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一個兜得轉的人

青春之火 程小青 第1頁,共2頁

新橋街的地點本來算不得熱鬧,但電車在這街上經過,交通很方便。我們尋到了吉慶裡,裡內都是一上一下的石庫門,房屋已很陳舊。家家門口的牆上都用竹竿曬衣裳,縱橫雜亂地使人厭煩。幾個小孩子在潮溼積潦的地上打滾,他們的衣服和麵孔都和這弄裡的景狀諧和地髒得厲害。一陣陣的異臭刺鼻難受;耳朵中又充滿了女子的詬誶聲和呼叫聲。這現象顯示出每一個石庫門中,都塞滿了人,足夠使戶口調查員感到頭痛。在這種擁擠、喧擾、雜亂、齷齪的環境中,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生活!可是僅有許多高樓大廈卻被少數人佔有空廢著!

我們走進了裡內,瞧見第二個石庫門上就標著第二號門牌。霍桑推進門去,有一個小小的天井——不,不再是天井了,它已失卻了本來的作用,一部分堆滿許多破舊竹籮板箱一類的器物,一部分卻蓋了一張舊鉛皮,下面排著幾隻行灶,分明已改做了一個灶間。那正間也改變了應有的姿態,一壁排了兩支小榻,形成了折角形,榻上的被褥當然不會太潔白;另一壁又點綴著幾張折足斷背的椅桌,只留下一條小小的通道。總之,這裡是一片沒有客堂的樣子。

一個老年的婦人,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提一支鉛桶,嘴裡唧唧噥噥地噥咭著,正從正間後面走到這變相的廚房中來。

霍桑賠著笑臉問道:「老婆婆,請問這裡可有一位賈子卿先生?」

老婦放下了鉛桶,抬頭向我們打量了一回,才慢吞吞作答。

伊反問道:「可是後樓上的賈先生?他剛才起身呢。」

這時已交四點了、這位賈先生怎麼剛才起身?要是估量這人是一個沒有職業的懶漢,大概錯誤不了多少。霍桑又柔聲地說了幾句,老婦便回身進去喚。約摸等了五六分鐘的光景我便聽得樓梯上急急走動的聲音。有一個男子走出來。

那人的打扮見了也覺得奇怪——其實是不稱。他的身上的夾袍於是鐵灰色的毛織品,足上是黃紋皮皮鞋,也許還是來路貨。他的年紀還不到三十,面目也還算得端正,看上去分明是一個資產階級——至少是高薪給的漂亮少年。一個經驗欠缺些的人,在別處遇見了他,一定要把他當做一個貴家公子。若使有人說他的住居是一個卑田院式的黑窟,誰也不會相信。上海這個都市真是太神秘。像這樣一類的浪人不知有多少。他們並沒有正當的生產職業,或是靠著一班「小開牌頭」,或是幹些偷偷掩掩的非法勾當,照樣可以舒適地過他們的胡調生活。因此他們的衣著總是特別講究的,袋裡有了錢用起來又特別闊綽。一個外鄉來的不明白他們真相的人看見了,誰是無賴,誰是闊少,再也辨別不清。

他見了霍桑,很熟悉似地點了點頭,賠笑相迎。這又是這種人的一副特有的派頭。

霍桑湊近些,低聲說:「賈先生,我姓霍。伯熊兄叫我帶一封信在這裡,有一件事要請你辦。」

賈子卿呆了一呆,隨即含笑道:「哎喲!昨天不是伯熊兄的婚期嗎?我因著有些小事,竟沒有去道喜,真抱歉!他有信給我嗎?我們到外邊去。」

我們跟著他退出來,一同走出裡外。我的呼吸才覺得自由了些。

賈子卿說:「我們去喝一碗茶罷。大家可以談談。」

霍桑道:「這裡近邊沒有好茶館。我們去喝一杯酒,好不好?」

賈子卿道:「很好。我們往章東明去。那裡清靜些。先生可贊成?」

這是霍桑求之不得的,因為昨晚有剛和姓賈的飲酒的地點就是章東明。此刻他自己開口,我們自然樂得贊成。一會,我們走進了章東明酒店。那時還沒有到上市的時候,樓上樓下都是靜悄悄的。一箇中年堂倌一見賈子卿,連忙上前來招呼,證實了他果真是一個老酒客。

堂倌說:「賈先生,今天早晨有一位朋友來尋過你。

賈子卿道:「喔,他姓什麼?」

堂倌道:「我沒有問。他晚上還要來呢。」

賈子卿點點頭,彼此就坐下。我向霍桑丟一個眼色,告訴他那個訪問的人一定就是姚國英。

賈子卿問道:「二位喜歡什麼酒?京莊,花雕,還是竹葉青?」

霍桑道:「不,我們常喝白酒。

賈子卿笑道:「那真巧極!我本來也是喜歡白酒的。」他就吩咐堂倌道:「拿三壺汾酒來。」接著他又點了幾樣酒菜。

我斜睨賈子卿的顏色,非常起勁,似乎他聽得了有什麼事要他辦,總有些油水,所以絲毫不懷疑我們。其實他的罪名一部分已經證實,他雖是個鬼精靈,卻還看不透這一層。霍桑也暗暗地瞧著賈子卿,默然無語。我知道他對於賈子卿的應付方法,心中必早有成算。賈子卿摸出紙菸來敬客,居然是大炮臺。霍桑卻謝絕了,掏出自己的白金龍來。

