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助的她,無所適從,焦躁不安。只好神情黯淡地上了網,來調節自己的情緒。
大千世界,芸芸眾生,茫茫人海,人心喧囂躁動。人們以衝浪的速度上網,以敲鍵的方式交流,以滑鼠的點選溝通,網路已成為她茫然時刻最堅實的依託。
她瀏覽到了「黃海銀行吧」,沒想到無聲的網際,這裡卻是無比喧鬧,沒有半點寂寞的意思。
「豁出去」為了逗引「逢春一笑」,很少再罵sb了,把一些不知道是自編還是亂粘的股票順口溜,不時貼出一個兩個來。現在正有他的一個帖子剛出現在了論壇裡:
「一天三餐可不要,不能不去炒股票;過去曾經被套牢,現在幾倍返還了。千載難逢股市好,搶劫不如買股票;五億股民膽子高,誰跑誰是傻老帽兒!」
「逢春一笑」今天挺給面子,彷彿知道「豁出去」調動自己的用意,先發了一個笑臉,而後很快跟了一個不知所指的抒情帖:「忽然想起黃海基金髮行的事情來了。新基金是眾人追搶的焦點,貌似很早就有,而黃海基金最盛;申購新基金的是衝動的新手,他們是開著小車,哼著小曲去的。這是一個熱鬧的季節,也是一個瘋狂的季節。」
於欣那一對不大但很圓的杏眼睛望這熒屏上瘋狂的股民貼,心裡則暗暗地盤算著:一旦自己按照真實情況揭露了綠色農科集團公司資不抵債和騙取貸款的真相,就無異於揭露了黃海銀行隱藏著10億元不良資產。那對黃海銀行的年報會是什麼影響呢?黃海銀行的股價一定會大跌的!買股票的股民豈不要賠本?
想到這裡,於欣趕緊用「欣欣」的網名,進行了論壇註冊,而後趕緊進入論壇,點了「發言」,善意地發了個老生常談的帖子:「股市有風險,入市需謹慎!」面對這樣一個自己不熟悉的網路,於欣第一句話也只能這樣告誡大家了。
這一下「豁出去」不高興了,頂著「欣欣」的帖子,罵咧咧地:「你丫的除了抄廁所裡面的帖子,還會白霍別的嗎?」
於欣的臉一下子紅了,她實在沒想到,股票論壇裡的人都這樣的沒教養般赤裸裸,於是,她索性也直截了當了:「我發現黃海銀行業績有問題!」
「豁出去」顯得挺不耐煩:「你是誰呀你?不是銀監會主席劉明康吧?你丫的有什麼資格煽乎這樣的話?」
「逢春一笑」似乎不希望看到「黃海銀行吧」裡有空頭出現,更不喜歡有人散佈對黃海銀行不利的訊息。她也趕緊上來幫腔:「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傍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前些天買進的黃海銀行股票,在這瘋牛的世界裡,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股指漸漸地升高了,證券交易大廳內股民們的歡笑,已經傳上星空了。」
此時的肥姐也沒閒著,看完股評,又回到「黃海銀行吧」,粘過一個段子,貼在論壇裡,算是自己的態度:
「離婚叫解套,吵架叫震盪;分手叫割肉,失戀叫跌停。買進沒商量,愛啥啥!」
老程索性抄來一段《股民老張》的歌詞,來給多空雙方和稀泥:「飛流直下三千尺,一瞧是股指!擠泡沫的感覺,就是心尖擰的慌。研究基本面,不能傻算賬。銀廣夏和全國人民都敢耍花槍,藍田股份、東方電子,造假能怎樣?嚴打黑莊一審判,嗨,沒見著呂梁!」
於欣感覺在股民堆裡混,就彷彿是秀才遇上了兵,有理說不清。本來就心煩意亂的她,越發地焦躁不安。她只得學著徐志摩在《再別康橋》裡的句子,寫了幾句自嘲的打油詩:「這裡不能放歌,悄悄是離開的無聊;網路不肯為我沉默,沉默是我今晚的信條。」她索性悄悄地下網,正像她悄悄地上來。她抹了一把內心的煩躁,在「黃海銀行吧」沒帶走半點雲彩!
雖然強做出了徐志摩在《再別康橋》裡的灑脫,但心緒不寧的於欣,在床上卻翻來覆去、輾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眠。她的腦海裡不斷縈繞的,就是那兩句話:陳靜會是個什麼態度呢?她在綠色農科集團公司貸款的問題上和張行是穿一條褲子,還是有一點起碼的銀行行長的良心和職業道德?
於欣再也裝不成徐志摩《再別康橋》般的灑脫了,索性起床,隨意收拾一下自己,獨自在黃海市美麗的江岸上徘徊起來。
她大腦海裡依然是難於抹去的那點事兒:一旦自己按照真實情況揭露了綠色農科集團公司資不抵債和騙取貸款的真相,就無異於揭露了黃海銀行隱藏著10億元不良資產。那對黃海銀行的年報會是什麼影響呢?
