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啃滓泥的老信貸

熱錢風暴 陳一夫 第1頁,共2頁

張秉京辦公室的旁邊是支行信貸部。一個碩大的房間被等面積地分割成十幾個格子間。於欣坐在自己的格子間裡靜靜地整理著貸款客戶資料。在綠色農科集團的檔案裡,她突然發現有一筆10億元的貸款到期日竟是12月30日!檔案上客戶經理的名字竟是已經內退回家的崔大衛!

於欣自言自語道:「貸款不到一個月就到期了,這個綠色農科集團怎麼沒還款計劃呢?崔師傅下崗了,可活兒也該有人接呀!」

於欣臉色嚴峻起來,女性的直覺彷彿讓她感到了某種不祥物的臨近,情緒中也立刻有了某種不安。她警覺地起身,在信貸部公用的裝有信貸檔案的計算機旁坐下來,熟練地操著鍵盤。計算機立刻按照要求在熒屏上顯示出幾個大字:信貸管理系統。她在企業名稱欄上敏捷地敲進:綠色農科集團,而後果斷地點選回車鍵。計算機立刻報送出了綠色農科的資產負債表:6月末,總資產28億元,未分配利潤8000萬元。

於欣的腦海一閃:「資產結構不錯。」

她熟練地敲擊鍵盤,計算機立刻又顯示了綠色農科的損益表:6月末,銷售收入20億元,利潤總額48億元。

於欣自言自語著:「看報表情況,經營狀況良好!這樣一個看著還行的戶,不該不按時還款,也許人家到時就主動還了。」

於欣釋然地起身,把檔案重新收拾起來,裝入檔案盒,再把檔案盒放進檔案櫃子裡,輕鬆而低聲地哼著劉若英的愛情歌:「想要問問你敢不敢,像你說過那樣的愛我,就這樣為愛痴狂,到底你會怎麼想……」出門了。

於欣一路輕唱著來到了營業廳。她的小腰挺細,走起路來宛如黃海江畔飄動的柳樹條。她的歌聲被一個男人與營業員的爭吵聲打斷了。

這個男人個子不高,穿一件皺皺巴巴的t恤衫,腳上趿拉著一雙破拖鞋,頭髮長而灰白,黑黑的四方臉上長著一對黃豆一樣的小眼睛。他叫崔大衛,上橋支行的老信貸員,半年前黃海銀行進行股份制改造的時候,他在大裁員中下崗並內退回家了。除了銀行業務,沒有其他一技之長的他,本來想應聘當個計程車司機,來個下崗再就業,可他一連去了幾家公司,家家計程車公司都一嫌他太老,二嫌他的汽車駕齡太業餘,不是簡歷投過去沒人搭理他,就是面試一次再無音訊,於是,沒有力氣和技能可以出賣的他,只好做點小買賣維持生計了。

此時的崔大衛正用一口地道的京腔和營業員搶白著:「錢存您這兒了,我自己個兒來取,幹嗎不讓划走?」

營業員是個圓臉而稚氣的姑娘,心平氣和而又一絲不苟地解釋著:「您存進驗資資金時的簽名和現在您籤的不符,按照規定,必須等存款人親自簽字,我們才能給您划走驗資資金。」

崔大衛一翻白眼珠子,沒好氣地嚷嚷:「你少跟我玩這哩格愣!不就是瞅我破衣爛衫的不像個款兒嗎?告訴你說吧,我在黃海銀行放貸款那會兒,你還不知道在哪個中小學裡蹲著呢!」

於欣像小風吹拂著的楊柳,迎著崔大衛,輕快地走過去:「崔師傅,您怎麼在這兒?不是聽說您自己當老闆,發財了嗎?」

崔大衛突然看見一個漂亮姑娘款款而來,眼睛一亮而後又一臉沮喪:「虧您於姑娘抬舉我!您當我是張秉京吶?得摟就摟足了!我是因為下崗之後,沒人要,自己個兒開了一個小百貨店兒。啥老闆呦,養家餬口,混口飯吃!」看看於欣制服上沒有了櫃員的胸牌,「於姑娘,聽說你不在營業部了,到信貸部去了?」

