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了。我重新奔回樓去,憑著兵士們聞號聲集隊的動作,在三分鐘內,已扣好領帶,穿上皮鞋,全身裝束完畢。我和佩芹說明了一聲,匆匆出門,跳上一輛黃包車,向喬家洪進發。
我坐在車中尋念,這案子如此變化,的確出乎所料。昨天下午,我們在柳樹底下,靠著那隻小小的圓桌,談論這件事的時候,霍桑還是覺得很有把握。我記得他曾對汪銀林說過一句輕描淡寫的話:「我覺得這案子的性質,不會怎樣嚴重的,不過倒很有趣。」唉!現在這案子不但再加不上有趣的形容詞,卻明明是十二分嚴重了!這一種變端,在霍桑心中所感到的難堪,當然也不難想象到。
十分鐘後,我的車子已在喬家換九號門前停住。那是一排六扇的黑色璃門,夾在兩毛西式屋子的中間。高低相差很遠。這一條街,既已放寬,煤的名稱原已有名無實,街上大半都是新建的市房。這宅九號老屋只縮排了些門面,還沒有根本翻動,可算是碩果僅存。這六扇牆門仍緊緊關著,時間既早,又無其他異狀,絕不像發生了什麼兇案,料想前屋的鄰居們,大概還沒有知道。
我趕緊兜到了後面的喬家柵,尋到小弄口時,向弄裡一望,才見弄堂中只有一個後門,有一個警立正站在那一扇包著鉛皮的後門外面。我走到後門口時,那看守的警上不認識我,正在問我的來意,汪銀林忽開了後門出來。他後面另有一個穿白色制服掛武裝帶的警官。
汪銀林招呼道:「包先生,早,霍先生也來了嗎?」
我應道:「他剛才打電話給我,立刻就到。」
我認識那個凸肚挺胸、身長六尺以上、黑臉而有菱角須的警官,就是我們本來認識的許墨傭。好幾年前,我們曾和他聯手辦過一件一隻鞋(見霍桑探案彙刊)兇案,他的爭功嫉妒的本領,我至今還不曾忘懷。這件案子恰巧在他的警區之內,我又不禁替霍桑暗暗擔憂。所以他雖然滿面笑容地和我招呼,我卻只很冷淡地應酬了一聲。
汪銀林先告訴我,這案子在上夜裡十二點發生。那許署長在兩點鐘時方才得信趕到這裡,忙碌了一會,東方已經發白,然後他轉報總署,汪銀林方始得信。
汪銀林附加道:「我記得昨天霍先生恰巧說起過這一件事,今天卻不意出了兇案。我料想霍先生對於此案,一定是特別注意的;並且這案子又非常詭秘,也得借重他的大力,所以我一得信就打電話通知他。」
我道:「你已察勘過了嗎?」
汪銀林搖搖頭道:「不,我也才到。」
「你現在上哪兒去?」
「我正要瞧瞧這扇後門。」
許墨傭僂著身體,弓i手指著後門外階石旁邊的一個汙泥水潭。
他道:「汪先生,你瞧,這水潭是廚房裡傾倒出來的汙水積成的。這潭邊的汙泥上,明明有一個足跟的印子,而且這足印很新鮮。’」
汪銀林彎著腰走近去細瞧。我也跟著瞧視,覺得許墨傭的話果真不錯。
汪銀林站直了身子,點頭應道:「這當真是一個足跟的印於,而且還有些滑溜的痕跡,好像那人踏在這裡時曾滑過一滑。
許墨傭用手指捲了卷他的短鬚,更起勁地說:「今天早晨我用電筒發現了這個痕跡以後,曾站在這一塊石階上實驗過一下,很像有個人匆匆忙忙從後門裡出來,一失腳便滑進了泥潭裡去。現在我可要再試一試?
「唉,不消得。你的光亮的皮鞋,不怕玷汙"泥嗎?
