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十點鐘光景,琴在淑華房裡剛剛梳洗好,聽見窗下有人在叫:「翠環,倒茶來,琴小姐來了。」她驚訝地捲起窗簾去看,不覺微微地笑了。在克安房間的簷下掛著鸚鵡架,翠環正站在天井裡仰起頭調逗鸚鵡,這叫聲就是從鸚鵡的嘴裡發出來的。
「哈,哈,說得好,」覺英從外面走進天井來,手裡拿了一張芭蕉葉,一路隨手撕著,把纖細的絲條隨便拋在地上。
「四少爺,你又這樣子,叫人家掃起來添麻煩,」翠環抱怨地說。
「你管不到我。我高興怎樣就怎樣!」覺英得意地答道。
「我要告訴太太去,」翠環賭氣說。
「好,我不怕,你就去告罷,」覺英毫不在乎地說。
翠環也不再說什麼,裝出沒有聽見的樣子,微微低下頭向廚房那面走去了。
「翠環!」覺英看見她的苗條的背影慢慢地移動著,忽然喚了一聲。
翠環站住了,轉過身子問道:「什麼事情?」覺英嬉皮笑臉地望著她,慢騰騰地說了一句:「你看見喜兒嗎?」翠環馬上變了臉色,把身子一扭,也不答話,就衝進了廚房。
「哈,哈,」覺英拋擲了手裡剩餘的芭蕉,拍掌笑起來。他又對鸚鵡說:「鸚哥,你喊:翠環,客來了,裝煙倒茶。……」鸚鵡撲著翅膀在架子上跳來跳去,又伸著頸項簡單地叫了兩聲。
「四弟,你又在這兒耍!你還不進書房去!」淑英從角門裡走出來,看見覺英一個人在那裡調逗鸚鵡,便責問道,聲音很溫和。
「二姐,我就去,」覺英含笑地答道。「你管我比爹還嚴。
我不耍,你要我學枚表哥的榜樣嗎?「」你總有話說!你在別的事情上有這樣聰明就好了,「淑英忍不住笑著責備說。
「二姐,你說我哪一點不聰明?」覺英看見淑英的臉上現出笑容,更加得意起來,頑皮地說。
「二姐,你不要理他,你跟他說話簡直是對牛彈琴!」淑華在房裡大聲插嘴說,她在窗前站了一些時候了。
淑英和覺英一齊掉頭看這面,貼在左右兩扇玻璃窗上的琴和淑華的臉龐都被他們看見了。
淑英向她們笑了笑:說:「你們起得好早!」「好早?哼,要吃早飯了,」覺英冷笑道。「對牛彈琴,說得好。三姐,我是牛,你就是牛姐姐,你也是牛。……」他忽然仰起頭去看天空自言自語道:「我的鴿子,一定是高忠在放我的鴿子。」他又指著天空對她們說:「你們聽,哨子真好聽。」於是他一個人放開腳步跳上石階往外面跑去,並不理睬正在對他講話的姐姐。
淑英微微地抬起頭望天空,她的眼光避開紫藤花架看到了那一段蔚藍的天。天是那樣的清明,空氣裡彷彿閃動著淡淡的金光。幾隻白鴿列成一長行從那裡飛過。白的翅膀載著點點金光,映在蔚藍色的背景裡,顯得無比的鮮明。但是它們很快地飛過去了。只有那些縛在它們尾上的哨子貫滿了風,號角似地在空中響著。
「翠環,倒茶來,琴小姐來了!」淑英聽見這奇怪的聲音,吃了一驚,掉頭去看,看見了掛在簷下的鸚鵡架,才知道這是鸚鵡在學人說話,也就寬心地微笑了。
「二表妹,你來罷,」琴在房裡喚道。
「我就來,」淑英答了一句,但是過後她又說:「琴姐,還是你同三妹出來好。這樣好的天氣在花園裡走走也是好的。」琴回頭看了看房裡的情形。綺霞正在替淑貞梳頭。她便回答淑英說:「二表妹,還是你先到我們這兒來好。四表妹昨晚一夜沒有睡好覺,現在才起來。」「好,那麼我來罷,」淑英答道。她的笑容漸漸地消褪了。
