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衛聽田晴這樣一說,怕這個女人變卦,立刻慢吞吞地丟擲了自己個兒的撒手鐧:「田總,因為您是個女同志,我才來討債呢!我對張秉京可沒這麼客氣,對他,我崔大衛是要討他的命呢!而且,聽說,您那貸款就要批下來啦!您不希望有啥變故吧?呵呵……」
崔大衛這樣一威脅,田晴立刻冷靜下來了。她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嘴上卻笑了,一邊緩和語氣,一邊忽悠崔大衛道:「老崔師傅,上次那兩個小尕貝兒的不會辦事,明明錢已經給你拿過去了,可他們卻說,因為看見了於欣這個小姑娘,就嚇跑回來了!一個小姑娘有這樣可怕嗎?這兩個小子,真是少不更事兒!」
崔大衛一聽自己個兒的威脅見了效果,趕緊再次直奔主題:「田總,那錢一給,我崔大衛就永遠也不打擾您啦!咋著?咱們再約個地方吧?」
田晴一隻本無力的手,現在竟把一個水蜜桃攥出了水,她把仇恨壓了再壓,嘴上痛快地回答:「好吧。就定明天上午,地點我再通知你!」
這天晚上,在黃海市最豪華的迪廳裡,平時圍繞在田晴身邊的三個男人,終於走到了一起。
迪廳裡,雷射燈光依然異常刺眼,滿耳依然是喧鬧的人聲,滿眼也依然是嘈雜的跳舞人群。那個只穿著三點式服裝的女郎,依然沒有擺脫股票的影響,正用瘋狂的聲音唱著股民歌曲。只是她現在唱的不是描寫多頭的《漲停板》,而是抒發套牢情緒的《買了中石油》:「買了中石油,三十白了頭;見了中石化,老虎都害怕。平安持在手,路都不敢走;黃海更可愛,天天在躲債。最慘是中煤,越買越倒霉?……」
在那個幽暗、典雅、溫馨的單間裡,依然是一派鬧中取靜的幽雅,只是今天的氣氛格外凝重。張秉京和田晴相對而坐,他們兩人的左右,分別坐著那兩個男孩兒。
田晴在自己個兒曾經擁有和現在擁有的三個男人臉上,掃了一圈,而後把眼睛盯到張秉京的臉上,首先打破沉默:「你給我介紹的那個杜鵬程,竟然向我提出了1元收購計劃!」
張秉京沒心思談杜鵬程的事情,於是,帶著不耐煩的語氣說:「到萬不得以的節骨眼兒上,把債務甩給他也是個法子!」
田晴立刻變了臉色:「狗屁!債務沒了,我自己個兒也啥都沒了!過喝西北風的日子,還不如嗝兒屁拉稀算了!」
張秉京咧咧嘴,趕緊打岔:「現如今哪,我們還是先過崔大衛這個小鬼關吧!」
田晴用半老徐娘的眼睛,再在自己個兒曾經擁有和現在擁有的三個男人臉上,掃了一圈,而後嘆口氣:「是呀,大家說說,拿出一個辦掉姓崔那個老幫啐的法子!」
張秉京陰沉著臉,附和著:「陳靜的意志就要崩潰了,貸款已經可望而可及!對這個老小子,我們已經退無可退,沒第二條路可走了!」
江副總不等張秉京的話音落了,就低聲說:「繼續我上次沒完成的十面埋伏必殺計吧?!」
田晴沒好氣地翻了江副總一眼:「快別忽悠你小尕貝兒的那個十面埋伏啦!節骨眼兒上掉鏈子!賠了夫人又折兵,我聽著都噁心!兩個大小夥子,不但讓煮熟的鴨子飛了,還愣讓嗝兒屁拉稀的鴨子捲走95萬!」
張秉京雖然平日對田晴身邊的這兩個小面首,厭惡之極,但是,在目前此情此景裡,他倒變得寬厚、祥和了。他望一眼氣哼哼的田晴,再看一眼一臉沮喪的江副總,說:「所謂十面埋伏,是不能再繼續了!沒新意,還很可能暴露我們自己個兒!」
江副總氣哼哼地說:「那就帶他出城,在無人處掐死,挖坑埋了了事!」
田晴望一眼黃秘書:「黃子,你瞧呢?」
