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血證

錢網 陳一夫 第1頁,共2頁

薇州市歷史的滄桑感與京興市完全不同,這裡沒有狹窄、蜿蜒、幽深的小衚衕,而處處可以讓人感覺到其作為古老通商口岸的商業氣息。這裡幾乎所有街道的兩側都是一樓一底的二層小樓,一層商用,二層住人,利用合理,絕不閒置。方子洲居住的所謂旅館,就位於一座小餐館的二層,樓梯是木結構的,房間也是木板隔離出來的,面積只有十三四米,一張雙人床就幾乎佔滿了整個房間,唯一體現華南現代文明的是,這裡居然有一臺二十一寸的彩色電視機,比方子洲家裡的那臺都強。但是,無論怎麼看,這裡的環境與我居住的賓館相比,也是兩重天地。

「你真是個受罪的命!」想他方子洲這樣舍好求次,居然不肯到我的賓館去,我埋怨道。

方子洲笑了:「這兒便宜呀!一天才三十塊錢,而你哪裡,一天的房費五百也不止吧!」

我不以為然:「反正又不用我花錢。那些人的錢,對我來說,也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方子洲沒心思跟我討論錢的問題,他放下包,就抱起了我,在這個低矮陰溼的小木房裡,他竟把我轉了好幾個圈,我穿著粉色牛仔褲的雙腿飄得已經與地板水平了,那形狀,活像一朵大絨花。我倆情不自禁的笑聲和著方子洲沉重的腳步聲一塊兒迴響,幾乎把這個小木樓掀翻了。雖然方子洲比我大出十歲,可他身上頑童一般的神情,有時候讓我感覺他比我還小,這大概也是在我和他相處時,除了看不慣他的一些言行,尤其是看不慣他為了偷窺事業保持的那副不管不顧的勁頭,同時也能感到輕鬆快樂的原因。

沒想到,我倆此時的歡樂是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不一會兒,樓下餐館的老闆就操著粵語,大叫著找上來了:「有沒有搞錯!這兒是旅館,不是舞廳!你們再蹦達,樓就壓塌啦!」

跳舞可以壓蹋樓,做愛一樣可以把樓壓塌。於是,我就以這個理由拒絕了方子洲的求歡。見他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我趕緊玩笑著打岔:「你不是要給我看東西嗎?再不給我看,天可就亮了!」

方子洲立刻忘了自己沒滿足的情慾,馬上進入了他事業的境界,義無反顧地爬起來,開始搗鼓他的攝像機給我看。與方子洲認識了這麼久,至今,我才第一次見識了他的偷窺器材。正像我猜測的一樣,他的那頂運動帽裡果然藏著一臺微型攝像機。這臺微型攝像機只有兩寸厚,機身藏在帽子裡,鏡頭則偽裝成帽簷上的一個黑色徽章。這徽章直徑一釐米,厚則不到一釐米,黑幽幽亮晶晶的,如果不拿了帽子細看,即便是盯著辨認,也不會相信這原來是一臺攝像機的鏡頭。

「多少錢買的?」我很好奇。

方子洲只是神神秘秘地笑,沒回答我。我耐著性子又問:「從啥子地方買的?」

方子洲依然只是笑,還不回答我。我的心立刻蒙上了陰影,臉也一定陰沉下來,怒火中燒:「我曉得你不把我當回事兒!我走,以後你也別想再碰我!」說著,起身,準備下床走人。

方子洲趕緊急赤白臉地攔住我:「哎呀,你的脾氣怎麼就這麼大!是不是川妹子都這樣!」

我怒火不減地大喊:「你不是早就曉得川妹子的厲害嗎?可你依然啥子都不肯告訴我!我怎麼能跟你一塊兒過日子!」

我的話音剛落,方子洲卻突然抱住了我,圓圓的眼睛放了光,驚喜地大叫起來:「你是說你要嫁給我!」

他這副滑稽的鬼德行,倒把我逗笑了,心中的怒氣也隨之煙消雲散:「你想得倒美!一天到晚鬼鬼祟祟,工作沒個工作、家沒個家的,除了扮酷,啥子也沒有!我才不願意嫁給你呢!」

方子洲見我不生氣了,便調皮地玩笑:「你能不能對我不用貶義詞?什麼鬼鬼祟祟!什麼扮酷!我窮是真窮,但乾的事,絕對是好事!」

他說罷,用一根細細的電線把微型攝像機連在了那臺破舊的二十一寸電視機上。於是,一場令我驚愕的黑劇,就在這破舊的小木屋裡上演了:

在薇州機場,那個華裔泰國人,薇州摩托車集團公司的趙自龍總裁攜瓦刀臉史笑法、醜男人高大年站在白色英國產高階轎車旁,看他們左顧右盼的神態,一定是要迎接客人的。沒一會兒,一架中國民航的飛機飛來了,步行梯落下之後,隨人流出來的竟是孟憲異!他的一對三角眼,熠熠地閃光。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粗壯、大模大樣的男人,我仔細辨認,竟是王學兵!