淑貞的帶愁容的女孩面孔像一條鞭子在她的頭上打了一下,把眼前的景物全給她改變了。昨夜的事情她記得很清楚。她們在淑華的房裡談話。淑貞因為她的父母吵架的事情,又害怕,又羞慚,又煩惱,不願意回到自己的房裡去睡。琴和淑華商量好把淑貞留在淑華的房裡,她們用種種的話安慰淑貞。
後來淑貞就在淑華的房裡睡。這個女孩的境遇素來就得到做堂姐的淑英的同情。她想著淑貞的事情,雖然馬上受到一陣憂愁的襲擊,但是她也常常因此忘記了自己的痛苦。她覺得淑貞的命運還趕不上她的,她究竟比淑貞幸福。她這樣一想彷彿給自己添了一點勇氣。她的心情也有些改變了。她暫時忘記了那些時常來襲擊她的不愉快的思想,卻打算怎樣幫助她那個更不幸的堂妹妹。
淑英一面想著淑貞的事情,一面用她的穩重的慢步子沿著淑華的窗下往外面走去。剛走了幾步,她忽然聽見廚房裡起了吵鬧聲。她便站住略略掉過頭去看廚房。這是兩個女傭在相罵,中間還夾雜著廚子的聲音。
「我不怕,我偏要動!我看你敢把我怎樣?三老爺等著要開水泡茶。你有本事,你去向三老爺說!」說話的是三房的女傭王嫂。
「你不怕,難道我就怕?三老爺再兇,也管不到我,我又不是他用的人!我是老太爺在時就來的。」這是錢嫂的又尖又響的聲音。
「呸,你還有臉皮提老太爺!哪個不曉得!自從老太爺過世後,你們那個老妖精十天有九天不歸屋。哪個明白她在外頭幹些啥子事?」王嫂氣勢洶洶地罵道。
「好!大家聽見的!你罵陳姨太!你喊她做老妖精!好!
我們一起去見她!你有本事你當面去罵!哪個不去,才不是人!
「你不要撒嬌,老孃不怕你!老孃就跟你去!話是老孃罵的!不消說一個陳姨太,就是十個,老孃也不怕!
淑英把眉尖微微一蹙,不等王嫂閉嘴就煩厭地叫道:「王嫂!」廚房裡沒有應聲,但是吵鬧聲暫時停止了。淑英又叫了一聲。
「王大娘,二小姐在喊你,」翠環的聲音從廚房裡送出來。
王嫂含糊地應了一聲,但是她並不走出來。錢嫂又開口吐出一些罵人的話。
翠環匆忙地從廚房裡出來。她看見淑英茫然地站在對面階上,有些詫異,連忙走過去,帶著溫和的微笑問道:「二小姐,你喊王大娘做什麼?」淑英把手略略揮動一下,急急地說了一句:「你快去擋住她,不要她再吵架。」「我也這樣說。大清早四老爺、四太太還沒有起來,把他們吵醒——」翠環賠笑道,她還沒有把話說完,就被另一個女人的聲音打岔了。
「二小姐,請你把王大娘喊住一下,我們老爺太太都還在睡覺,」說話的是四房的女傭李嫂,她剛從四老爺的房裡走出來,看見淑英在跟翠環講話,便跨過天井,走到淑英的面前。
淑英微微紅一下臉,眉毛蹙得更緊,她略略點一下頭,輕聲答道:「我曉得。」她回頭看見翠環還在旁邊,恰恰這時王嫂又在廚房裡大聲嚷起來,彷彿那兩個女人真的要扭在一起廝打了。她便催促翠環道:「你快去,你快去!你說,她再要不聽話,我就把老爺請來。」翠環答應了一個「是」字,慌慌忙忙地往廚房那面走了。
李嫂帶著笑恭敬地說了一句:「難為二小姐,」也走開了。淑英轉身走了兩步,打算到淑華的房裡去。
「你們這些狗孃養的鬧些什麼!大清早就這樣亂吵亂叫。
連一點王法也沒有!你們都給我滾!你們這些狗孃養的!你們這些混賬東西,都給我滾!
