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位挺漂亮的小姐

舞后的歸宿 程小青 第2頁,共2頁

霍桑一邊扣著他那身藏青譁嘰便服的衣鈕,一邊向我瞟了一眼。「你也認識這個人嗎?倪金壽為了這個人,口氣裡有些著急。我想不到銀行家的權勢,竟也會波及到你這個弄筆頭的人的身上。」

我呆了一呆。「怎見得?」

「你的語調和麵容的表示,都給予我這樣的印象。」

「唉,我並不是因著他是銀行家。他在社會上的確有相當地位。他是婦孺救濟院的院董,銀行聯誼會的執行委員,又是平民工場的創辦人——」

霍桑忽搖著手阻止我道:「好啦,好啦。你且慢著盲目地崇拜,仔細瞧瞧他的人再說。你難道不知道社會上僅多那些套著‘名流’‘聞人’的面具,暗地裡幹著喪良無恥勾當的人嗎?……好啦,別空談。倪金壽似乎很著急,正焦急地等我們。走罷。」

這時剛交七點三十分鐘——四月十九日的早晨,星期一。從霍桑寓所到青蒲路,汽車的途程,只有七分鐘。霍桑的汽車在二十七號門前煞住的時候,有一個派在屍屋門口看守的九十九號警士,忙走過來開車廂的門。他是熟識霍桑的。

他把手在帽簷上觸了一觸,招呼說:「霍先生,倪探長等候好久啦。」

霍桑點點頭,跳下車去。我也跟著下車,隨手將車廂門關上。

這發案的二十七號屋子是一宅半新的小洋房,共有三層,外面用水泥塗刷,上下都是鋼條框子的玻璃窗,窗內襯著淡黃色的窗簾,外觀很精緻。這時樓窗的一角受了大陽,正閃閃射光。這屋子是孤立的,門面向青蒲路,是朝南的:東側臨大同路的轉角;西邊是一小方空地。

屋子前面有一垛短牆,牆上裝著尖刺的短鐵柵。那門是盤花的鐵條做的,上端也有尖刺,都漾著淡綠色。我們剛踏進這鐵條門,便瞧見左手裡有個小小的花圃,約有八九尺深一丈半以上闊。圃中種著些草花,內中幾朵淺紅的月季,瘦小異常,受了夜雨的欺誘,嫣然開放,可愛又覺可憐。有幾隻瓷盆倒很精細,但隨便放在地上,瓷面的四周已濺滿了泥水,顯得屋主人對於蒔花的工作並不感到怎樣的興趣。右側裡也有一小方空地,有短冬青樹隔著,不過已被那看門人的小小的門房佔去了一大半,加著另有一株棕樹,實際上已所「空」無多。

我跟著霍桑走上那條陽光初照還沒有乾透的水泥狹徑時,那瘦長身材穿一件玄細呢夾袍子的倪金壽探長,早已從裡面迎了出來。

「霍先生,包先生,勞駕了。這件事很奇怪——似乎有些兒麻煩。」

霍桑微笑著答道:「那末,我不能不先向你致謝,你又讓我有一個廣開眼界的機會。」

倪金壽又跟我們握了握手,領導著走上那三級水泥階。霍桑的目光在地上和左右兩旁流轉著,顯見他已在施展他的優越的觀察力。我瞧見這水泥徑上浮著一些兒泥,顯見是從旁邊花圃上經雨水衝過來的。花圃的泥地上,經雨水沖刷得非常平整。

倪金壽忽向我作多餘的警告。「包先生,小心,請從木板上走,地板上有著重要的足印呢。」

那正門口鋪著兩三塊舊木板,轉接到左手裡一個開著的門口裡去,掩護著木板下面的足印。霍桑忽站住在門口外的一小方棕墊上面,蹲下身子,將木板移過一邊,兩行很顯明的男子皮鞋的泥印,和一行女子的高跟鞋印,便赫然可見。倪金壽也跟著霍桑僂下了身子細瞧。