黃秘書呲呲牙,卻沒露出半點笑容,他支應道:「江副總這個轍,聽起來好像太簡單了點!」
田晴和江副總都把眼光轉向了張秉京。張秉京沉思著,沒答腔。田晴不耐煩了,對張秉京沒好氣地說:「我們四個人,現如今哪,是栓在一起的螞蟑,榮辱與共,誰也甩不了誰了。老張,你先放個屁!」
張秉京的眼睛在自己個兒的眼眶裡轉了幾個圈,而後把自己個兒的腦袋往三個人的中間湊了湊,陰森著老臉,說:「我倒有個神不知鬼不覺的轍!」
田晴帶著那兩個男孩兒都把眼睛一亮,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趕緊說說!」
張秉京一臉殺氣,陰森森地說:「我們要殺人不見血,殺人不留痕跡!」見三個人都大眼瞪小眼地盯著自己個兒,張秉京惡狠狠地繼續說下去,「崔大衛會開車,也喜歡開車,我們不如製造一個車禍現場,讓這個老東西死於交通事故!」而後,張秉京把自己個兒的鬼點子一五一十地說給三個人聽,田晴聽了,一對徐娘半老的眼睛立刻賊亮賊亮的,她默默點頭,兩個男孩兒畢竟年輕氣勝,索性直接站起來,嚷嚷著:「好,就按照張行長的轍幹!」
張秉京沒笑,他的臉依然陰森,他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對兩個男孩兒說:「今天晚上得辛苦你們小哥倆,找個地方偷一輛汽車!不管牌子,不管好壞,只要偷來,沒被人發現,就大功告成!」
兩個男孩兒望著一臉深沉的張秉京不知奧秘所在。田晴瞪了男孩兒們一眼,吩咐道:「就按照張行的轍做!他自有他的大智慧!」
黃秘書嘀咕一句:「我們有的是車,何必還要偷!」
江副總摟了黃秘書的肩膀,胸有成竹一般地說:「這是並不難,你幫我看著人就成了!」
而後,這兩個人鉤肩搭背地出了門,很快就消失在夜幕裡了。
黃海市市中心的摩天大樓裡,還是十八層那間最豪華的辦公室。牆上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12月23日,星期日,上午8:45。
陳靜趴在自己的辦公桌上,下巴下墊著自己的雙手。她的眼前,是那份列印好的辭職報告和給綠色農科集團公司新增億元貸款的合同。陳靜把已經簽上名字的辭職報告裝在信封裡,顫抖著手,在封皮上寫上幾個字:總行行長親啟。而後,她拿起那份貸款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找到甲方的位置,沉思著就要簽字。
陳靜彷彿夢囈地自言自語:「在這合同上籤上名字,明天是星期一,啥子難關就都過去了!這是我為黃海銀行做得最後一件事情了!」
但是,她沉思片刻,把簽字筆放下,重新戴上了筆帽。此時的她,思維還是嚴謹的,她不放心,她怕自己在以放棄自己的金融從業生涯而換來的漂亮的年報資料會被張秉京之流所利用,她一定要把銀行的後事,料理得無懈可擊。
陳靜拿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撥通對方的電話:「監察室劉主任家嗎?我是上橋支行。」
對面傳來女人不滿的聲音:「我們老劉幾天都沒回家啦!加班加點分析啥案子,早把家給忘啦!要找他呀,去辦公室!」
沒等陳靜說對不起,那邊的電話已經結束通話了。陳靜只得又撥通了劉主任的手機。
陳靜用感激的口氣說:「劉主任,辛苦你了!」
劉主任回答得挺乾脆:「沒啥!您陳行更辛苦!」
