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巴金 第2頁,共2頁

媽身體很好,精神也愉快,就是這幾日因為大舅的事情很氣悶。大舅變得越來越古怪了。上月枚表弟妹產一女後,大舅便藉口周家無男丁,大舅母又多年未有生育,鬧著要把丫頭翠鳳收房。外婆同大舅母都不答應。大舅差不多天天在家發脾氣,隔一天就同大舅母大吵一次。吵得沒有辦法時,外婆就差人來請媽去勸解。媽講話也無多大用處。最後還是外婆同大舅母讓步。昨天他把翠鳳收房了,還大請其客,真是怪事!外婆身體已大不如從前。芸表妹處境較好,二舅母倒很愛護她,二舅母尚明白事理,她看見蕙表妹和枚表弟妹的前例,也有點寒心,所以芸表妹今年十九歲,尚未許人家。二舅母有一次同我談起三妹,她好象還有把芸表妹送進學校讀書之意。芸表妹心腸甚好,最後很肯給枚表弟妹幫忙。她現在倒同枚表弟妹很合得來。枚表弟妹脾氣改了不少,對人也很謙和,就是臉上非常愁容,據說她一天大半悶在屋裡看書,倒是芸表妹常常去陪她談談。現在她做了母親,精神有了寄託,也許會好一點。

五嬸上月曾返家一次,看見五叔把禮拜一接在他新搬的家裡與喜姑娘同住,她住了不到十天,知道五叔快將田地賣光,又受不過氣,同五叔大吵一次,仍回到敘府去了。袁成還是在侍候她。她昨日還來過一信,說已經平安地到了沈二舅那裡。她這次回來還出城到四妹墳前去看過一次。談話中也常提到四妹,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五叔的煙也吃成了大癮,同四叔比起來不相上下。四叔有兩個家,一個家養四嬸,一個家養張碧秀,每月花錢如水,真是坐吃山空。我倒有點替他們擔心。四叔不許五弟等進學校,只請了一位老先生在家教他們讀四書五經。情形與在老宅時極相似。我們同四叔不大來往。不過他現在在管蒸嘗賬,祖先神主牌位供在他家裡,擺供祭祖的時候,各房的人都要到他家裡去磕頭。他還是那個老脾氣,四嬸也沒有變。供菜是公賬出的錢,然而他們從來不留人吃頓飯。

陳姨太已經收回石馬巷的公館同她母親、表弟們住在一起。六弟現在跟著她,一天就是看戲、上館子,從來不讀書。陳姨太把他當成寶貝一樣。我們一年見不到陳姨太幾次。在四爸家擺供的時候也能得碰到她。不過聽說她同四嬸往來較密,出去看戲也常常請四嬸。她人長胖了,還是象祖父在日那樣穿得花花綠綠,走過來就是一股香氣。

三嬸同我們住得很近,又因為三叔逝世前親自囑咐過我代為照料後人後事,所以我幾乎每天都到那邊去。三嬸常有信給二妹,她一家的近況你們一定也知道。二嬸因為二妹一時不能返家,對二妹非常掛念。二妹應多多去信安慰三嬸。四弟這學期進了一個私立學校,不過不肯用功,比從前好得有限。三嬸雖然不時管教,他總不大肯聽話。論年紀他雖有十七歲,倒還不及七弟懂事。七弟進了初小。他倒還好,也肯聽話,就是身體弱一點。新生的八妹才七個多月,長得非常象三爸。三嬸很喜歡她。

現在說到我自己了。我自己還是個不長進的子弟。年紀不小了,既沒有學問,又沒有本事,也不曾學到一種掙錢吃飯的手藝,因此只得依靠先人遺產過活。我們搬出老家以後,我倒有得安靜日子過了。近來商業場在動工重建中,只是我早已辭去職務。我除了有時到親戚家中走走外,每日就在家看書,也很清閒。新宅有一間樓房寬敞清潔,開窗正望著院子裡的松樹和桃花,景緻甚佳,我將它做書房。明窗淨几,正好讀書。我知道自己沒有出息,我不能象你同二弟那樣抱著救人救世的宏願,我目前只求能做點無害於人的事,享點清福,不作孽而已。我也知道過去的錯誤,但是沉溺既深,一時也難自拔。所以對你幾次的勸告,我都不敢回答。不過我仍然望你對我不時加以督責。請你念及手足之情,不要因我沒有出息,就把我拋棄。其實我的上進之心並未死去。

我每日除讀書外,還教翠環讀書寫字,這是我給她訂的日課。說起翠環,我一定要向你們說明,我上個月已遵照三叔遺命將她收房了。我很喜歡她。她對我也很好。我不會待錯她的。二妹也可以放心。其實在我們這一房也無所謂「小」。她是個好女子,我待她也就同待過去的嫂嫂一樣。我決不另外續絃。從前大家都勸我續絃,現在我選一個我喜歡的人,又有什麼不可。現在雖然別房的人叫翠環做「翠姑娘」,把她跟喜兒一樣看待,但是三嬸收她做了乾女,媽當她是媳婦,二弟、琴妹、三妹都喊她做「嫂嫂」。她是我唯一的安慰,她也是我一個得力的幫手。她同媽、同三妹、同琴妹都合得來。二弟對她也不錯。連姑母也稱讚過她。我相信將來三弟回家時,也會喜歡她,把她當做嫂嫂看待的……

這封信還是寫給你們兩個人的。想不到一寫就是這麼多。現在趁著蘇福要到炳生榮去叫米之便,要他拿去郵局寄掛號信,我只得停筆了。翠環同三妹都在給二妹寫信,大概下次就可寄出……

以上是覺新自己的話。

有些讀者會誤解地發問:覺新究竟算不算是有著充實的生命力的人呢?

我可以確定地回答:他自然不是。至於他以後會有什麼樣的結果,我也不能向讀者作任何的預言。一個人會到什麼地方,當然要看他自己走的是什麼樣的路。一個人一直往北,他不會走到南方。

不過關於覺新的將來,我請讀者記住他自己的那句話:「我的上進之心並未死去。」我們暫且相信這是他的真誠的自白。

我不再向讀者饒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