賈子卿問道:「霍先生,伯熊兄有什麼事要找我辦?」

霍桑答道:「這件事相當麻煩,非找一個‘兜得轉’的人辦不了,因此才想到你老哥。」

賈子卿得意地說:「唉,兜得轉說不上,我也不過在外面混混。霍先生,究竟是件什麼樣的事?」

霍桑裝做要從衣袋中摸出信來的模樣,看見堂館將酒壺送進來,便又故意停手。賈子卿搶著向我們斟了兩杯。

霍桑謝了一句,接過杯子,湊到嘴邊嗅一嗅,忽定了目光仔細向杯子內瞧著,呆呆地不說話。

賈子卿也停了杯子,詫異地問道:「霍先生,瞧什麼?」

霍桑似笑非笑地答道:「我瞧瞧酒裡有沒有砒霜!」他的兩隻銳利的眼睛早從酒杯上仰起來,盯住在賈子卿的臉上。

賈子卿反笑了一笑,答道:「嘿嘿嘿,霍先生,你倒是個滑稽大家!嘿嘿嘿!」

他的臉色很自然,笑聲也響亮。他的掩飾的工夫竟這樣厲害?霍桑的嘴角嘻一嘻,仍凝視著他。他向我們倆瞧瞧,開始有些窘。

他又問道:「霍先生,伯熊兄的信呢?」他減低些聲音,「他有什麼事要找我辦?」

霍桑再度伸手到衣袋中去摸出一封信來。冷冷地答道:「他要請你謀殺一個人!」

賈子卿一聽這話,又瞧瞧霍桑的臉色,才微微震了一震。他接過了那個封套,他的手指有些發抖。他的眼光凝注在霍桑的臉上,將那信封拆開來。裡面並沒有信箋,只有一張名片。

他喃喃地念道:「私家偵探……霍桑……辦事處愛文路七十七號。電話九九零九九。」

這位在外面混混的賈子卿這時也不由不變了面色,張著一雙滾圓的大眼,顯得十二分驚駭。他不像是個怕事的人,可是這回事來得大突兀,他分明毫無準備,而且霍桑的一雙炯炯的眼睛也有些使他吃不消。

他期期地問道:「霍——霍先生,這到底是什麼一回事?我——我實在弄不懂!」

霍桑道:「不懂?你自己乾的事,怎麼會不懂?」

「我於了什麼事?」

「你一定要我說?你可認識張有剛?」

賈子卿頓了一頓,答道:「認識的。怎麼樣?」

霍桑道:「昨天晚上,你可曾打電話到錢伯熊家去,把張有剛叫到這裡來和你約會?」

賈子卿照樣遲疑了一會,才點頭道:「是的,這也是實在的。可是和朋友喝一回酒並沒有犯法啊。」

「喝酒固然不是犯法的事,可是酒裡面放了砒霜,那似乎應當換一句話了。」

「什麼?砒霜?這是什麼話?」他的手在桌子上一拍,一支才燒著的大炮臺便給擊落在地上。

霍桑吐了一口煙,安閒地說:「看起來我不能不給你解說一下了。你昨晚上在張有剛的酒杯裡面偷放了一些砒霜,蓄意謀死他。是不是?」

賈子卿跳起身來,雙目突出了,臉上也泛出青白色。

他道:「這——這——這是什麼事?你怎麼隨便冤枉我?」

霍桑仍從容地說:「冤枉你?那麼昨晚上你悄悄地約他到這裡來,總不是冤枉你吧?」

「約會是有的,我並不賴。你怎麼說我謀殺他?」

「你如果沒有謀殺的意思,為什麼又這樣子行動詭秘?」

「我——我約他商量一件事。」

「唔,這件事總含些秘密性質吧?」

「是——是的。我應許他守秘密的。」

「那麼,現在你得說明白了。如果再秘密下去,也許會誤累你自己。喂,坐下來說啊。」

賈子卿取出一方白巾來,在額角上抹了一抹。他重新坐下,把驚駭的眼睛瞧瞧我們,略一疑滯,便點點頭,似乎已理會了這不能不說的局勢。

他期期地道:「就是——就是為有剛討小老婆的事。」

霍桑道:「喔?請你說得詳細些。」

賈子卿說:「這件事我雖然擔個介紹人的名目,其實我並不會拉攏,完全是有剛自己看中的。那女子姓胡,叫葆潔,今年只有十八歲,。以前和我做過鄰居。伊家裡雖然窮,有個哥哥胡誠初,是在小學校裡當教員的。有剛看上了葆潔以後,叫我去說親。葆潔的母親本來是允許的,給我一張肖照。可是誠初不贊成,因此就不能不秘密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