陳靜嚴肅地問:「綠色農科集團的實際資產,都摸清楚了嗎?」
劉主任一字一頓,極其認真地回答:「綠色農科集團公司的情況,我們已經摸清楚了。除了在我們這裡有一筆10億元貸款外,在一家信用社也有貸款5000萬元。這5000萬元才放出不到一個月,是用來還一筆4000萬元老貸款的。看來,也是因為企業還不上老貸款,信用社被迫放出的借新還舊的貸款。」
陳靜追問:「放款這前,這家信用社曉得綠色農科的情況嗎?」
劉主任肯定地回答:「那時候市政府已經對他們下達了拆除令。」
陳靜鏡片後那一對丹鳳眼睜得很大,她狠狠地說:「這家信用社才真正叫弄虛作假,粉飾和平!」
劉主任深有感觸地說:「那位女老闆有一句名言,挺發人深省。她說:貸款前,銀行是爺爺,貸款後,銀行是孫子!她一心賴帳,那信用社的主任為了自己的位子,不惜屈從企業,將錯就錯!錯上加錯!不過,如果我們不再給綠色農科放款,倒為我們成為訴訟中的第一受嘗人提供了機會。另外,我們已經查清,在那位女老闆名下,還有土地1000畝左右,價值大約2億元。」
陳靜很乾脆地向劉主任佈置任務:「好,劉主任,你們一是要立刻凍結綠色農科集團公司在我行的帳戶,二是要通過法院凍結那1000畝土地,三是要繼續查清他們還有沒有其他可以凍結的資產。這樣一來,即便我們為了年報,不得不放款給綠色農科,也不會繼續擴大我們銀行的損失!」
劉主任會意地點點頭:「張秉京的問題也有了一定的眉目。從現在掌握的情況來看,他至少也是受賄加挪用貸款,數目驚人。只是我們還沒驚動他。」
「好,只要人不跑,就先不要驚動他。先來保全我行的風險資產。」陳靜堅決地說,而後她又臉色陰沉地說,「你幫我約一下綠色農科集團公司的那位女老闆,我想跟她直接談談。這樣一個對手,咋能不見個面呢!」
「陳行,那位女老闆好像是上天入地了一般,沒一點音訊,壓根兒找不著人!」
「跑的準備都有了?反應倒不慢吶!劉主任,你馬上組織人,凍結綠色農科集團公司在我行的所有帳戶!」
劉主任胸有成竹地回答:「已經安排好了!另外,蘭晴有幾塊地皮我已經和交易所打了招呼,一旦有交易,他們先通過我們,等待我們送法院正式文書,而後查封。」
陳靜滿意地點點頭:「幹得好,劉主任!不愧是在軍隊中鍛煉出來的幹部!」
劉主任謙虛地起來:「陳行,你就別寒磣我了。存款、貸款、利潤的事,咱幫不上忙,自己該乾的事,咱再掉鏈子,不如自己辭職走人算了。」
放下劉主任的電話,陳靜心裡塌實了很多。她重新拿起桌子上那份列印好的給綠色農科集團公司新增億元貸款的合同。又拿起簽字筆,拔掉了筆帽,準備簽字。此時,她的耳畔彷彿突然迴響起了嘈嘈雜雜的各種聲音:
先是張秉京哀求一般地聲音:「這張紙瞬間就可以讓我們化險為夷,我這可是為大家都好呀!」
劉主任的聲音:「除了在我們這裡有一筆10億元貸款外,在一家小商業銀行也有貸款5000萬元。看來,也是因為企業還不上老貸款,銀行被迫放出的借新還舊的貸款。」
她的眼前彷彿出現了女兒的身影和女兒的聲音:「媽媽,您是犯過錯誤的人嗎?」
依然是女兒的聲音:「不是怎麼會被開除呢?同學們都說您犯了大錯誤,不但被開除,而且今後一輩子都不能在銀行工作了。」
張秉京的聲音突然再次出現了:「綠色農科的事要是捅出去。完蛋的不光是我張秉京,對你、對黃海銀行都是一場災難啊!你琢磨過沒有?你難道不知道啥叫投鼠擊器嗎?」