孟憲異先走上幾步與華裔泰國人握手:「這是咋整的?您還真把斯潘摩爾開到機場裡來啦!」

趙自龍依然作派儒雅,依然書卷氣息四溢,一邊客氣地恭維來賓,一邊趕上來與王學兵握手:「王行長駕到我們這個小地兒,無異於來了一位大市長,我們怎麼能不到飛機下面來接!」

史笑法、高大年也諾諾連聲、點頭哈腰地向王學兵致意,沒了半點兇惡相。王學兵大概還沒從心裡別過曾經被這兩個壞男人追殺的勁兒,一副態度倨傲,目中無人的架勢,沒搭理他們。孟憲異急忙跑上來為王學兵介紹道:「王行長,這位是遠飛歌舞廳的高大年經理!」他拉過史笑法,剛準備介紹,王學兵卻開口了:「史總就甭介紹了。如果不是他腿慢我腿快,我早被他嚼巴嚼巴吃了!我倆就沒法兒見面了!」說著,主動和史笑法握了握手,而且兩隻手還用力搖了搖。

趙自龍儒雅地誦出了一句經典名言:「這就叫‘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王學兵頗為自負地自我解嘲:「‘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趙總說倒了。」於是,這一對曾經的敵人竟親親熱熱地鑽進了同一輛英國車裡。看到這裡,我心想:王學兵一定與史笑法一夥完成了某種交換,他們一定是以這個利益換來了現在的和平甚至合作!

就像方子洲許多事兒沒跟我說一樣,其實,方子洲也並沒他說的那樣深不可測,他並不是能隨時都抓住我這孫猴子的如來佛,他並沒有完全掌握我對這幾撥人的瞭解程度,因為,他邊看錄相還邊跟我解釋:「王學兵、趙自龍你認識,不用我多說了。孟憲異你也在王學兵家見過,我也不解釋了。這個史笑法我倒要告訴你,他可是泰國的黑社會!高大年一直與史笑法傍著,在京興市也是個亦商亦黑、真正鬼鬼祟祟的人物!」

「這夥人湊在一塊兒,能幹出啥子好事情嘛!」我嘴上說,心裡也在同步思索著。

方子洲一針見血:「除了鯨吞國家的金融資產,他們還能幹嗎?」

「我想,王學兵應該是被迫的!」我這麼說的依據,當然是因為他曾經遭遇過曼谷追殺。如果不是被脅迫,他何必不一開始就和史笑法之流和平握手?

方子洲卻不同意我的觀點,很主觀地一口否定了:「你別以為有些人官位在身,鉅款在手就不再貪婪,他們的胃口就是個黑洞,沒底的黑洞!你看,除了王學兵,這兒還有一個官呢!」

方子洲又換上一盤帶子,是孟憲異介紹王學兵與京興市政府辦公廳主任助理耿德英見面的情景。場景是深圳龍虎鬥餐廳的雅間,王學兵和耿德英見面之後,都很矜持。孟憲異還是真有遊走魚龍之間的本事,他拉了兩個貪官就座,眉飛色舞地跟耿德英說:「耿主任,剛才王行長和史笑法見面的時候,趙總扯了一句話。您知道是咋扯得嗎?」

耿德英知道孟憲異是在給自己排遣尷尬,就微笑著順坡下驢:「什麼話?這我怎麼能猜到?」

孟憲異輕鬆自如:「世界上沒有永恆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耿德英點點頭:「說得有道理。」

孟憲異問:「耿主任,您真認為扯得有道理?」

耿德英依然點頭:「真的有道理。」

孟憲異咧嘴笑了:「可您猜猜王行長咋唬呦的?」

耿德英似乎有了興趣,很認真地問:「怎麼評價?」

「王行長竟然說趙總把話扯倒了!修改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弄得這個華裔泰國人直咽吐沫,差點沒噎死!」

聽孟憲異這麼一說,王學兵和耿德英都被逗笑了。王學兵順竿爬上來,說:「我辦事,就是愛較真。這習慣不好!」

此時的耿德英已經順坡下了驢,趕緊附和道:「王行長是博士後,大知識分子,應該這樣!」

王學兵見耿德英對自己沒了耿介之意,笑望著孟憲異的三角眼:「孟博士就會拍馬屁!愣把我一個副行長叫‘行長’!」

耿德英似乎成了王學兵的知音:「是呀,我一個主任助理,也硬被他叫成‘主任’!」

孟憲異見耿德英和王學兵已經沒有剛見面時的敵意與尷尬,急忙抽身外走:「您倆不坐下來扯扯,俺們的方案咋能整出動靜兒呢!」

錄相到這兒忽然斷了。

我問:「怎麼不錄了?」

「趙自龍來了,給他們安排了你見到的那一個更幽靜的雅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