「霍先生,這兩行男子皮鞋的足印很清楚。」

「真清楚。」霍桑跟著足印傴倭著一步步走向裡面的門口去,似乎他正全神貫注,故而只隨便應了一句。

「這西面深的一組是進入時留的,東面一組比較淡的是出去的。不過女鞋的印,只有進入而沒有出去,分明就是死者的足印。」

「正是。這男鞋印一進一齣,深淡的相差也不多。」

倪金壽又說道:「這進出兩組竟沒有錯亂交踐。」

霍桑忽旋轉身子,指著近正門處,搖頭道:「不,那邊不是有交踏的男鞋印子嗎?」

我回頭細瞧,果然在門口裡面有幾個男子足印是復疊的,不過一行很深,一行較淺,而且將近裡面門口越加淺淡,故而粗看便不覺得交疊,好像只有一行。

倪金壽也說道:「是的,我倒沒有細瞧。不過這交疊的兩行同樣是進入的印。奇怪!」

霍桑點頭道:「那也容易解釋,昨夜裡有兩個男人進來過。」

倪金壽驚異道:「兩個男人?那更麻煩了!」

霍桑淡淡地說:「這交疊的男鞋印子尺寸不同,顯然屬於兩個人。包朗,你最好把這兩行足印用紙鉤摹下來,把深的一行定做甲,淺的一行定做乙。」他隨手將應用品授給我。

我就蹲下身子,拿了鉛筆紙片,依照著繪那足印的圖。倪金壽也陪著我用軟尺量。霍桑卻向後面樓梯邊望了一望,便先走入左手的門口裡去。我把印繪好以後,覺得霍桑眼光果然不錯,甲印是十一英寸六,乙印是十英寸四,顯然是不同的。不過乙印不但較淺,而且一齣一入,互相混亂,也不像甲印那麼分別清楚,譬如在西邊進入一行中和中間空處,也都隱約有幾個出去的乙印。接著我就也和倪金壽向裡面的門口走去。

那左手的一室是個會客室而兼書室,面積很寬大。我和倪金壽一走到門口,便有一種慘怖的景狀接觸眼簾。原來這就是發案的所在。

那慘怖景狀的中心點,自然是那被害的退職舞后王麗蘭。伊正坐在靠窗的書桌面前的一張直背皮墊椅上。伊坐的姿勢是向視窗的,但伊的頭仰擱著椅子的背端,臉兒便像在瞧上面的承塵,彷彿一個哲學家對於宇宙之謎突然發現了新的概念,運思出神,一時間便成了呆木。

伊的臉兒很豐腴,五官的位置很勻整,生前當然是非常美麗而足以顛倒男子們的。不過這時候伊所給予我的印象,卻是「恐怖」代替了美感。伊的眼睛張開,兩粒沒光的眸子不但呆木地向上面凝視,還含著慘痛驚恐的樣子,彷彿伊臨死時曾受到一種意外的驚恐。嘴唇也開而不閉,露出編貝似的兩行白齒,襯著唇上殷紅的色素,更覺得可怖。臉色仍是白的,卻白得有些教人寒凜。右耳朵上有一絲血痕,不知是怎樣傷的。我猜度伊的年紀,也和那個姜安娜相仿。

當我的眼光瞧到最可怕的一點——伊的致命傷的部分,霍桑已開始在動手了。他將那件閃光細花月白色短袖絲旗袍的鈕子解了開來,胸襟前一灘幹凝的血跡,見了最覺刺目。裡面的白紡綢襯衣上,有著同樣的血漬,顯見那傷處就在伊的左乳之下。倪金壽已拿出一把小刀,將襯衣割破了前襟;貼肉還有一件白麻紗汗衫,也給隨手割破了。伊的足上也是白色高跟鞋,絲襪卻是肉色的。

我瞧見那傷痕果在左乳下的一角,依著肋骨作橫斜形,約有一寸寬,傷口上有血液凝結著。

我不禁輕輕地說;「看起來好像是刀傷。」

倪金壽搖搖頭,答道:「不,是槍傷。」

霍桑也仰起頭來瞧著倪探長。倪金壽用手在面前的那張柚木大書桌上的一方玻璃的邊際指一指,答覆霍桑的無言的問句。

「這就是致命的槍彈。不過沒有手槍。」

我果然瞧見一粒小小的槍彈,貼近在那方厚玻璃的邊緣,不留意當然瞧不見。霍桑伸手將子彈拿起,放在手掌中瞧了一瞧,重新放在桌上。

他問道:「這是零點四五釐米口徑。你在那裡撿得的?」

倪金壽說:「就在那面牆壁上。」他旋轉身子,又向後面的牆壁指了一指。

霍桑順著所指的直線,僂下了身子,從死者胸部作一個出發點,用眼睛測量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又僂著察驗那椅子的背,在椅背的皮套上摸了一摸。

