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這些她就臉紅,她的父母也默許她照顧鳳儀。從劉府到邵府,所有人都預設了她和邵元任的將來。只要元泰發展得再好點,只要邵元任再有點時間,大家都這麼想,他一定會和她完婚的。
邵元任為鳳儀選擇學校,暫時沒有合適的。鳳儀常思念方謙和楊練,也常懷念汪靜生與汪宅故居。但她從不告訴旁人,不過夜深人靜之際,躲在被子裡哭上一場。雖然她是個孩子,但她和劉雅貞在一起,人們就感覺她可以保護劉雅貞,而劉雅貞則讓人感到脆弱和無耐。除了鳳儀,所有人都懼怕邵元任,這讓鳳儀很不解,她覺得邵叔叔是溫和可親的。大家為什麼怕他?還有雅貞姑姑,她隱約覺得,她是喜歡邵叔叔的,邵叔叔也喜歡她,可為什麼雅貞姑姑要怕邵叔叔,而邵叔叔一見雅貞姑姑,就滿臉不高興呢?
這些大人之間微妙的感情,她還不懂。而且不管天大的煩惱,只要拿起畫筆,她就會忘了一切。轉眼到了1911年春節,邵元任為鳳儀縫製了新衣,除去兩套中式棉衣,還有完全按照西洋畫片上做的裙裝和大衣。鳳儀對這套衣服鍾愛極了,每次試穿時她就想發笑——實在太像西洋畫片裡的東西了!
大年三十晚上,除去一干僕人,只有邵元任和鳳儀兩個坐在餐廳吃飯。邵元任難得在家,此時有了鳳儀,二人說說笑笑,聽著府外震耳的爆竹,倒也覺幾分溫馨。吃罷晚飯,二人來到書房,鳳儀給他看自己的新傷品:一個身著長衫的美麗小姐。"這是誰?"邵元任明知故問。
"雅貞姑姑。"鳳儀快活地說。
邵元任一笑,在書桌邊坐下。心道這孩子如此自然大方,不管與誰處,都能令人愉快,小小年紀,已有幾分方先生身上那股子自然的魅力。只可惜是個女孩,不能堪當大用。"叔叔有件事情和你商量。"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與鳳儀,鳳儀開啟一看,是父親的筆跡,大意是說,眼下時局嚴酷,清延對革命黨的迫害已恨不能食肉飲血,為了保護她,他希望鳳儀能認邵元任為義父,並改姓為邵。
"能看懂嗎?"邵元任問。
鳳儀點點頭。
"你怎麼想?"
鳳儀沉默了一下,自出生以來,父親給她的印象就是一張張的信紙,她很想念他,卻又覺得這個想念十分模糊。現在父親讓她認邵叔叔當義父,她抬起頭,瞄了一眼邵元任,他並不高大強壯,但是嚴肅具體,是個再好不過的爸爸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邵元任畢竟沒有結婚生子,也覺有點尷尬,為了緩解氣氛,他笑道:"那以後,你要叫我爸爸了?"
鳳儀的臉紅了,長這麼大,她很少有機會喊爸爸,這段時間和邵元任朝夕相處,她對他的熟悉程度已超過了方謙。方謙是名義上的父親,而邵元任是活生生的,她鼓了鼓勇氣,喊:"爸爸。"
邵元任答應了一聲,點了點頭。一時二人都不知再說什麼,居然沉默起來。邵元任暗想,自己過完年,便三十一歲了。古人云三十而立,他也早該娶妻生子。可是生逢亂世,誰可當妻呢?雅貞固然純潔美好,又對自己一往情深,奈何不通世事,又生性柔弱,若與之成婚,萬一自己有什麼變故,叫她如何自處。難不成讓她帶著孩子投親靠友,像鳳儀這般寄人籬下麼。何況鳳儀能有今日局面,一是因為方先生在南方仍然掌權,另一方面也是和自己投緣,已是不幸中的大幸。饒是如此,也令人生憐,更況其他不堪的局面。若真要與雅貞成婚,自己便不可再加冒險,一面謹慎生意,一面遠離黑道革命之流,長保清白。可這世道,邵元任冷笑一聲,清白之人又如何發跡,再說他天性如此,是絕不能滿足一個平平安安的小日子的。
他看著鳳儀在畫紙上忙活,不由環顧起四周,這座府第雖然華麗,也不過是個吃飯睡覺的地方,自鳳儀來後,這兒開始像家了。有時看見雅貞和她坐在一處,就像一幅完美的家庭圖畫,但是這圖畫註定不是他的,他是真心想要,也是真的要不起。想到這兒,他輕咳兩下:"初四晚上,我要辦個西式宴會,慶祝收了個義女。鳳儀,你要記住,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兒了。"
"嗯。"鳳儀高興地點點頭。邵叔叔真的變成了爸爸,這兒就是她光明正大的家了!"邵叔叔。"她一張嘴就笑了,邵元任也笑了起來。
"爸爸,"她問:"雅貞姑姑那天會來嗎?"