她來到了江邊一間叫作「玫瑰咖啡」的燈紅酒綠的酒吧裡,向服務員要了一杯冰鎮的橙汁,緩慢而優雅地喝起來。在她的身後坐著一對貌似在談情說愛的男女。男的是個歐洲小夥子,身材奇高,有著一個尖尖的細長鼻子。女的衣著時尚,是一個豔麗的美女。美女留著亞麻色的披肩發,輕柔的秀髮隨風舞動,像一段迷人的夢;美女的皮膚白皙,滋潤得猶如和田的羊脂玉;美女那顆精巧的頭,宛如羅馬最精美的雕塑,線條搭配得恰到好處。這正是德利金融公司的總經理亨利和葉娜娜在一起幽會,正演義著一場半真半假、真真假假的跨種族愛情。
葉娜娜揚著她精巧的頭,用流利的法語說:「法國是我打小就魂牽夢縈的地方。」
亨利始終是一副輕佻的神態:「在你們這裡有錢的男人出入像妓院一樣的桑拿、ktv場所,在我們法國,這只是男人沒本事的象徵!」
葉娜娜也是一副輕佻的模樣:「你們法國男人,不會是各個都找情人吧?」
亨利毫不留情地貶低著中國男人:「我們法國男人與女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在你們中國往往被庸俗化為老闆和二奶的關係。」
葉娜娜臉色緋紅,面露尷尬。亨利趕緊補充說:「對不起,葉娜娜小姐,我沒有影射你和你現在先生關係的意思。」
葉娜娜忽閃著她那一對貌似永遠睜不開的朦朦朧朧的眼睛,尷尬地小聲支吾:「其實,到現在,我們還沒登記結婚呢!」
亨利驚詫道:「你在交友網註冊的是離異呀!」
葉娜娜頑皮地眨著眼,耍賴道:「後來又告訴你,我是準備離婚了哦!」
「反正你和他是不受中國法律保護的!」亨利用英語嘀咕一句,他對葉娜娜頑皮的耍賴,只是聳聳肩,彷彿並不在意,又繼續高談闊論道:「中國經歷了幾千年的封建社會,有皇帝和王爺,卻始終沒有歐洲式的貴族階層,更沒有貴族式的教育。特別是中國近一百年來落後了,許多大眾沒有文化,歐洲的一些文明,來到這裡就都庸俗化和實用化了。比如外面!」亨利用下巴指了指窗外江邊立交橋下亂糟糟跳交誼舞的人群。
葉娜娜嘆出一口香氣:「是呀!中國男人就是缺少紳士風度,一個個都像是農民出身的!」
「中國的德育教育,是讓小孩子愛黨愛國。我們的德育教育,是讓年輕人知道怎麼行為舉止更文明!」亨利說罷,又順水推舟一般地引誘葉娜娜:「葉娜娜小姐這麼美麗而優秀,不到法國接受國際化的藝術教育,是挺可惜的。」
葉娜娜美麗的眼睛一亮:「你是說,建議我去巴黎深造?」
亨利會心地點了點頭。
葉娜娜故意撅了小嘴:「可錢呢?我們家的大錢都是老公把著的!公章、財務章、名章全部鎖在他的保險櫃裡!」
亨利把嘴貼近葉娜娜的耳朵,低聲煽惑:「老虎還有打盹的時候,何況一個忙忙碌碌的男人!找機會拿出財務章、名章,把資金轉到我們法國,不就是你的錢嗎?」
葉娜娜將信將疑:「這能辦到嗎?」
亨利頗為自信:「我們法國是自由世界,也是法制社會,錢一有機會到法國,就是你的了!包在我身上。」
雖然於欣不知道葉娜娜與杜鵬程的關係,也不知道杜鵬程就是陳靜的前夫,更不明白此時此刻的葉娜娜即將由杜鵬程的情人,變成杜鵬程的叛徒。但是葉娜娜的最後一句話,她是聽進去了:「是呀,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哦!」
夜已很深了,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在霓虹燈的照射下,雨就像彩色的霧一樣,絲絲綿綿。酒吧門外的馬路上行人稀少,寂靜而又多了幾分空曠。少了白天的喧鬧。於欣毅然起身,向自己的宿舍快步走去。
站在雨中,於欣大口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彷彿這樣可以吐出所有的煩悶。於欣揚起頭,任清涼的雨絲灑在臉上,感覺有說不出的愜意,彷彿可以讓雨洗去所有的憂傷。她一動不動地任憑雨絲抽打著自己,像一束百合一樣,聖潔的臉上一片祥和。但是,她的心裡已經默默地下了決心:她要把綠色農科集團公司已經資不抵債,用做假賬的手法騙取銀行的貸款情況如實地反映出來,至於這對自己、對行長陳靜、對黃海銀行以至對股市有什麼影響,她不想管那麼多,也不想想那麼多了。總之,先把報告寫出來,之後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