他說道:「是的。槍彈還穿過椅背。不過粗看卻看不出,要借重你的觸覺來辨別了。……金壽兄,伊的背部應當有個彈孔。

倪金壽點點頭。「當然。」他說著,又著手割那旗袍和襯衣等的背襟,同時將屍體扶住,使它向前面僂側些。

我看見那女子的背上果然有一個彈孔,不過很小,好像已捲縮的樣子,也沒有多量的血,只約略有些紅色。霍桑又走到牆壁旁邊瞧瞧那著彈處所,再度從那裡用眼光測量這槍彈的直線。接著他又回到屍體旁來,低著頭把直線測量到窗外去。那鋼窗這時正開著,淡黃色樓孔的紗窗簾,也都拉開。霍桑又伸著頭瞧瞧視窗外面的花圃。

他喃喃地說:「真奇怪。金壽兄,你怎麼就想到檢尋槍彈?」

倪答道:「這屋子裡的人都說昨夜夜半後聽得了槍聲,才發覺這件兇案。我依著這致命傷的直線一瞧,便在牆壁上發見了這粒子彈。你們到的時候,我剛才把它鉗出來呢。」

霍桑道:「這屋子裡有幾個人?你查問過沒有?」

「我只約略地談過幾句,還沒有仔細問。這屋子裡的人不多,有個老頭兒叫李芝範,是死者的姑丈。一個女僕叫金梅,還有一個老媽子和一個看門的老毛。」

「我想最好先跟那個姑丈談一談——唉,慢來。這菸嘴放在這書桌上,似乎有些不大相稱。」霍桑說時踏前一步,用白巾裹著手指,從書桌的一邊,拿起一雙假象牙的菸嘴來。

我乘勢瞧到書桌上面。桌上的東西很簡單,但都很精緻。一隻塗金的刻花墨水盂,有紅藍兩盂,盂蓋都蓋著,兩盂之間有兩個插筆管,都空無所有,顯見這東西除了權充書案上的點綴品以外,不作別用。一個銀質花瓶也是地道的來路貨,瓶中也沒有一朵花。右手裡有幾本書,都是《舞星小志》、《電影月刊》一類的圖書刊物。正中有一塊綠絨襯墊的厚玻璃,玻璃下面排列了好幾個男女明星的照片。

霍桑拿起來的那支菸嘴,本放在書桌左端的邊上,那菸嘴的口部露出在書桌邊緣的外面。原來那菸嘴口裡還裝著沒有燒完的煙尾。那放煙嘴的人,分明是防燒壞書桌,故而這樣讓菸嘴口露在外邊。

霍桑的目光注視著手中的菸嘴,一邊向我說道:「包朗,你估量一下,這菸嘴值多少錢?」

我湊近去瞧瞧。「兩三毛錢,至多也不出半元。」

霍桑點點頭。「對。這是一隻廉價的菸嘴,可是用得很仔細。你瞧這東西的顏色,可見已被用過相當的時間,但菸嘴的本身並無擦傷痕跡,尾端也沒有牙齒的蝕痕,就是那管口上鑲著的鋼圈,裡圈雖已燒黑,外面卻仍擦得很亮。」

我應道:「是的,這菸嘴的主人似乎很重視這東西。」

倪金壽也接嘴說:「這東西一定不是這位舞后的。」

霍柔道:「那自然。因此,我覺得似乎有注意的必要。」

倪金壽問道:「這菸嘴可能給你什麼線索?」

霍桑微笑著應道:「那還談不到。不過可以窺見一斑菸嘴主人的個性。這個人很謹慎,而且用錢很省儉。你瞧,這殘餘的煙尾已燒進了鋼圈的範圍以內。」他把菸嘴湊到鼻孔上喚了一嗅。「這紙菸也一定是廉價品。」