王洪的聲音壓住了張秉京的聲音:「四大行已經向我拍了胸脯,利潤全是上升的;不良貸款率全是下降的。我們決不准許任何一家銀行在防案件、抓效益上掉鏈子,更不准許任何一家銀行給我們黃海市的金融改革抹黑!中國絕不會發生金融危機!」
她的腦海裡不斷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心聲:「綠色農科騙取銀行貸款,膽大包天;張秉京、田晴狼狽為奸,死有餘辜。批了這筆貸款,我愧對良心,與黑惡勢力,沆瀣一氣,萬萬不可為;不批這筆貸款,黃海銀行就要因為我陳靜的無能,而受到拖累,‘黃海銀行虛假報表事件’就要弄假成真!批呀,難哪,因為,這是條死路;不批,也難哪,因為,這還是一條死路!」
她從辦公桌上再一次拿起了簽字筆,自言自語道:「‘黃海銀行虛假報表事件’已經造成了股價大跌。黃海銀行業績受垃圾企業的影響,年報會非常糟糕,年報再會讓股價進一步受挫。黃海市的金融生態環境就因為我一個小小支行的行長而受到影響,我讓世人對中國銀行業的產生懷疑,也許最終會引發泰國一樣的金融危機……」
突然,陳靜的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陳靜剛拿起電話就聽到了一陣乾癟而空洞的笑聲,是總行的何主任。
「陳靜吧,綠色農科的貸款批完了吧?」這次何主任的聲音裡沒有曖昧,而全部是居高臨下命令的語氣。
美女行長支支吾吾地無法回答。
何主任立刻把語音提高了八倍,幾乎是在喊叫:「陳靜同志,綠色農科的貸款是關係我們銀行生與死的大事!我已經協調好了,你們支行一報,總行就批!如果堅持不辦,你一個支行行長,可是擔不起‘黃海銀行虛假報表事件’這個大責任的!你看著辦吧!」說罷,何主任竟彷彿遭到了女人的求愛拒絕一般,懊喪而無奈,為了挽回自己的面子,只得把電話粗暴地掛掉了。
此時的美女行長,面無表情,她默默地放下電話,拿起簽字筆,翻開了綠色農科的貸款合同,一咬牙,就要在上面簽字了。
突然,她的手機響了,號碼顯示的是家裡的電話號。
她只得再一次把簽字筆放到辦公桌上,詫異地接了電話。女兒甜蜜的聲音傳過來:「媽媽,爸爸說要送我一件元旦禮物呢!」
女兒的天真,撥去了陳靜心裡的幾許烏雲,但她依然笑不起來:「爸爸送你啥子禮物呢?」
媛媛認真地回答:「說是一項收購計劃!媽媽,收購計劃是什麼呢?是錢,還是物呀?」
陳靜彷彿意識到了啥子,追問自己的女兒:「你爸爸還說了啥子?」
媛媛見自己的話引起了媽媽從來沒有過的重視,突然頑皮地笑了:「媽媽,我真想先逗你玩一會兒,但又怕你著急,就還是先告訴你吧!」
陳靜繼續追問:「快說,別越大越不聽話了!」
「是爸爸公司的方阿姨打電話這樣說的!她說,這個禮物是看不見的,但是,對我的一生都有好處。」
「方秘書,還說了啥子?」
媛媛被媽媽逼急了,說話有一點上氣不接下氣的:「方阿姨說,爸爸已經與一個姓田的阿姨談好了,要買她的公司,還要幫助她還你們銀行的貸款呢!」
陳靜不假思索地繼續追問:「他們不是沒談成嗎?」
媛媛嘟著小嘴嘀咕著:「這她可沒說!」
陳靜像是對女兒,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通達公司真要對綠色農科進行資產重組?杜鵬程一直鬧騰著搞資本運做,現在終於出手了?」
媛媛嘀咕一聲:「這些,方阿姨沒說,我也聽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