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起我在抽屜中發現那張用透明紙包的小家碧玉的照片,大概就是這位胡葆潔。不過他所表白的不會拉攏,也許包辦拉攏的就是他。因為我看這樣一類的勾當才是他的正常職業。
霍桑問道:「伊的哥哥有沒有反抗的舉動?」
「據有剛說,誠初曾向他明白地說過,他一定不願意把他的妹子做人家的妾。」
「誠初可曾有過什麼威脅的表示?譬如有剛要是一定要幹,他將有什麼舉動之類?」
「這——這個我不知道。有剛沒有跟我說。」
「晤,你們當然不肯就此中止的。是不是?」
「是——不過這完全是有剛的意思。他的心熱得像火上澆了油,那裡肯停止?他一面教我向胡老太婆直接進行,一面又應許我設法弄些把柄,塞住他的妻舅顏小山的嘴,以便和他的夫人離婚。等到時機成熟,葆潔用不著再做妾,誠初也不致於再反抗。因這一來,兩方面都有顧忌,這件事便不能不特別秘密。」
「你們的秘密勾當到底成功了沒有?」
「起初胡母經我一說,果然答應了,約定明天先交半數一千五百元。不料這訊息不夠秘密,被胡誠初知道了。他趕來尋我,來勢倒很兇。他說我若是做成了這一件親事,他一定控我誘騙罪。其實這是冤枉的,他找錯了人。可是事情弄僵了,我也沒有辦法。我覺得這回事幹不了,至少得擱一擱,避避風頭,因此昨晚上我特地約有剛到此地來,把內中的情形告訴他,勸他將這一件婚事暫作罷論。這就是我們昨晚約會的情由。哪裡有什麼謀殺不謀殺的事?」
「你的話說完了?可還有什麼隱藏的地方?」
「沒有!光棍不打謊。我的話句句實在,不相信儘可以調查。」
姓賈的舉起右手在胸膛上拍一下,他的聲調也相當響亮,做出一種白相人「閒話一句」的姿態。霍桑依舊靜穆得像一個入定的和尚。他向對方瞧著,口中似在自言自語。
「這就太奇怪!你既然替他‘拉攏’,其功非小,他對於你當然是有好感的。怎麼他反而說你毒殺他?」
賈子卿又驚怪地跳起來:「什麼?有剛自己說我毒殺他?」
霍桑點點頭。
「他還會說話?」
霍桑不答,又伸手到衣袋裡去取出那半張吸水紙來。
他答道:「有剛死了,不能再說話,但是他寫明在這張紙上。你自己瞧罷。」
賈子卿將紙取過瞧了一瞧,忽然自己咬著嘴唇,瞧瞧霍桑,又瞧瞧我,呆怔怔地直立著,沒有話說。
霍桑吐著煙,說:「你看這字跡可是有剛的親筆?」
賈子卿用力點一點頭:「晤,是的——像是親筆。」
「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他咬我!……他誣陷我!……對,一定對!」
「什麼?誣陷你?不是又矛盾嗎?我說過,你是他的功臣啊。」
賈子卿的火氣平了些,他的腦子因著冷靜而恢復了思考作用。他重行坐下。
他說:「霍先生,我明白了。他要咬我,也有緣故。對,並不矛盾。」
「怎麼樣?」
「這叫做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唔?」
「昨晚他聽了我的失敗的資訊,就和我翻臉,不但說我不夠朋友,不忠心,反而咬我和胡誠初通同了捉弄他。所以昨夜裡我們原是大家紅了臉散的。」
他的「狗咬呂洞賓……」的吳諺自動招認了他的包辦「拉馬」,同時又證實了我的假定並沒錯。不過我揣度他的聲音狀態好像並不是假話,否則他的表演天才是出乎意外地優越了。
霍桑沉吟了一下,又問道:「你這話也實在?」
