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瑞福總瞧清楚的罷?」
「正是,他瞧清楚的。他說他以後再瞧見那人,一定認得出來。」
「但你兒子以前有沒有瞧見過這個人?」
「他說沒有見過。’他把那個人的模樣說給我聽,我也想不起來。」
「那麼,他的模樣兒怎樣?你姑且說說。」
「瑞福說那人的身材比瑞福高半個頭,肩膀很闊。伊旋轉頭來向我瞧瞧。「我家瑞福比這位先生略略低些。這樣一比,可見那人比這位先生還要高一些了。
霍桑的手把放在方桌上的茶杯旋轉著,眼光也轉了幾轉,像在暗暗點頭,似認為這個人確有注意的價值。
他又問道:「你說那人昨夜走出來時,一邊還在咒罵。你可曾聽得他罵些什麼?」
老婦道:「我聽得一兩句。那人彷彿說:‘好,我看你便宜!’但是不是這一句,我並沒有聽得怎樣仔細。」
「那麼,他和甘家的什麼人爭吵?」
「這個我還沒有知道,昨夜裡我們聽不出誰的聲音。今天清早莫大姐走過我的門口,我曾向伊塔訕著:「昨夜裡誰吵嘴呀?」伊向我搖搖頭,又眨了一個白眼。我想等一會我見了蘇州媽子,伊也許肯告訴我。」
霍桑一邊立起來,一邊從衣袋中摸出一隻皮夾,又拿出了一張五圓鈔票授給老婦。
他道:「謝謝你,你給我這個很好的訊息。這個你收了、給你買些點心吃吧!」
我們在那老婦的歡謝聲中,便從這小屋中退了出來。這時小弄中仍沒有人,弄底的甘家的後門也照樣關著。但霍桑並不向弄底裡進行、卻反而向弄口退出。
他低聲解釋道:「我們先到那竹園弄回去走一趟。
從花衣路到竹園弄、只隔著兩條大街,五分鐘的步行,我們就找到了竹園弄回的那爿豆腐店。豆腐店的隔壁,果真有一家小小的裁縫店,門外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於記成衣鋪」的條子。裡面有一個年齡在六十以上的戴眼鏡的老頭兒,陪著一個十幾歲的學徒,正在用剪刀裁衣。霍桑站住了向裡面瞧瞧。我便一直先走進成衣鋪去。
我搭訕著說。「喂,老伯伯,問一個信。這裡可有一個姓黃的——」
那老裁縫放了剪刀,把一副眼鏡推上了些,向我們兩個人端詳了一下、卻搖了搖頭。
霍桑介面道:「我們要找一個闊肩膀高個子的男子。
老裁縫想了一想.答道:「你問的人做什麼生意?」
霍桑故意裝做點疑退的樣子,答道:「我是受了一個朋友的轉託,所以不很清楚。但你這裡不是住著兩家人家嗎?
那裁縫又搖了搖頭。「不,有三家,裡面一家姓前,還有一個性莫——」
我一聽那個莫字,覺得已有了線索,便禁不住向霍桑霎霎眼。霍桑仍不動聲色,繼續發問。
他道:「正是他。他不是和花衣路甘家有來往的嗎?」
於裁縫點頭道:「是的,他的妹子就在甘家做大姐。莫大姐昨天來過的,今天早晨也來過一次,但伊的哥哥卻一早就出去了。」
霍桑又道:「他可是叫阿毛?」
老裁縫又搖頭道:「不是,他叫長根。」
「唉,是的,我記錯了。他現在做什麼事呀?」
「他從前在旅館裡當茶房,現在沒有事。那翁木匠是他的朋友,他住到這裡還不到兩個月工夫。」
「你可知道長根此刻到哪裡去了?」
「我不知道。他今天一清早就出去,不知什麼時才能回來。剛才他的妹妹來也撲了一個空。」
「那麼,他昨天不是也一清早出去的嗎?」
那老裁縫瞧著霍桑,竟又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不,他難得象今天這樣早起的。每天他總要到九、十點鐘才起身_我常說沒有事做的人,總容易這樣懶,越做卻越找不著事做。所以一個人應得——」
霍桑似不耐聽他的人生哲學,搖一搖手,接續著問道:「你再想想,昨天早晨他究竟什麼時候出去?」
他仍堅決地答道:「我早說過了,今天是他第一次起早。我記得昨天起身時,那個賣豆芽菜的已經喊過。賣豆芽菜的長子,可算是我們的時辰鍾,每天準在九點鐘敲過才來、」
霍桑忽而緊皺著雙眉。他把失望的眼光瞧瞧老人,又瞧我,接著他向鄧老人謝了一聲,便從這成衣鋪裡出來。他走到了竹園弄口,向弄裡瞧瞧,忽自走進弄去。
我跟在他後面。一邊問道。‘「霍桑,到哪裡去?」
他停了腳步,答道:「唉!真掃興!我無意中得到了一種線索,現在又勞而無功!
「‘你以為這莫長根在兇案中有關係嗎?」
「我本以為這人有這樣高大的體格,條件很合,說不定是案中的一個工具。但他昨天早晨,既然睡到九點過後方才出門,我的推想明明已不成立了。」
「也許那老裁縫弄錯了。他或者昨天早晨出去以後又回進去,那老裁縫卻沒有知道。
「但那老頭兒說得斬釘截鐵,真使人失望。」
「這莫長根昨夜裡既然曾到甘家去吵,我想總有原因。我們必須把他找著才好。
「不錯,有不少問題都須從他身上解決。他為什麼到甘家去吵?怎麼又不先不後,偏偏在昨天夜裡吵?那吵的對方,是不是他的妹妹?這一吵對於這件事究竟有沒有關係?唉!問題太多了!……包朗,你的話不錯,我去打一個電話給姚國英,叫他派一個人到這裡來守著。無論如何,我們先得把這個人弄到了再說。
我們走出竹園弄口,向那條大東路的一端瞧瞧,西首有一爿醬園。
我指著說道:「那醬園裡總有電話,你可以去借打一個。」
霍桑搖頭道:「這裡太近,也許要走漏風聲。我們須走一段再打。
他說完了便燒著一支紙菸,一邊呼吸著,一邊低倒了頭無目的地前進。我見他的左手插在他的玄色譁嘰短褂的衣袋裡,右手拿著紙菸,目光凝住在地上,彷彿一路在計算街面上的石塊。我暗想假使我不和他同行,他這樣子走,也許會有撞著車輛的危險。他分明因著這條曇花一現而又終於失望的線索,在努力構思,推究它的較深刻的原因。
我們走了十幾家門面,到了書院路的轉角,霍桑頭都不抬,便順手轉了彎,依舊惆悵地前進。我正想上前去問他,究竟到那裡去打電話,他忽自動地停了腳步,在人行道邊的一根電杆旁站住。他把手中的煙尾向路邊一丟,一隻手摸著他的下額,旋轉頭來瞧我,一雙發光的眼睛炯炯地向我瞧著。他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態,彷彿象陰霾中陡然放出來的晴光!他在找出了什麼困惑的疑點的解答以後,往往會有這種樣子。
他帶著驚異的聲浪向我說:「包朗,你站一站,我相信我已發見了一條間接的線索!現在我有幾句要緊的話問你。請你仔細些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