"不知道。"邵元任皺了皺眉。
"我要把這幅畫送給她呢,她說了,過年要來看我的。"
"是嗎?"邵元任問。
"是的。"鳳儀說。
邵府的西洋茶花會,定於初四晚上九點。既是西式晚會,邵元任又尚未娶妻,所以無人攜妻女出席,晚飯後不久,一拔一拔青一色的男賓來到了邵府,很快就把這座空蕩蕩的府邸塞得滿滿登登。阿金見來了這麼些男人,羞得躲在鳳儀房間,磨磨蹭蹭幫她穿衣打扮,恨不能整晚不用下樓。邵元任也不管她,早安排李威帶著幾個伶俐的工人,在廳中架起圓桌,鋪上西洋桌布,擺上零售及小菜,倒著香檳紅酒。又有幾個容貌清秀的小工,穿著西式服裝,在廳中招呼客人,接待座位,倒酒佈菜,一切井井有條。鳳儀穿著新衣裳,踩著新皮鞋,聽著樓下鬧鬨鬨的聲音,在椅子上動來動去。要不是阿金拉住她,她早就下樓去看看,到底都來了什麼人,為什麼這麼熱鬧。
她正不耐煩,邵元任推開了門,見鳳儀穿著一身西式套裙,卻梳著一箇中式長辮,既漂亮,又有幾分滑稽的可愛,不由微微一笑。鳳儀早就等不及了,立即快步上前,跟在邵元任的身旁,走到了樓遞口,還未等她看清下面到底是些什麼,掌聲便響了起來。
鳳儀不禁有幾分羞怕,原來這麼些叔叔伯伯,全是她不認識的。她跟著邵元任一步一步朝樓下走,新皮鞋又緊又滑,她很是擔心,怕自己一腳踩空,一個跟頭栽下去,那就太丟人啦。幸好,她穩穩地下了樓,跟著邵元任來到這些人的面前。邵元任一一向她介紹,有光復會的李燮和伯伯,有商會的李平書伯伯,有同盟會的陳其美伯伯。李燮和示意身邊人把一個紅包遞給她,她看了看邵元任,邵元任點點頭,她就拿著了。李平書彎下腰,笑呵呵地把一個紅包塞進了她的口袋。陳其美則從脖上解下一塊玉,戴在她的身上,又從口袋裡拿起一疊紙牌,讓鳳儀抽出一張,然後將牌插回去,隨手洗了洗,再開啟時,每張牌都變成了白紙,什麼字元都沒了。鳳儀又驚又喜,不由請他再變一次,陳其美哈哈一笑,又變了兩次,每次結果都不相同,惹得李平書等人都圍上前,看他大變戲法。李燮和-8]不屑這種江湖把戲,目不斜視的端坐在一旁。
邵元任藉機退到一個角落,悄悄打量著李燮和與陳其美。眼下上海最強勢的兩派革命力量的領導人,顯示出完全不同的風格:李燮和氣質超然,舉止嚴肅,但隨行的人員卻在旁隨意走動,吃東西聊天;陳其美嘻嘻哈哈、漫不經心,但同盟會的人卻在四周暗自戒備,無有半點鬆懈。邵元任不由暗自稱讚,這個陳其美果真是統帥之材。突然,一個激昂的聲音從大廳中央傳來:"童謠紛紛傳唱:清受天命,十傳而亡。清廷自順治、康熙、雍正、乾隆等至光緒、宣統,剛好是十傳。我看這宣統二字,暗合三數,而統字又類絕字,如今各地革命一觸及發,清朝之亡指日可待也。"
這樣高談革命之論,又直指清朝滅亡,大廳眾人紛紛變色,剎時一片安靜。邵元任舉目望去,早識得他是光復會中的一員骨幹,叫陳慎初,亦是大戶人家子弟。陳慎初抑揚頓挫地道:"光復會向有愛國愛民的赤子之心,加上李燮和先生領導有方,定能為上海謀圖一個新未來。依我看,將來上海的領軍人物,必是李燮和先生。"