賈子卿道:「完全實在。霍先生,你儘可以叫阿四——那堂倌來問一問。昨晚我受不住他的嘔氣,也曾跟他爭過幾句。大家弄得面紅頸赤,幾乎動手。所以阿四也聽得的。」
「雖然。照你的說法,有剛似乎太不講情理了。你既然好意替他做謀,事體不成,也是常事,而且還只是暫時擱一擱。他怎麼竟忍心誣陷你?」
「唉,霍先生,你還不知道有剛的性子哩!他本來是非常刁鑽刻薄的,一不合意,往往會反面無情。這話你也儘可以向他的朋友們中去證明。」
「那麼他一定有許多仇人了。」
「是啊。他有多少冤家,我雖不能一個個指出來,但朋友中和他有好感的,我敢說實在很少,很少!」
「你對於他的冤家,多少總能夠指出幾個吧?」
賈子卿低頭想了一想,答道:「別的人我不敢說,那姜志廉是有剛自己告訴過我的。」
霍桑的眉毛掀一掀:「姜志廉?他是什麼人?」
「他是有剛的朋友,曾做過鄰居,以前一直在一起,後來志廉和有剛的妹妹效琴同過學,忽然搭上了,還自由的訂了婚約。不知怎的,有剛偏不贊成,就和他翻臉斷交。志廉也忽然失蹤,已經一個多月沒有資訊。自從姜志廉失蹤以後,有剛時常露出害怕的樣子,彷彿防他報仇。所以我確實知道他們倆是有怨仇的。」
霍桑緩緩地舉起酒杯,飲了第一口。他的目光不住地在轉動。賈子卿沒有酒興,只自瞧著他,像在等他的判斷。
霍桑又問道:「那姜志廉的家世怎麼樣,你也說個明白。」
賈子卿說:「姜志廉的老子是一個酸秀才,很厲害,雖然也有些積蓄,但志廉對於財產是沒有主權的。他在滬江大學裡讀書,快要畢業了。」
「他的面貌呢?」
「說到面貌,晤,白白的臉,紅紅的嘴唇,可以算得漂亮。他是常穿西裝的,個子不高,而且文縐縐的有些女人腔。」
霍桑又吮一口酒,頓一頓:「志廉失蹤以後,他家裡的人有沒有出去尋過?可有什麼訊息?」
賈子卿第一次陪了一口,搖搖頭:「沒有訊息。他家中人尋不尋,我不知道。因為志廉的弟弟志高,自從他的哥哥失蹤以後,也絕不和有剛來往。所以他家的資訊隔絕了。」
霍桑丟了煙尾,讓身體向椅背上靠一靠。談話已可以告一個段落。空氣比先前緩和很多。酒客們也已在絡繹登樓。霍桑乘機問明瞭姜志廉和胡誠初的住址,賈子卿也毫不留難地說明了。
他又說:「霍先生,你若要去尋胡誠初,必須在五點過後他才回家。他的個子很短小,戴一副近視眼鏡,很容易辨認。」
霍桑點點頭,又向我瞧瞧。我才知道這胡誠初不是別人,就是金壽所說探聽有剛蹤跡的那個人。那麼有剛的死,他也有關係嗎?
霍桑向手錶上瞧一瞧,立起身來:「賈先生,你說的一番話,我姑且相信是實在的,現在我不能多談了。但你得明白,此番的事,若是沒有我,你此刻再不能自由了。所以你以後的生活應當換一條比較光明的路。否則你這樣子‘混’到底不會有好結局。」
賈子卿彎彎腰,諾諾連聲。我看見他的額角上的汗珠又綴滿了,顯出很感激的樣子。霍桑付了酒鈔,就同我走出章東明。
我問他道:「你怎麼竟輕輕放了他?難道他果真沒有罪?」
霍桑搖搖頭:「在我的眼光中,他並沒有正當的職業,顯然是社會上的一個罪人。但他對於有剛的死,我相信他不會有關係。」
「那麼許醫士的發見只是教人空歡喜?我們不是白白地走了一趟?」
「怎麼說白走?這一步已給我揭去了一重疑障。現在我們要走上正路了。」
「正路?在哪裡?」
「你跟我走就是。」
「哪裡去?」
「虯江路張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