廚房裡突然十分清靜了,連一個人說話的聲音也沒有。
「你管不到我。我吃的不是你的飯。沒有你罵的!」錢嫂不服氣,在廚房裡嘰哩咕嚕地自言自語。她一面說話一面往外面走,還不曾跨出門檻,就被克安大聲喝住了。
「什麼?你在放些什麼狗屁?」克安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的眼光火箭似地射在錢嫂的臉上。王嫂和別的女傭都帶了畏懼的臉色望著克安。
錢嫂板著臉不理他。她裝著不聽見的樣子正要跨出門檻。
克安就搶上前去,不由分說在她的顴骨高高的左右兩邊臉頰上接連地打了兩下。他把手縮回來的時候,口裡還吐出一句:「我×你的媽!」錢嫂被這意外的兩個嘴巴打得向後退了一步,兩邊臉頰被打得通紅。她伸手摸了摸臉頰,流出了眼淚來。她忽然變了臉色向克安撲過去。她抓住克安的膀子帶哭帶嚷地叫道:「好!你動手打人!我又不吃你的飯,你憑哪點配打我?你打嘛!你打嘛,我要跟你拚命!」她說著,把鼻涕和眼淚一起在克安的袖子上面揩來揩去。
這個舉動是克安料不到的。他有些窘,不知道要怎樣應付才好。別的女傭連忙擁上去拉錢嫂,錢嫂還帶哭帶嚷地掙扎著,但是終於被拖開了。她那件新竹布短衫已經揉得起皺,上面還有些眼淚和口水,上紐絆也拉開了三個。
克安氣得臉發青,瞪著眼睛呆呆地站在廚房門口,喘著氣。他的夾緊身被錢嫂的鼻涕、眼淚、口水弄髒了。這時四太太王氏頭不梳臉不洗地從房裡趕了來。她溫和地勸解道:「四老爺你何苦跟那種下賤人一般見識,還是進屋去歇一會兒罷。」克安看見他的妻子來勸他,倒反而更加起勁了。他一面頓腳一面氣憤地嚷道:「不行。我非把她開消不可。她居然要跟我拚命,這太沒有王法了!李嫂,你去請陳姨太來!」李嫂恭敬地應了一聲,就動著兩隻小腳往角門那面走了。
「我不怕。你把陳姨太請來我也不怕!青天白日你憑哪點敢打人?」錢嫂的聲音已經嘶啞了,她的一隻膀子還被人拖住,但是她卻掙扎著繼續大聲叫罵:「罵人家下賤,虧你說得出口!
老孃又不偷人、騙人,哪一點下賤?不像你們有錢人家,玩小旦,偷丫頭,吃鴉片煙,這些喪德的事情,你們哪樣不做!老太爺死了還不到一年勒!高公館,外面好氣派,其實裡面真髒,真臭!