聽見這話,光復會員們和幾位商界人士紛紛鼓起掌來。李燮和微笑搖頭,既有自得又表自謙之意。而同盟會和其他人員,卻頗為不忿。邵元任見陳慎初出言不謹,兩派人員必有爭端,便退到更遠處,一心要察李燮和與陳其美如何處事。陳慎初還欲再放高言,只見"呸!"地一聲,一個穿青色短衫的人啐出一口濃痰,險些濺到陳慎初的臉上。陳慎初本能地一讓,大怒道:"你做什麼?"
青色短衫的人把眼睛一翻,看模樣便要開罵,只聽陳其美輕咳一聲,向李燮和笑道:"我這位兄弟不太懂規矩,請您和光復會的同志不要介意。"李燮和冷冷地欠欠身,算是接受了道歉。青色短衫聽陳其美說了這話,忙向陳慎初拱了拱手,以示賠罪。陳慎初滿臉通紅,恨道:"士可殺不可辱,大庭廣眾之下,你這樣就算了?!"
青衫之人只低著頭不作聲。陳其美哈哈一笑:"陳公子,你是世家子弟,高高在上,何必和個手下人一般見識。"
陳慎初雙目噴火:"什麼手下人,不過是個青幫混混,也敢到這麼放肆!"
"慎初,"李燮和輕輕飲了口茶:"既然陳先生陪了禮,你就給他一個面子,算了。"
"不行!"陳慎初不依不饒,其他幾位光復會會員也紛紛大加斥責。陳其美面無表情地坐著,同盟會其餘人等皆直立不言,只用眼光瞥著陳其美。氣氛頓時尷尬起來。眼見光復會如一盤散沙,雖有激憤卻無章法,而同盟會卻調變有度,一將之下,萬兵不亂,邵元任不由暗自搖頭。他正思量如何解開這個局面,忽然,靠近門口的人群發出一陣小小的騷動,不少人朝兩邊退去,讓出一條小路。邵元任驚訝地轉過頭,便看見劉雅貞站在小路的盡頭。她身披墨綠色"一口鐘-9]",高領長袍,直垂及地。烏髮輕盤,斜插一朵鑲金翡翠珠花,與綠袍相互應襯。她乍見到一屋子男人,頓時怔住了。不知是害羞,還是化了妝,她雙頰飛紅,在大廳水晶燈的映照下,宛如春天一般明豔動人。
邵元任見所有的男人都盯住雅貞,頓時大怒,但分明是劉雅貞突然闖入,他又不能怪眾人無狀,不禁深怨劉雅貞來的不是時候。他大踏步走過去,位過她的手,用力輕輕一握,示意她跟著朝前。劉雅貞只覺無地自容,這麼多男人圍觀,而且和邵元任手拉著手……這還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她懷疑自己沉陷一場甜蜜的惡夢,懵懵懂懂地朝前走著,跟著邵元任在李平書面前停住了。李平書是少數幾個見過劉雅貞,知道一點原由的人,他慌忙和劉雅貞正式招呼:"原來是表小姐,您新年好啊。"劉雅貞輕輕福了福,算是回禮。商界不少人聽說過邵老闆和表妹的"故事",見李平書這麼稱呼,他們忙收回了目光。陳其美立時惡狠狠地掃視著幫會成員,逼著他們紛紛低下頭……全場上下,只剩陳慎初一個人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劉雅貞。李燮和輕咳一聲,道:"慎初,你過來。"陳慎初站著不動,一個光復會成員推了他一下,他這才反應過來,慢慢走到李燮和身後,但目光始終不離劉雅貞。"雅貞姑姑,"鳳儀不知哪裡蹦了出來,快樂地抱住她:"我等你好久啦!"邵元任頓時鬆了一口氣,感到可以順理成章地讓劉雅貞離開男人的視線,他淡淡地說:"鳳儀,帶雅貞姑姑上樓去吧。"