於欣臉上的笑容,好像八九點鐘的太陽,燦爛而清澈:「是呀。時間不長,才兩個月。」看著崔大衛一副落魄的模樣,疑惑起來,「那您現在這是……」

崔大衛臉上的模樣,與於欣的笑容一比,簡直慘不忍睹,只能比喻成曬蔫了的茄子。他無奈地一拍大腿:「辦個個體照,要先交入資錢。老婆子把5萬塊錢存進去了,可寫的是我的名字。她那筆臭字,比蛆爬得都難瞅,我咋學還就咋學不像!照下來了,可她住醫院,這不?錢也就取不走了!這錢可是我下崗之後買斷工齡的養老錢吶!」彷彿突然醒悟了什麼,「對了,於姑娘,現如今您這兒熟,跟櫃檯這姑娘證明一下,我是不是崔大衛!」

於欣獨自推門進到了窗明几淨的櫃檯裡面。與櫃員寒暄之後,兩個小姐妹親親熱熱地嘀咕了一會兒。等崔大衛再看櫃員的面容時,那張圓圓的臉,已經由彷彿嚴冬般的嚴肅變成了春天一樣輕鬆的微笑了。

於欣美麗的臉蛋兒更是綻放著明媚的笑,從櫃檯裡面對崔大衛說:「她是才入行的大學生,不認識您。也是為您資金安全負責嘛!現在行了,您可以把錢划走了!」

崔大衛的老臉上終於沒有了愁雲:「我說是嘛!銀行得越改革越方便,咋能越改革越讓咱老百姓難辦事兒呢?!」

於欣幫著崔大衛辦理完了劃款手續,剛要和他揮手再見,卻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從櫃檯裡再推門出來,臉上表情嚴肅得連半點燦爛也找不到了:「崔師傅,綠色農科這個戶原來是您管的,您走之後,誰接手呀?

崔大衛沒好氣地說:「你們張總,除了當副行長,不是還兼著信貸部經理嗎?他自己個兒管著唄!」而後,神秘地望一眼眼前的大美女,話外有音地說,「他敢讓誰管呀!?」

於欣詫異了:「貸款就要到期了,怎麼沒有貸後檢查和還款計劃呀?」

崔大衛冷笑幾聲:「還款?房子都扒光了,她拿鳥毛還呀?!」而後不懷好意地笑望於欣,拿搪道:「這回,咱們等著瞧熱鬧吧!」

於欣驚疑起來,眼睛直視崔大衛:「您說什麼?綠色農科建的房子,都扒光了?可從計算機臺賬上看,企業一切正常呀?!

崔大衛會意地眨眨老眼,繼續拿著搪:「您來信貸部工夫短,還沒體會呢!張秉京那小子,比猴都精,比泥鰍都滑!他還能讓你們這些雛兒從臺賬上瞅出屁股上的屎來?那他不是白在銀行混這幾十年了!」

於欣依然不解:「崔師傅,我怎麼聽著您這話裡有話呀?」

崔大衛苦笑一下,哭喪著老臉,嘆了口氣:「原來為了不下崗,我自己個兒整了一套綠色農科集團的‘黑材料’。本來琢磨著‘黑’張秉京那小子一把,讓他把我也當個爺們兒待見,可結果呢,自己個兒都落到現如今這分兒上了,到了我也沒敢把這‘黑材料’抖摟出去。張秉京和陳行是同學,我估摸著,我一抖摟這‘黑材料’,恐怕是張秉京沒倒,我自己個兒的內退工資倒先沒了!您琢磨琢磨,如果陳行長不和張秉京那小子串著,我能下崗嗎?」

於欣看一眼可憐兮兮的崔大衛,心直口快地說:「裁員是總行定的。這是中國金融改革的大勢所趨!陳行長也是執行政策吧?而且我聽說,陳行本來想把張行拿下來的,可是後來……」

崔大衛咬著牙根說:「婦人之仁。她下不了手!」他擠了擠一對黃豆一樣的小眼睛,重重地嘆口氣,「咱不管這些沒屁眼兒的事兒了!咱就是啃滓泥的命,生個爺們兒樣兒,幹不出爺們兒的事!沒本事呀。認命吧,除了混倆活命錢,翻不出啥大浪來!」