「要造反了!要造反了!給我打,給我打,這個狗×的東西!」克安氣得不能再忍耐了,不等錢嫂說完,就忘了自己地大聲罵起來,要衝進廚房去打錢嫂。王氏半羞慚半著急地用兩隻手把他的膀子拖住,激動地叫著:「四老爺,四老爺!」淑英依舊站在對面階上,她的心跳得很厲害。憎厭和絕望的感覺苦惱著她。她不要看這眼前的景象,但是她卻又茫然地望著對面那個廚房。她甚至忘記了她剛才打定主意要到什麼地方去。淑華和琴已經從裡面出來了。淑華走得快,她到了廚房門口,還幫忙王氏去拖克安。琴卻默默地站在淑英的身邊。
「給我把陳姨太找來!」「給我把陳姨太找來!」克安瘋狂似地接連嚷著。
「我不怕,你把你先人請來,我也不怕!我怕你,我才不是人!」錢嫂咕嚕地罵著。
「四老爺,你進屋裡頭去坐坐罷,有話以後慢慢兒講。何苦為一個下賤的老媽子生氣。你進屋去,等我去把陳姨太請來慢慢兒說……」王氏在旁邊柔聲勸道。
「不用你們請,我自家來了。有話請說,」陳姨太皮笑肉不笑地從後面插進來說,原來早有人給她報了信,她特地趕到這裡來的。
「陳姨太,你來得正好,你看這個沒王法的監視戶,連我也打起來了!你馬上就把她開消,叫她滾!」克安看見陳姨太,就像見了救星似的,眼睛一亮,立刻掉轉身子嚷道。
陳姨太豎起眉毛,冷笑一聲,張開她的薄嘴唇說:「我道有啥子了不得的大事情,原來這點兒芝麻大的小事。四老爺,你也犯不著這樣生氣,錢嫂是個底下人,喊她過來罵一頓就是了。你做老爺的跟老媽子對嘴吵架,叫別人看見,也不大像話。」她說完並不給克安留一點答話的時間,便側過頭向廚房裡大聲叫道:「錢嫂,你還不快回去!不准你再跟四老爺吵架!你也太不曉得體統了!」錢嫂噘著嘴不情願地答應一聲,但是並不移動身子。
克安氣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兩隻眼睛直望著陳姨太的擦著白粉、畫著眉毛的長臉,口微微張開吐著氣,好像就要把她吞下去一樣。等陳姨太把嘴一閉,他便暴躁地叫起來:「不行,非把她馬上開消不可!叫她馬上就滾!」陳姨太冷笑一聲,平靜地說:「四老爺,你要明白,錢嫂是老太爺用的人。」「不管她是哪個用的,非給我馬上滾不可!」克安沉下臉命令似地對陳姨太說。
「沒有這樣容易的事。她走了,哪個給我做事情?」陳姨太動氣地搶白道。
「陳姨太,我不管哪個給你做事情,我只問你:你究竟叫不叫她滾?」克安厲聲追問道。他的臉色越發黑得可怕了。兩隻眼睛血紅地圓睜著。憎恨的眼光就在陳姨太的臉上盤旋。
「我偏不叫她走!她是老太爺在時用的人,你做兒子的管不到!」陳姨太也變了臉色尖聲回答說。
「放屁!你是什麼東西?……」克安劈頭罵起來,就要向陳姨太撲過去,卻被王氏攔住了。王氏半生氣半驚惶地說:「四老爺,你忍耐一點兒,不要跟那個橫不講理的人一般見識。……」「什麼叫做橫不講理?你放明白點!不要開口就罵人!
什麼東西!你才是什麼東西!「陳姨太插嘴罵道。
王氏輕蔑地看了陳姨太一眼,把嘴一扁,盛氣凌人地答道:「沒有人跟你說話,哪個要你插嘴?老太爺已經死了,你還是一身擦得這樣香,是擦給哪個聞的?」「你管得我擦給哪個聞?我的事你們管不到!」陳姨太掙紅了臉反罵道。
「我偏要管!你不要兇,豆芽哪怕長得天那樣高,總是一棵小菜!」王氏頓著腳回罵道。
克安對他的妻子說:「你不要睬這個潑婦,她是見人就亂咬的。」陳姨太立刻變了臉色,一頭就往克安的懷裡撞去。克安不提防被她撞了一下,他連忙用手去推她。她卻抓住他的衣服不肯放,還把臉不住地在他的胸上擦。她一下子就哭起來,帶了眼淚和鼻涕嚷著:「哪個是潑婦?哪個是潑婦?你說我是攜,攜又怎樣?我總是你們的庶母嘛!老太爺死了還不到一年,你們就欺負我。好,我不要活了,我拿這條命來跟你們拚了吧!」「哼,看不出你還會撒嬌,」王氏冷笑道。
克安被陳姨太扭纏著,不知道怎樣做才好,他現出了窘相。他用力推她也推不開,她卻索性把他緊緊地抱住了。
女傭、奶媽和廚子、火夫之類都圍過來像看把戲一樣地旁觀著。覺新也早來了,他站的地方離他們很近,但是他並不上前去勸解。後來他看見他們實在鬧得不像話,便悄悄地溜進角門找他的三叔克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