"好!"鳳儀拉著她便走,她著急要把畫送給雅貞呢。劉雅貞如蒙大赦,恨不能一下就上了樓,怎耐她是小腳,只能一步三搖地跟在鳳儀後面。眾人不停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著這位古典小姐的風姿,只有陳慎初如痴如醉,毫不顧忌地盯住劉雅貞。邵元任陰冷地掃了他一眼,擔心自己流露出不滿,悄聲和李威說起來話來。鳳儀渾然不覺氣氛有什麼變化,滿心歡喜地和劉雅貞在書房裡看畫玩耍。就這樣,她度過了在上海的第一個春節。
新年後不久,邵元任終於為鳳儀選定了一所小學。這所小學不在南市,而在租界。它地處靜安寺大道附近,環境優雅,街道整潔,和南市相比,完全是另外一個世界。每天清晨,李威先開汽車-10]把邵元任送到元泰絲廠,接著開車把鳳儀送到學校,鳳儀喜歡看車窗外的景色,南市密集的街道、低矮的棚戶,還有元泰絲廠門前,坐著獨輪車上班的女工們,都讓她感到勃勃的生活熱情,而到了租界,她又能看見外國僑民們坐著敞蓬馬車來來回回,透過馬路邊的縷空圍牆,還可以看見大班別墅裡的花園和網球場。她每天在這樣兩個地方穿梭,久久不能厭倦,甚至,她喜歡在路上的時光,要遠遠超過在校園的時間。
學校只有兩個班,教授英文、數學和基督教教義,鳳儀的英文沒有基礎,上海話也講的不好,這讓她常常受到同學的恥笑。加長自小生長在南京,受的是純中國文化的教育與薰陶,她在心理與行為習慣上,難免和上海家庭長大的孩子格格不入,她漸漸地獨來獨往,每天傍晚,李威來接她之前,她就一個人坐在校園旁邊的教堂裡,呆呆地發愣。
慢慢的,教堂裡一個美國神父注意到她。這個中國女孩經常獨自坐在長條凳上,似乎滿懷心事。在她這個年紀,怎麼會有人願意享受孤獨呢?這一天,他不禁走到她身邊坐下,操著異域風味的中國話問:"你在等人嗎?"
鳳儀看著他灰藍的眼睛,點了點頭。
"你每天都在這裡,在想什麼?"
鳳儀搖了搖頭。
"那你都在幹什麼呢?"
"我在看玻璃。"
"玻璃?"神父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教堂牆上高高的玻璃窗:"玻璃有什麼嗎?"
"為什麼這裡的玻璃是彩色的,中間還有那麼多格子?"
神父微笑了,怎麼和她解釋呢?他想了想:"這個世界有很多東西都不是完美的,但是沒有關係,比如一塊玻璃,我們不小心把它打碎了,還可以把它粘起來,它還是一塊玻璃,而且多了更多的顏色。"
鳳儀若有所思:"這些玻璃是多了更多的顏色,可是,也多了很多裂縫呀!"
"如果只看到裂縫,我們就會不高興,如果我們能想到,它又是玻璃了,又多了很多顏色,我們就會很高興,"神父有些驚奇,這麼小的孩子,說起話來卻別有一番意味。他不禁問:"你叫什麼名字?"
