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啃滓泥的老信貸

熱錢風暴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中國各家銀行的管理部門是中央銀行和銀行監督委員會。銀行監管委員會在各省市則叫銀監局。黃海市銀監局的辦公樓位於黃海江畔,整體造型像個戰國時期的古刀幣,牆面採用的是清一色的紅銅色玻璃,使得不高的辦公樓顯得豪華而現代。

此時,局長王洪坐在寬大的寫字檯後,一對深邃的細細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穿著極為整潔的白襯衫,挺括的西褲,一副高階知識分子的樣子。今天他是主動找自己的弟子陳靜來了解基層銀行年報情況的,因為,明天要召開全市銀行年報動員大會了,他不能對基層銀行心中沒數。

此時的陳靜正坐在寫字檯對面的黑色大沙發上,嚮導師彙報著黃海銀行上市之後的經營情況。

王洪皮膚黑紅的手臂扶在寫字檯上,一個指頭輕輕點著桌面,老生常談地說:「年報,是黃海銀行上市之後的成績單,就是黃海銀行高考的試卷!如果你們按照計劃完成各項指標,你們的業績就可以名列國內銀行的前茅,逼近美國花旗銀行!」

陳靜面對著自己的導師,彷彿又回到了大學校園。她有理有據,很認真地分析著:「美國美林公司昨天釋出的研究報告,將我行今年盈利預測下調2%,認為我行今年淨利潤只能達到5499億元人民幣,與去年相比沒有長進。花旗則認為,與建行、中行等國有銀行股相比,我們的貸款增長前景不好,欠缺增長動力。由於這些不利的預測,我們的股價上漲幅度,已經開始明顯放緩。作為亞洲最新上市的銀行,我行的股票不但是國內,也是國際上絕大多數基金的重倉股。我們如果不繼續壓縮不良貸款、增加優質貸款客戶,把利潤搞上去,我們的股價就有可能下跌,並且拖累中國股市下挫。」

王洪聲音穩健地侃侃而談:「總資產和總利潤兩個方面,你上橋支行都佔了黃海銀行的半壁江山。你上橋支行興,黃海銀行就興;你上橋支行掉了鏈子,黃海銀行也就在金融股中墊底了!不但影響中國股市,而且愧對廣大股民呦!這次年報,你這邊可是重頭戲!咋樣?壓力不小呦!」

陳靜微笑著,用輕鬆的聲音說:「多謝領導關心,怎麼可能沒壓力?!可您是瞭解我的,越是有壓力我做事越是有動力,刺激嘛!」

王洪爽朗地笑了:「你還在金融研究所讀我的碩士研究生那會兒,我就注意到你有一股子勁兒:叫靜而不靜,幹起事情來,像個毛小子!」

陳靜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了:「領導不是在批評我吧?」

王洪起身,擺手,朗聲說道:「為啥子要批評哩?我想起在學校那會兒的事情來啦!當時你們還是一群毛丫頭,拉著我玩啥子拱豬。啥子棘手難打的牌,讓你抓了,都能怪招百出。我這老頭子也每每被你鑽空子!不過,現在是表揚你兩句的時候了:幹吧,我就是欣賞你這股子勁兒頭。」重新坐回寫字檯後,「說吧,黃海銀行上市後這第一份年報,好比一張牌,你打起來,還有啥子困難?有沒有需要我這個老頭子幫忙支招的地方?」

她繼續故做輕鬆地說:「這可不是打牌了!現在您不是我的對手,而是上級,我們完全是一撥的了!」

王洪沉思起來:「金融競爭與打拱豬道理是一樣的,金融同業競爭,就是要銀行各自打出一手漂亮的好牌,讓股民和股東們拍手叫好。」

陳靜一臉嚴肅,睜大鏡片後那一對大大的丹鳳眼,有了幾分堅決的勁頭:「請您放心,依照我們上橋支行現有的實力,我已經有了一手好牌,沒道理不打出一個好局來!」起身走到王洪身邊,堅定地語氣,「如果有半點閃失,如果影響了黃海銀行的上市業績,我願就地免職,以謝天下。再到學校回爐,讀博士去。」

王洪故做輕鬆狀,慈祥地微笑著說:「你也太好強了?!這算是立軍令狀了?」轉身,嚴肅起來,「不過此次年報,是黃海銀行從農村信用社改製為商業銀行,幾年改制成果的一次真正檢驗,成敗在此一舉。如果失敗,我在這個位置上也就坐不住了,也只能把位子讓給年輕人,自己繼續回金融研究所當教書匠啦!哈哈!那會兒,我們會是啥子樣子?可就不是「恰同學少年」啦!……看來,你我的擔子都重得很呦!」

陳靜細細的眉毛略微蹙了蹙,隨即又很快舒展開:「我一定把工作做好!現在,改叫您一句老師。」像對自己父親一樣的親熱,「您要注意身體,改天我叫上幾個老同學,咱們一起坐坐,再打幾圈拱豬吧?」

王洪佈滿血絲的細細的眼睛裡洋溢位快樂的光芒,爽快地答應了:「好,一言為定,那就算為你慶功吧!」

黃海市的所有銀行全部上市,是黃海市市委市政府的一大驕傲,但是,銀行上市之後,能不能以優良的業績為黃海市再爭得榮譽,黃海市委市政府沒有底,黃海市銀監局也沒有底。因此,在上市銀行編制年報之前,對銀行年報工作做一次動員,便成為了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

趕來開會的陳靜把自己的紅色奧迪a4轎車停穩之後,風風火火地鑽出車門,而後風一樣匆匆忙忙地快步走進黃海市銀監局大樓,一邊和熟人打招呼,一邊進入電梯。

電梯門剛一開啟,她的手機便響起了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她看了看,手機液晶顯示屏上顯示的來電者姓名是:劉老師。

陳靜的心不覺一沉,劉老師只是女兒媛媛的班主任。劉老師沒有事情是不會打電話過來的。她不曉得女兒出了啥子事情?