倪金壽問道:「這上面會有指印嗎?」

「也許有的,但不見得有什麼用。我們得先問一問這菸嘴究竟是誰的。這屋子裡也許有人會知道。」他說時重新將菸嘴放在書桌邊的原處,那塊白巾仍拿回來放在他的袋中。

倪金壽道:「我去叫那李芝範下樓來罷。」

霍桑道:「好,——唉,且慢。這書桌抽屜上留著鑰匙呢。你瞧見了沒有?」

倪金壽答道:「沒有——還沒有。我一到這裡,向那李老頭兒談了幾句,覺得這案子很複雜,我就叫他上樓去等著。我又把三個僕人分派在三處,就先打電話給你。接著我又打到警廳裡去,叫他們放載屍車來。因著電話線的阻隔,耽擱了好一會。隨後我在這牆壁上發見了那粒槍彈,就著手鉗取。因此,我還沒有功夫細瞧。」他說完了便匆匆走出室去。

倪金壽解釋的時候,霍桑早已伸手去開那抽屜。抽屜的鎖孔上果然留著一枚小鑰匙,鑰匙柄上並沒附著什麼環子,的確很容易忽過。霍桑開抽屜時,不曾旋動那鑰匙,抽屜便應手而開,顯見不曾下鎖。

抽屜裡的東西似乎很值得注意。最觸目的,就是三大疊用麻線繫著的法幣,估量起來,每疊大概是一千。還有幾張男子的照片,尺寸雖不一律,卻都是「時代青年」。此外還有一個鋼質塗鎳的鐵箱鑰匙。霍桑把幾張照片約略瞧了一瞧,又在許多請帖紙件裡翻了一翻,單把那枚鑰匙從抽屜裡拿出來。

他說道:「這鑰匙就是那邊鐵箱上的罷。」他斜側著身子,靠這會客室的西北角指了一指。

我開始向這室中作一度迅速的巡禮。塗蠟的狹條麻栗地板上,鋪著一大方藍地白花高價的厚地毯,那室外的泥足印就接到這地毯為止。在死者座位背後的右邊,有一隻白石面的小圓桌,圍著四雙精緻的皮墊短背椅子。圓桌上除了一個舶來品的鋼花瓶以外,有一隻銀質盤花的菸灰盆,盆中有好幾個煙尾。還有兩隻玻璃杯,一隻杯子裡,還剩著些殘餘的香檳酒。在這小圓桌的更右,靠壁放著一隻紫色絲絨的長椅,椅上有三個圓形的錦墊,也並不例外地都是舶來品。長椅一端的靠手上,放著一件淺藍色絲絨的短大衣,分明是死者身上脫下來的。

霍桑所說的那隻鐵箱,就在這長椅的左手裡。這箱形是長方的,外面的噴漆是淺藍色,就式樣和色澤方面說,很像是一架落地收音機。靠窗的一角,有一個書架。其實稱它書架,未免犯著「砌詞誣陷」的語病。因為架上並沒有書,除了幾本像書桌面上一類的圖書刊物和報紙以外,大半是虛空的。靠後面壁上,另有一張立體式的鏡臺,臺上的杯碟酒瓶等類,也一律是外國貨。鏡臺東邊的壁上,掛一幅鑲闊金框的油畫,約有三尺長,二尺高,畫的也是外國風景。總之,這室中一切器物所給予我的印象,只有忘了時代忘了國家的極端的「奢靡」和「浪費」!

霍桑拿了鑰匙走到鐵箱面前,小心地將鐵箱門上圓形的鑰匙孔蓋移開,將鑰匙插入,完全吻合。他索性將鑰匙一旋,把箱門柄同樣旋動,隨手拉了開來。裡面也有三四疊扎縛的法幣。他還沒有動手檢查這鐵箱的內容,忽聽得一陣子咳嗽聲音。他連忙將鐵箱的門關上,旋轉身來,迎接這位把咳嗽聲音做前驅的來人。

這時倪金壽已領了死者的姑夫李芝範走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