來,就拿給你看。」「這也好,可是你千萬不要忘記啊,」淑英興致很好地提醒他說。

琴聽見淑英的話,便抬起頭去看覺民,兩人對望著,會意地一笑。琴把手裡拿的《利群週報》遞給淑英。淑英鄭重地接了過來,現出高興的樣子。

淑貞依舊畏縮地偎在琴的身邊。她不大瞭解他們的談話,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忽然都現出高興的樣子。但是看見大家都高興,她也就漸漸地感到了一點溫暖。

「琴妹,明天下午我們在少城公園開會,討論週報的事情。

大家想請你去,好不好?「覺民忽然想起一件事,低聲對琴說。

琴遲疑一下,就點頭答了一句:「也好。」過後她又提議說:「其實二表妹也可以去看看。」「我真的可以去嗎?我很想看看你們怎樣開會,」淑英驚喜地拉著琴的袖子問道。過後她又失望地說:「不行,我害怕。

我們姑娘家這樣拋頭露面也不大好。而且爹也不會答應我去。「」不要怕,琴姐天天拋頭露面,也沒有給人吃掉。二妹,你去央求三嬸,她會答應的。你可以偷偷跟我們一路去,不讓三爸曉得。其實我們開會,也沒有什麼看頭。這並不是正式開會,只是報社裡幾個朋友隨便談點閒話。不過你關在家裡,太悶了,到公園去走走也好,「覺民同意地說。」等一會兒劍雲會來的,我請他陪你去。若是你害怕,我們再把大哥也拉去。你們可以另外佔一張茶桌子,不跟我們坐一桌。我們開會你們可以在旁邊看,別人不會認得你。二妹,你看這個法子好不好?「」好極了!「有人在後面拍手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三妹!」淑英衝口吐出了這兩個字,便驚訝地回頭去看,眾人也都回過頭去。果然是淑華,她滿臉笑容地站在他們後面。

「三妹,你在笑什麼?你總愛這樣嘻嘻哈哈的!你喊出來給人家聽見也不好,」覺民抱怨道。

「我生就是這樣的脾氣,這有什麼辦法呢?」淑華依舊帶笑地答道。「你怕什麼?不會給人家聽見的!」「不過三表妹,你也不應該躲在後面偷聽,不給我們曉得。

你這種脾氣應該改掉才好,「琴接著說。

「你自然是幫忙二哥的,我不給你辯,」淑華故意把頭一扭嘲笑道。

「呸!人家在跟你說正經話!」琴紅了臉帶笑地罵了一句,就掉開頭不再理淑華了。

「我也要去,」淑華正經地說。

「我也想去,不曉得可以不可以,」這許久在旁邊不做聲的淑貞忽然鼓起勇氣說。她抬起兩隻眼睛注意地望著覺民的嘴唇。

覺民把眉頭一皺,沉吟地說:「這許多人去,恐怕有問題。」「我不要緊,媽不會阻攔我,」淑華坦白地答道。

「但是四妹就有問題,五嬸不會答應她。而且人多了,傳出去給三爸曉得,連二妹也去不成了,」覺民擔心地說。

「那麼,我不去了,」淑貞賭氣似地說。一陣失望的表情籠罩著她的瘦小的臉。她的嘴一扁,眼圈一紅,差不多要哭出來了。她連忙埋下頭去。她的眼光觸到了她那雙在大褲腳下面露出來的小腳。她又把眼光移到她的幾個姐姐的腳上去。

擺在她眼前的都是未經包纏過的天然腳。只有她自己的一雙卻已經變成高聳的、畸形的東西了。過去說不盡的痛苦突然湧上了她的心頭。未來的暗影又威脅地在她的眼前晃動。她氣得眼淚直流,便從懷裡摸出手帕揩眼睛。

眾人不知道她這時的心情,以為她單是為了不去公園的緣故傷心,心裡都有些難受。

「四表妹,不要傷心。我們一起去。五舅母這兩天沒有心腸來管你。萬一她有什麼話,由我來擔當好了,」琴俯下頭去溫柔地在淑貞的耳邊說。

「好,大家都去。這點小事情不必管他們答應不答應,先做了再說!萬一給他們曉得了,也不過挨兩句罵而已。我們還怕這個做什麼?」覺民下了決心毅然地說道,他臉上的表情是很嚴肅的,他不再有顧慮了。

「四表妹,你聽見沒有?大家都去!」琴看見淑貞不作聲,便順著覺民的語氣,繼續柔聲安慰道。

「先做了再說,……」淑英猛省似地低聲念道。她好像在思索什麼事情。

「我的腳……」從淑貞的口裡忽然迸出了這三個字。以後又是斷續的抽泣。

「你的腳?怎麼,你的腳痛嗎?」琴關切地問道。她連忙埋下眼光去看淑貞的一雙捱了許多板子流了許多眼淚以後纏出來的小腳,這雙畸形的腳在公館裡是很出名的。淑貞的母親沈氏曾經拿這雙小腳向人誇耀過。也有些人帶著羨慕的眼光讚美過它們。只有淑貞的哥哥姐姐們才把它們看作淑貞的痛苦生活的象徵。他們曾經投過許多憐憫和嘲笑的眼光在這雙腳上。但是如今這雙小腳也成了他們所看慣的東西了。所以連琴也不能夠馬上就明白「我的腳」這三個字的意義。

