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股票死了都不賣

熱錢風暴 陳一夫 第2頁,共2頁

於欣輕聲回答:「早晨我還見到他呢!」

陳靜點了點頭,繼續做她的動員報告:「年報我們年年做,只是今年是黃海銀行的改革年、上市年,情況特殊一些。希望每個同志都能做到這一點,對待自己的工作,無論大小,不但要有認真負責的精神,而且還要有數字概念。同時,希望大家還是以平常心來對待工作,有壓力,還要學會釋放壓力。在年報的問題上,我們上橋支行要反映真實資產,不做假報表,也絕不記花賬,一句話:我們支行絕不能掉鏈子!」

上橋支行有一間寬敞、豪華、漂亮的房間,這就是上橋支行主管信貸的副行長張秉京的辦公室。

此時的張秉京正趴在辦公桌上,神情陰鬱,聚精會神地盯著計算機的熒光屏。計算機里正傳出現在最流行的股民歌曲《一萬點》:「我左奔右奔不怕失敗,不怕再重來。為什麼我每次拉出,就差那麼一點點?好運總會來,我相信總有一天,大盤會發生奇蹟……」

黃海市中午的日頭依然炎熱,室外的天氣也依然如熱浪翻滾,但現在的張秉京,卻依然整齊地穿著黃海銀行的行服:白襯衫,藍褲子,皮鞋鋥亮,領帶系得挺規整。他三十六七歲,帶一個黑色寬邊的眼鏡,鏡片後的小眼睛不停地轉動著,一副精神矍鑠而猴精的樣子。他與美女行長陳靜是本科同學,只是大學畢業後,他分配到了基層,而陳靜則又讀了三年的碩士,而後直接進入了總行。雖然是同學,雖然兩人同在一個支行工作,雖然從表面上看,一個是支行一把手,一個是支行二把手,但是,明眼人都清楚,他們倆在金融官場上,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是為了高飛在積蓄力量;一個是日薄西山,能混一天算一天。

面對著計算機裡的股票k線圖,彷彿世界正在沐浴著春天,而惟有他張秉京苦熬著嚴冬。熒屏上顯示的是黃海銀行的股票,讓人不能理解的是:這隻一路上漲的股票,在他這個銀行內部人眼裡,卻不是廣大股民眼裡下金蛋的雞,而是一堆棄之而後快的垃圾。他用滑鼠點選了「查詢」鍵。

計算機用標準的普通話發音了:「您查詢的股票為黃海銀行股份。您的持有量為30萬股。」他的嘴角上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他當然要笑了,這30萬股黃海銀行的股票,就是他現在的令人咂舌的身家,就是他作為公職人員,最有成功感覺又最不敢向外人道的花花腸子!

他輕點滑鼠,在「賣出欄」上,熟練地填了1萬股,沒有猶豫地點選了「賣出鍵」。

計算機又說話了:「股票名稱:黃海銀行股份。委託方式:賣出。金額:一萬股。確認,請點繼續鍵。否則請點返回鍵。」

他毫不遲疑地點了「繼續」鍵。

00計算機告訴操作者:「委託確立並已成交。」

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每股快三十了!在這樣的高價位,黃海銀行竟能即時成交?!還忽悠啥一萬點呢?我瞧著,在中國股市裡,聽信報紙訊息,不知死的主兒多呀!」

他看了看腕子上戴著的一塊很普通挺破舊非常不時尚的手錶。這手錶與他股市裡的鉅額財產一比,完全不相配:彷彿一個是醜小鴨——完全是民工的用具;一個是白天鵝——是十足的大款的身價。但這種一面是海水一面是火焰一般的兩面性,恰恰正是熟諳金融官場的他,一心追求與修煉的目標,和一心想要達到的效果,雖然他自認為自己目前做得還挺不成形兒,至少還比身邊的老同學陳靜差得多!

突然,計算機伴隨著《一萬點》的音樂,又說話了:「開會時間到了,請馬上動身!」

他拍一下腦袋,這是計算機的電子秘書提醒他馬上參加支行的年報動員會。於是,心事重重的他,趕緊關掉計算機,匆匆向辦公室外走去。

剛一齣門,辦公室的電話鈴卻突然響了。他又三步並作兩步跑回來,抓起電話,用挺職業、很禮貌的語言說:「你好,喂?請講話。」這種挺職業、很禮貌的語言,是銀行工作的要求,更是農民出身的他,在金融圈裡自己刻意追求和要努力保持的境界。

他隱約聽到電話裡一個女人,急切地說著什麼。

「你說啥?10個億的貸款不能按期歸還啦?!」他的語言突然失去了銀行高管挺職業、很禮貌的狀態,恢復了農民粗魯的本色,他臉色大變,眼鏡彷彿都被皺起的眉頭頂高了:「你再給我說一遍。那花10個億的貸款蓋的房子全都被拆除,這個我知道,你就別再囉嗦彙報啦!可……你不是說有個美國基金琢磨給你做風投的嗎?咋沒能從他們那裡扎來錢,堵上這10個億的大窟窿呀?!」

對面的女人沒好氣了:「一個叫亨利的大個子歐洲人,帶著一個挺漂亮的中國女人,來了一趟就再沒下文了!要是能扎來錢,我還找你張行囉嗦啥呀?!」

他不由自主地揪下了脖子上原本很整齊的領帶,一把揉在手裡:「你不是說市裡已經同意把這片別墅的小產權換成大產權嗎?!咋就還沒人肯借你錢呢?!」他彷彿意識到啥,有意地壓低了聲音,「你……咋不早點放個屁!那10個億貸款的用途可是新農村生態基地的流動資金,你卻拿去蓋沒屁眼兒的破房子,這可是挪用貸款!再還不上……你說……你讓我咋整?現如今吶,銀行正要做年報呢,這10個億的窟窿你讓我咋堵呦?」

電話裡的女人冷笑起來,親切而無賴地說:「現如今吶,我沒啥法子了,你要我命,也換不來錢呀!您張大行長還能沒法子?」

「我這輩子算擱你身上了!」

女人似乎有意逗弄他,嗲著嗓子說:「咱們熱乎那會兒,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急赤白臉了,索性把手裡的領帶扔在辦公桌上:「行啦,我的田姐!現如今,全中國的銀行都股改上市了,這地球人都知道。黃海銀行現如今也是股份制銀行,不是黃海農村信用社啦!你咋就還拿老腦筋琢磨現如今的事兒哪?!」

女人也沒了好氣,用威脅的口氣攤了牌:「行了,京子,我是怕你忘了,你京子和我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你自己個兒的屎屁股,肯定比我替你擦得乾淨!」

他用胳膊肘支著桌面,大半個身子都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又無可奈何地說:「你撂挑子,是吧?一齣事,就往我一人身上推?!現如今你是爺爺,我成孫子了,是吧?貸款還有二十幾天就到期了,你這是往死裡整我吶!你在總行不是有個叫何親名的老相好嗎?他是人事部主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你可……該走這顆棋子啦!」

對方突然結束通話了電話。電話嘟嘟的聲像個女人難聽的哭號,一直在辦公室裡轉著圈地迴響著。他緩緩放下聽筒,早忘了會議室裡還在開著會。他扶了扶眼鏡,用手擦了擦已流進汗水的眼睛,把身體順著桌面滑向椅子,而後一屁股癱軟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眼神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彷彿是在踅摸著女人「嘟嘟」的號叫之聲,半天沒回過神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