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你講話太多了。睡一會兒罷,又快要吃藥了。」母親不耐煩地干涉道。
妻暗暗地瞪了母親一眼。她走到方桌前坐下來。她坐在那裡不知道應該做什麼事好。沒有人理她,連小宣也不過來跟她講話。她感到厭倦,現在連眼光也似乎無處可放了。
她覺得無聊地枯坐了一會兒。她想難道必須坐在這裡等著母親煮好飯送上來嗎?連吃飯的時候也是冷清清沒有生氣的。飯後更不會有溫暖。永遠是灰黃的燈光(不然就是停電時的漆黑,那樣的時刻也不少),單調而無生氣的閒談,帶病的面容。這樣的生活她實在受不了。她不能讓她的青春最後的時刻這樣自白地耗盡。她不能救別人,至少先得救出她自己。不然她會死在這個地方,死在這間屋子裡。
她突然站起來。她又一次下了決心。她用不著再遲疑了。她的手提包裡還放著調職通知書。她為什麼要放棄這個機會呢?
她走到小宣的身旁。「小宣,你跟我出去走走,」她說。
「不等吃飯嗎?」小宣抬起頭看她,有氣無力地問道,這個孩子講話象大人,尤其是象父親。
「我們到外面去吃飯,」她短短地答道。
「那麼不約婆一道去?」小宣又問,聲音提高了些。
「不去也好,」她突然改變了主意。她覺得心煩。不知道怎樣,孩子的話激怒了她。
小宣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還問一句:「媽,你也不出去?」
「不出去,」她搖搖頭說,心想這個孩子怎麼這樣多嘴!
小宣看了她一眼,也不再說話,又把頭埋到書上去了。
「他好象不是我的兒子,」她想道;她還立在小宣的背後,注意地看了他好幾次。小宣一點也不覺得。他在讀一個劇本。白日的光線漸漸在消失,剛剛亮起來的電燈光又不太亮。所以他把頭埋得很深。「他是在弄壞自己的眼睛啊!」她又想。她忍不住憐憫地說:「小宣,你歇一會兒罷,你不要太用功啊。」
小宣又抬起頭,驚奇地看她一眼,他回答一聲:「是,」他的眼睛不住地閃著,好象它們不大舒服似的。隨後他合上書,懶洋洋地站起來。
「怎麼,他笑都不笑一聲,動作這樣慢。他完全不象一個小孩。他就象他父親,」她又想。
小宣靜靜地走到床前去看父親。「他對我一點也不親熱,好象我是他的後母一樣,」她痛苦地想。她就在孩子剛才離開的藤椅上坐下。
母親正坐在床沿上跟宣講話,小宣立在床前靜靜地聽著。他們似乎談得很親密。
「她不要我跟他講話。怎麼她又不讓他休息呢?這個自私的老太婆!」她憤慨地想道。她無意間伸手在書桌上拿起小宣剛才看的那本書來。「她就恨我!我是她的仇人!小宣對我冷淡,一定是她教出來的。宣也在敷衍她!不,他其實更愛她,」她繼續想道,心更煩起來。她受不住這寂寞,這冷淡。她需要找一件分心的事情。她把眼光放到拿在手裡的書上。她首先看到兩個紅字:《原野》。這是曹禺寫的劇本。她看過它的上演。可是又聽說後來被禁止了,不知道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戲,多麼巧!戲裡也有一個母親憎恨自己的兒媳婦。那個丈夫永遠夾在中間,兩種愛的中間受苦。結果呢?結果太可怕了!她不會弄出那樣的結果,她不是那樣的女人!她在這裡是多餘的。她有機會走開。調職通知書還在她的手提包裡。她為什麼要放過機會呢?不,那是已經決定的事情了。行裡不會改派另一個人,除非她辭職。她當然不會辭職。離開那個銀行,她一時也找不到別的職業,而且她還借支了薪金,而且她這兩個月還同陳主任搭夥在做囤積的生意。
「飛啊,飛啊!」好象有一個聲音反覆地在她的耳邊輕輕地鼓舞她。調職通知書漸漸地在她的眼前擴大。蘭州!這兩個大字變成一架飛機在她的腦子裡飛動。她漸漸地高興起來。她覺得自己又有了勇氣了。她甚至用輕蔑的眼光看他的母親。她心想:「你們聯在一起對付我,我也不怕,我有我的路!我要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