淑貞沒有答話。眾人站在花園的外門口,把淑貞包圍著,在問這問那。

「大少爺,大少爺!」綺霞慌慌張張地從過道那面出來,帶跑帶走地一路嚷著。

「綺霞,什麼事情?你這樣慌張!」愛管閒事的淑華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連忙跑過去攔住綺霞問道。

「孫少爺生急病,急驚風,在太太屋裡,」綺霞張惶地斷續說,便撇開淑華往後面走去。

眾人聽見海臣突然生急病,完全忘記了方才的事情,一起往周氏的房間急急走去。

周氏的房裡黑壓壓地擠滿了一屋子的人,空氣很緊張。有的人從外面進來,有的人慌張地跑出房去。

「拿保赤散!」「保赤散很靈驗。」「三太太那兒有。」「綺霞去拿了!」「醫生來了嗎?」「醫生為什麼還不來呀?」「剛剛去請了,就會來的。」人聲這樣地嘈雜。琴和淑英姊妹連忙擠到前面去。

何嫂坐在床前一把椅子上,海臣躺在她的懷裡。那張可愛的小臉因為痛苦做出來可怕的怪相。小嘴裡接連地發出「唔,唔」的聲音,跟著這聲音他的手和腳痛苦地搐動起來。

「海兒!海兒!」覺新帶著滿頭汗珠從外面跑進房來。他遠遠地瞥見了海臣的身子,便推開眾人,一下子衝上去,他幾乎撲倒在何嫂的身上。

「海兒,你怎麼了?」他把頭俯在海臣的臉上,他急得哭出來了,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海臣不回答。他的眼睛半開半閉著,他已經不能夠辨認他的父親了。他除了痙攣地舞動手腳,痛苦地叫出「唔,唔」的聲音外,什麼也不知道了。

「媽,我怎樣辦?」覺新抬起淚痕狼藉的臉絕望地攤開手頓著腳,望著周氏抽泣地說。

「這不要緊。你不要著急。……啊,保赤散來了。吃了保赤散就會好的,」周氏鎮靜地安慰覺新說。

周氏從綺霞的手裡接過了保赤散,便上前去把它餵給海臣吃了。

覺新這時心裡彷徨無主,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事情。他茫然地掉頭四顧,忽然瘋狂似地叫起來:「醫生呢?為什麼不請醫生?」「醫生就來了,已經去請過了,」人叢中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這樣回答。

「醫生為什麼還不來?」覺新依舊頓著腳焦急地說。他掉轉身子向外面走去。他剛走了兩步又迴轉來。他仍舊站在何嫂面前。他剛剛看了海臣一眼,馬上又把眼光掉開。他到處看了看。過後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含著眼淚,微微張開嘴,禱告似地低聲說:「珏,……珏,你保佑保佑海兒罷。」「王師爺來了!」一個聲音響亮地敲在他的心上。他的全身都震盪著這個聲音。他連忙掉過頭去看房門口。

王雲伯,一個黑髮長鬚的醫生,被僕人袁成領著走進了房間。眾人連忙讓出了一條路。醫生安閒地走到海臣面前。綺霞馬上端了一個凳子來,請他坐,他便在何嫂旁邊坐下了。

醫生伸出手去按脈,一面向何嫂訊問病狀,何嫂激動地說:「起先還耍得好好的,後來忽然抱著頭喊痛。我問他哪兒痛。他只抱著頭痛呀,痛呀喊個不祝後來就成了這個樣子。」醫生頻頻地點著頭。他又問了幾句話,都得到滿意的回答,便站起來。他的嚴肅的臉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他客氣地對周氏說:「孫少爺的病不要緊,吃了保赤散也很好。我看是發肝風,因為肝熱太重,所以發肝風。這不是重病,不要緊,再吃一兩付藥就更好了。太太,請你們放心,等我來開個藥單子。」「難為先生費心。請到那邊簽押桌去開單子罷,」周氏欠身答道。

醫生坐在書桌前寫好了藥方,便由覺民陪著出去了。

淑華已經封好了脈禮,看見醫生出去,連忙把它交給綺霞,低聲催促道:「快,快送去。」「嗯,」綺霞倉卒地答應一聲,就往外面飛跑。

「綺霞!」周氏忽然叫道。但是綺霞已經聽不見喚聲了。

「綺霞送脈禮去了。媽喊她有什麼事?」淑華介面說。

「那麼喊張嫂去罷,喊個大班去把藥立刻揀來!」周氏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出去喊!」覺新說了這四個字,不等別人答話,便抓起藥方往外面跑了。這天的傍晚,覺民、琴和淑英、淑華姊妹在覺新的房裡閒談,何嫂抱了海臣從外面進來。海臣看見琴便親熱地喚了一聲:「琴孃孃。琴高興地答應了一聲,站起來,伸手去輕輕地捏了一下海臣的臉頰,笑問道:」你今天早晨在做什麼?「海臣微微笑著,歇了片刻,才清晰地說:」今天把你們嚇倒了。「」你為什麼要嚇我們?「琴溫和地問。

海臣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認真地說:「我以後再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