她只得邊走邊輕聲接了電話:「劉老師,您好!」

對面的劉老師不曉得她現在的環境,依然高聲大嗓地說話:「陳行長,您好!最近工作忙嗎?」

她語速很快地回答:「忙!跟平時一樣。媛媛有啥子事情嗎?」

劉老師是個簡單而率直的人,直截了當地說:「今天晚上,您來趟學校!我想跟您聊聊媛媛的情況,電話裡已經不好說啦。」

她的臉立刻陰鬱下來,彷彿意識到了什麼,心裡也佈滿了陰雲:「可以。」自己的話音未落,突然想起今天晚上早已經約了一戶大企業談存款的事情,趕緊改口,「今天肯定不行了!明天晚上,行裡要是沒啥子緊急的事情,我就趕過去。讓您費心了,劉老師。」

劉老師怕陳靜重視不夠,明天會依然爽約,趕緊輕輕點了下題:「媛媛已經到了非管不可的程度,晚上我們見面聊。」

「可以,再見。」她心神不寧地掛上了電話。話音未落,一個男人就迎了上來,來的不是別人,而是同來開會的張秉京。

張秉京也剛來不一會兒,見會場裡沒有美女行長陳靜的影子,便索性等候在會場的門口。他見陳靜匆匆而來,趕緊裝做久已等候的樣子,迎上去:「陳行!我早到了,你路上堵車了吧?」

「還好!我和總行時期的老客戶——機床公司曹總談存款的事情。怎麼?耽誤得不久吧?」她一邊說,一邊一把推開會議室的門。

張秉京滿臉堆笑地敷衍著:「王洪局長剛開講,沒多一會兒工夫!」

會場裡已黑壓壓坐滿了黃海市各個銀行支行副行長以上的幹部。主席臺上方,掛著一面橫幅。上面大字寫著:抓管理,防案件,打好年報攻堅戰。主席臺講話席上,銀監局局長王洪正在講話。在主席臺上就坐的領導前面,可以掃見擺放的桌牌上寫著:中國銀行行長、建設銀行行長、農業銀行行長、工商銀行行長……

銀監局王洪局長的發言抑揚頓挫,有板有眼:「中國的經濟改革,最關鍵和根本的改革是金融改革。金融改革的成功,也就標誌著中國經濟的改革步入了良性、快速發展的快車道。金融改革的主要標誌,是我市銀行相繼上市了。我們的改革是否成功,我們的銀行經營效益如何?能不能和外資銀行比拼?年報,就是最後的答案……」

陳靜悄悄地對身邊的張秉京說:「瞧瞧,老王頭都親自關心銀行年報了!你沒感受到壓力嗎?」

「王局長不是你的碩士導師嗎?我們即便有啥,他也會包涵吧?」張秉京和美女行長打著哈哈。

陳靜一臉嚴肅,乾脆利索地回答:「年報是針尖對麥芒兒的事情,師生情誼也不好使!」

張秉京在會場的黑暗中,平靜地苦笑幾聲:「啥年報呀,不就幾個指標嘛?我們年年做,沒……問題。」

陳靜把手擋著自己的嘴,悄悄對張秉京說:「花旗銀行認為,與建行、中行等國有銀行股相比,我們的貸款增長前景不好,欠缺增長動力。貸款上不去影響利潤來源的問題,是現在造成我們股價漲幅放緩的主要原因。你信貸部可是要害部門,一是要繼續大力開發優質大客戶,二是要繼續壓縮不良貸款。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現還不上本息的貸款!聽說,有個叫綠色農科集團公司的貸款戶,經營狀況不好?支行的信貸口,我可是全權委託給你了,如果有啥子事情,可不許藏著掖著呦。我們上橋支行絕不能掉鏈子!」

張秉京趕緊把他對黃海銀行業績的真實看法使勁兒往心裡掖了掖,再把女人透露的綠色農科集團公司資不抵債的壞訊息,更深地埋了埋,裝出信心十足的模樣,不假思索卻又一語雙關地忽悠著眼前的美女行長:「綠色農科集團公司正申請新貸款呢。新貸款批下來,企業就啥問題也沒了!」但是,黑暗之中,他的表情極為複雜,嘴角上露出難以察覺的冷笑,眼神中卻有著難以掩飾的驚疑。

陳靜信任地點點頭:「別出啥子問題就好!」

黃海市銀監局局長王洪,今天依然裝著一身整齊的西服,他望一望黑壓壓的會場,又氣宇軒昂地講道:「年報,還說年報。今天是12月2號了,離出年報的日子就二十幾天了。工、農、中、建四大原來的國有銀行都已經向我拍了胸脯,利潤全是上升的;不良貸款率全是下降的。其他銀行咋樣?我們拭目以待。但我們決不准許任何一家銀行在防案件、抓效益上掉鏈子,更不能讓別有用心的人和機構鑽我們銀行年報的空子,在股市上找麻煩。我們拒絕金融危機,中國也永遠不會有金融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