"邵鳳儀。"
"我叫威廉,"神父伸出手,鳳儀知道這是西洋的禮節,忙伸出手,開心地和他握了握。"你平常喜歡幹什麼?"神父又問。
"畫畫。"
"畫畫?!"神父喜道:"你喜歡畫什麼?"
"什麼都畫!"
"你有老師嗎?"
"嗯,我姑姑,"鳳儀想到劉雅貞現在除了誇她畫的好,已經很少再教她了,只得補充道:"她原來教我的,現在不太教了。"
"為什麼?"
"嗯,她,她不是畫畫的老師。"
神父笑了:"在我的國家,如果學畫要先學素描,再用油料在布上作畫,和這裡是不同的。"
"素描!油料!"鳳儀睜大了眼睛:"我想起來了,我家裡有好多這樣的畫片呢!"
神父見她忽然間就神采飛揚起來,覺得十分有趣:"你喜歡?!"
"喜歡!"鳳儀脫口而出:"我可以學嗎?"
"當然可以,"神父高興地道:"這樣,以後你放學沒事就到教堂來找我,我在上面有個小畫室,還有兩三個學生,你們可以在一起畫。"
鳳儀意外拜師,猛然想起這是一件大事,外公說天地君親師,她就這樣拜了一個外國人當老師,爸爸會不會不高興。她忐忑不安地站起來,恭敬地給神父鞠了一躬:"神父,我回家問一問我的爸爸,如果他同意,我就正式拜您為師,好不好?"
神父一怔,不過他在上海久了,多少理解一些東方人的思維,便點了點頭。鳳儀見他沒有生氣,便大為輕鬆,細細地打聽什麼叫素描,什麼又是油料?神父也一一給她講解,二人正聊著,李威到了。鳳儀請他再多等一會兒,平常李威對她幾乎是言聽計從,十分敬寵,但今日卻一反常態,略帶粗暴地回絕了。鳳儀有些生氣,又有些委屈,悶悶不樂地和神父告了別,走出了教堂。
因為李威與楊練年紀相當,又天天接送鳳儀上學,漸漸的,她把一部分對哥哥的信任和情感挪到了李威身上。今天李威意外的斥責,令鳳儀十分難過,她縮在車後座上,一句話也不講。李威從倒車鏡中瞥見滿面委屈,不禁心中一軟,無可奈何地道:"鳳儀,叔叔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辦,非常非常重要,你不要生我的氣。"
鳳儀聽他軟言相告,點點頭,不一會兒,心情便好轉起來,嘰嘰喳喳地說起教堂玻璃、西洋油畫等事物。李威見她毫無心機,一派天真爛漫,不由長嘆一聲。他很想告訴她自己明天就要走了,要去執行一個可怕的任務,可能今後再也不能相見。但是這些話在他的嘴裡只打了個滾,便嚥了回去。小不忍則亂大謀,他告誡自己,雖然她流露的真感情挺讓人感動,但她畢竟是邵元任的女兒,是不可信的!
"叔叔,神父說要教我學西洋畫,"鳳儀問:"你說爸爸會同意嗎?"
"會。"
"那我每天放學以後都要學畫了,你要等我嘛。"
李威勉強笑了笑:"好,我等你。"
兩個人回到邵府,邵元任已經在家了。鳳儀又驚又喜,邵元任常常深夜才能歸家,偶爾早點,也都是晚飯左右,從來沒有這麼早過。她迫不及待地想告訴邵元任學畫的事情,但邵元任把李威叫進書房,吩咐眾人不可打擾。鳳儀只好耐住性子,一直等到天黑,她肚子咕咕叫了幾遍,李威才從書房裡走出來。他沒有像往日那樣留下吃飯,而是回家了。
鳳儀纏住邵元任,再不給他一點空檔,她一口氣把什麼教堂、玻璃、神父、油畫之類全倒了出來。邵元任見她神采飛揚,眉眼裡全是快樂,不禁想,她要永遠不長大有多好,她就會永遠快樂。可她這個樣子,我要怎麼教她呢?是告訴她世界總有另外的一面,還是更好地保護她,讓她保持天真與熱情。他望著她的笑臉,不覺臉上也露出一絲微笑,算了,他想,她畢竟是個女孩,只要將來嫁個好夫婿便成了,無需瞭解人世滄桑。
"爸爸,你有沒有聽嘛,"鳳儀嘟起了嘴:"怎麼今天你們都心不在焉的!"