這幾句話的聲音,從我們的背後突如其來地發生,但一進我的耳朵,非常熟悉。霍桑已趕到了。
於是我們三個人都旋轉身來和霍桑招呼。汪銀林又解釋了幾句,霍桑一邊也向泥潭瞧了一瞧,一邊帶著笑容向許墨傭說話。
「許先生,你的見解很對,已沒有再度實驗的必要。不過那人並不像你一般穿皮鞋的,卻是穿的平跟扎底的本國鞋子,而且那鞋子還是新的。
那許墨傭忽笑著應道:「唉,霍先生,你的眼力竟這麼兇?你竟是一個觀察鞋子的專家!你總還記得那徐志高妻子的一案,你也就靠著那隻鞋子破案的啊。
霍桑聽了這句類似恭維的說話,只笑了一笑,不再答話,似乎他覺得這案子的性質既很嚴重,沒有閒心思談到別方面去。汪銀林就把剛才和我說過的幾句話向霍桑說明。
他道:「據說當發案以後,死者的岳母發現這扇後門開著。許署長認為這一點關係重要,所以先領我來瞧瞧這後門。
霍桑點了點頭,便踏上那後門外的石階,向那包鉛皮的後門上細瞧。那是一扇舊式的門,包裹的鉛皮還不很舊,外面門上有一個小小的鐵環。
許署長又賣弄聰敏似地解釋道:「這是一扇舊式門。裡面有兩個木閂。昨夜發案以後,兩個木閂都已開著,門上也並無撬損的痕跡。可見這門是從裡面開的。
霍桑依舊點了一點頭。他的眼光抬了起來,又瞧到門框邊上裝著的一個外面不容易瞧見的電鈴。
「這電鈴還有用嗎?」他說著舉起右手,在鈴上按了一按,同時他側著耳朵向屋中傾聽。他又道:「沒有聲育啊。不是已壞了嗎?
許墨傭發出一種帶著譏笑似的聲音,答道:「霍先生,你的聽覺似乎不及你的眼睛靈敏吧?這電鈴並不壞,通得很遠,所以你聽不見了。
「通到哪裡?
「通到死者的臥室裡。
霍桑的眼睛轉動了一下:「不是樓上東面一間的五室?
許墨傭不答,但瞧著霍桑點了點頭,眼光中似在詫異霍桑怎麼已知道死者臥室的地位。
霍桑作講異聲道:「這倒奇怪!……那裘日升死在樓上,還在樓下?」
許墨傭道:「在樓上中央的一間意坐室中。」
「怎樣死的?槍打的,或是刀……?
許署長搖著頭,冷冷地道:「也許都不是吧。那景狀再奇怪沒有。霍先生,你上樓自己去瞧吧。
許墨傭在這件案中,似以負責者的地位自居,便在前領導。我和霍桑汪銀林三人,跟在他的後面。
我們進了後門,便見一個灶間,一副磚砌的舊式灶座,收拾得倒很清潔。走出灶間,有一個長方形的天井。和灶間毗連的,共有三間,居中一間是柴房,那靠西一間,就是那老僕林生的臥室。跨過天井,踏進正屋,便見那一部舊式的曲折闊梯,橫在分隔客堂的屏門背後。
我們上了樓梯,見迎梯有一扇通西次間的舊式小門。正中一間也用板壁隔著,前面是越坐室,後面靠樓梯欄杆的旁邊、有一隻空虛的小榻,和一隻半桌。半桌後面,也和對面一般有一扇小門,可通東次間去,但門上積著不少灰塵,又隔著半桌,似平日久閉不用。我事後才知道這梯頭的小榻,就是那個已經辭歇的小使女小梅的臥處。
許墨傭踏進了中間,忽伸出一臂,又像警告,又象攔阻我們地說:「請諸位注意,這就是發案時的原狀。我在勘查以後,就禁止這屋中人擅自移動什麼。不過這地板很髒,瞧不出什麼足印了。
我們很謹慎地走進落坐室中,我的眼睛便立即接觸那可怖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