於欣彷彿意識到了崔大衛的弦外之音:「您說您有綠色農科集團的真實材料?是他們的什麼罪證?」

崔大衛學著樣板戲裡小常寶痛訴土匪罪狀的樣子,也是字字血聲聲淚地說:「這個破企業,壓根兒就不夠貸款條件。張秉京愣是以企業購置裝置和原材料的名義給了她10個億!那綠色農科自己個兒也不爭氣,愣敢短款長用,這10億元貸款連一個材料毛也沒買,全在農村建無產權別墅了,這些房子現如今又被政府勒令拆毀了。於姑娘,您自己個兒琢磨琢磨,他們斷了現金流又出現了鉅額虧損,咋能按時歸還貸款呢!他們拿嘛還?就是印假錢也來不及呀!」

於欣的臉上露出了從來沒有過的陰沉,她毫不猶豫地追問:「材料呢?這可是大事。我不怕,我直接送給陳行!」

崔大衛詭秘地笑笑,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似乎是在逗弄眼前的美女:「咋?您才去三個月,張秉京也對您不地道了?有沒有啥……」

看著崔大衛不疼不癢的樣子,於欣著急起來,細細的眉毛皺到了一起,面對滾刀肉一般的崔大衛,她也忍不住不耐煩了:「崔師傅,您想什麼呢?這根本不是個人恩怨的事!銀行要做年報了。陳行說,要報出一份真實而漂亮的年報,是我們的榮譽,也是我們的責任。」

崔大衛不屑地咂咂嘴:「聽著倒是冠冕堂皇的。」而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珠子上下滾動著打量於欣,深有感觸地說道,「於欣呀,您是80後,還像頂花帶刺的黃瓜,嫩得出水呢!」

於欣望著崔大衛一副神經兮兮的模樣,不解地眨著漂亮的杏眼,不知道他的葫蘆裡又賣著什麼藥。

「您以為行長們希望暴露這問題,喜歡亮這屎屁股給大家瞧嗎?姥姥!」崔大衛把頭湊向於欣,盯著美女眉心中間那顆小小的美人痣,低聲而語氣肯定地說,「銀行業績是和股市連著的,股市是和行長的位子系在一起的,這問題一暴露,我敢保準兒:銀行那股票,就像人跳樓似的,‘唰啦’一下就掉下來!行長們的位子,我保準兒,就像地震一樣,忽悠忽悠地晃起來!於姑娘,我敢跟你打賭:他們保準兒會把張秉京護在翅膀底下,用給綠色農科增加貸款的法子堵上這10個億的大窟窿!這樣一來呀,銀行賬本上顯示的是一借一還,沒有出現不良貸款。這銀行年報上呢,不但瞧不出來不良貸款,還會顯示新增貸款10個多億呢!恐怕那個張秉京,現如今正折騰這個事兒呢!」

於欣詫異了:「借新還舊,弄虛作假?」

崔大衛的眼珠子上下轉動幾下,忽然忐忑起來:「虛頭馬腦的事兒,張秉京那小子玩起來,可是老手!弄不好,我們連熱鬧都沒得瞧,還得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呢!您記住了:在中國,如果不把欠債企業拖上刑事案,銀行永遠是贏了官司拿不著錢,就不會有啥結果的!」

於欣望著崔大衛一副不爭氣的窩囊模樣,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無法壓抑的氣憤,她對著崔大衛依然像曬蔫了的茄子一般的臉,毫不客氣地直言道:「崔師傅,我覺得您特可憐。我們要做真報表,您說是冠冕堂皇。您容忍大魚吃小魚,也甘心啃滓泥,就是不肯為了黃海銀行的榮譽大膽地站出來,哪怕是作出一點點犧牲!」見崔大衛一副窩窩囊囊、不知所措的樣子,她果斷地跟他揮揮手,「我相信,您崔師傅能整出來的材料,我於欣一樣可以搞出來。再見!」

崔大衛一對老眼,怔怔地看著遠去的美女。他對著於欣的背影不服氣地嘀咕:「您雖然是碩士畢業,可我說您嫩得出水,您就是嫩得出水!等著瞧吧,您這80後,也比我強不到哪兒去,他們吐口唾沫都能把您淹死,搓把搓把準把您搓成人乾兒!」他忽然拍一下大腿,老臉上也映出了難出現的陽光,「這小於姑娘說得也對,都市場經濟了,憑啥我就得心甘情願地啃滓泥呢?這‘黑材料’可以把經濟案變成刑事案,可以把徒刑變死刑,這可是個武器呀!我捏著武器呢,得趕緊找那幫子人訛點銀子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