"嗯,"邵元任眉頭一皺:"李威叔叔怎麼了?"
"他沒精打彩的,下午我說讓他多等會兒,他還不高興,說有要緊的事情辦。"
"他要出去一些天,"邵元任道:"明天我讓別人來接你。"
"他去哪兒?"
"外地。"
"很遠嗎?"
"有點,"邵元任笑了笑道:"你不是想拜師嗎,明天我親自來接你,見見你的師父,再給你買些學習用具,好不好?"
"這麼說你同意了!"鳳儀不由歡呼一聲,又趕緊道謝:"謝謝爸爸。"。邵元任又細問了神父如何說的,如何提出讓她學畫等關節,覺得並無大礙,便讓阿金服侍她休息。等鳳儀上了樓,他回到書房,命小衛送來一壺開水,獨自坐在茶桌旁,一邊慢慢地衝泡,一邊在心中籌劃計較。
他團結廣東、湖南兩大同鄉會,興辦了德昌堂。目前德昌堂不僅慈善基金雄厚,而且組建了救火隊。救火隊員由兩百個精幹的年輕人組成,他們大部分來自湖南和廣東,也有部分來自上海和江蘇。他們主要工作是負責南市地區的消防工作,給城外或城內的災民發放糧食,收殮客死上海又無人埋葬的屍體,並埋入義冢。邵元任從楊練介紹的武師中,精挑了幾員良將,由他們管理救火隊,經過兩個月的考察,又從救火隊選出一批強幹可靠的隊員,學習槍擊和武術。
只要假以時日,這支部隊就是他在上海最大的勢力和籌碼。不管是同盟會,還是光復會,想要得到上海,總得爭取一下他的勢力。現在萬事具備,只欠東風,救火隊通過南方關係聯絡到一批軍火,但如何把這批軍火從廣東運抵上海,再運進德昌堂,就成了一件頭痛的事情。
此時的上海,軍火已是各路人等急需之物,莫說各路黑幫盯死了他,就連各種名義成立的組織、商會,都大起覬覦之心。他連日以來,一面大張旗鼓地整隊伍、找人手,一面在外面放出訊息,說李威要帶人去廣東運"貨"。另一方面,他請楊練在廣州暗度陳倉,將真正的軍火裝在運傢俱的船中,只等李威到了南方後,在假軍火的包裝之上再鋪一層槍支彈藥,以掩人耳目。待李威從廣東浩浩蕩蕩的出發之後,楊練再帶人另擇水路,悄悄地北上。
這招明修棧道之計,雖可保軍火大半安全,卻難保李威等人的性命。邵元任素知李威野心勃勃,一心要出人投頭,這等建功立業的好機會,他肯定願去,但未必不會貪生怕死。邵元任遂在南市為李威買了套房,又將李威母親從蘇州鄉下接來,另請了個小丫鬟,在那裡日夜照顧老人,又許諾他未來種種好處。李威心下也很清楚,他若去,不僅能為自己博個將來,就算他死了,邵元任也會給母親養老送終。他若不去,他和老孃恐怕就要在黃浦江裡餵魚了。
邵元任從滾燙的茶壺中倒出一杯茶,先將茶水注入聞香杯,略略一聞,便將小茶碗扣在聞香杯之上,雙手輕輕一翻,便將茶水又扣入小茶碗中。他一手端,輕輕一吸,便將茶水吸入了肚中。叮鈴鈴,旁邊書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沒有接,電話斷了,須臾又響,反覆三遍。邵元任輕輕放下茶碗,吐出一口氣。這是碼頭暗探發來的訊號,李威已經上路了。
就在李威出發後的第二天,上海舉行了萬人剪辮大會,當場有四千人剪去了象徵皇權的長辮。革命呼聲日益高漲,除了徜徉在書齋與畫室裡的鳳儀,人人都感到,一場無法抵擋的風暴正在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