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從地方自治以來,便失去了政府保障。人們成立各種商會、協會、幫會。它們逐漸變成第二政府,規定各自"法則",保衛各自"民眾"。亂世之中,繁華都市,個體很難生存。弱者需要依靠,強者則需更強。李威成為邵元任貼身"秘書"後,才慢慢了解,這位三十歲湖南籍絲廠老闆的勢力,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象。譬如今日,邵元任主持的慈善機構德昌堂開業,且不說背後有兩湖、兩廣四處同鄉會支援,就說李威手中這張道賀名單,便是上海眼下的一張權力表:江蘇商會、寧波商會、潮州商會……絲織同業會……上海自治公所……法租界公董局……《中國公報》陳其美!
李威拿著這張薄薄的紙,心頭突突亂跳。今日一下子能見到這多頭面人物,可是生平未經之事,若是能遇上個把賞識的,沒準就能飛黃騰達,也勝在邵府做個跟班。這些人中,別人還尚可,聽說這陳其美,是個著名的四捷人物。他到上海不滿兩年時間,同盟會便聲威大振,名揚江湖。傳說他口齒捷、主意捷、手段捷、行動捷,黑白兩道無不傾倒,尤其在青幫之中,是地位顯赫。
李威想自己十三歲到上海,便入了青幫,如今也二十出頭,還是一文不名。今天一定尋得機會,向陳先生好生攀談。他正思量著,不防邵元任已站在身後,輕輕咳了一聲。李威嚇得渾身一顫,忙躬聲斂氣,以聽教訓。邵元任悄聲道:"你回去一趟,楊練帶著方家小姐到了。"
"是。"李威一陣失落,面上卻微微歡喜:"方家小姐今日到了?"
"你再去一趟劉府,"邵元任沉吟幾秒,還是下了決心:"請雅貞小姐過來看看,我今兒回得晚,讓阿金早些安排他們休息。"
"是。"李威答應了一聲,戀戀不捨地將賀表交給另一個秘書,轉身出了德昌堂。真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李威悵然不已。這些大人物可在酒桌上杯酬交錯,談得是生意政治、財產女人,他卻像個女人,得回家照看一個孩子。李威只覺胸中煩悶,一路長吁短嘆,回了邵府。
這個時候,鳳儀已經坐在邵府的西洋沙發上了。她和楊練下得火車,便一路打聽到這裡。不料邵元任不在家中,女僕阿金又從寧波新到上海不久。她見楊練衣著樸素,鳳儀穿戴平常,疑是來投親靠友的。她阿拉、儂地盤問了半天,才把電話打到元泰絲廠,邵元任卻剛好又離開了。楊練不禁有些悶氣,覺得邵元任對鳳儀的未來沒做任何安排,連家裡的下人都不知情。他雖然稟賦剛直,脾性卻有些陰冷,只默默地坐著,告誡自己不可意氣用事。如果沒有十足把握,方先生不會將女兒送到這裡。鳳儀一路勞頓,來到這個陌生之所,又無一人接待,只緊緊地偎著楊練,呆呆地出神。
她見邵府牆角,擺著一臺落地大鐘,通身金光燦燦,一條金色錘擺不慌不忙地左右晃動,不禁想起不多時前,在南洋勸業會上,也曾見這種玩意。那時她有家有親人,也算書香門第的小姐,現如今卻是無家可歸,只等有人可以收留。她一陣氣苦,拽了拽楊練的衣角:"哥哥,我們還要等多久。"
"快了。"楊練見鳳儀神情悽楚,不由大怒。若依了他,立時就帶她走了,直接去廣東方先生處。可邵元任一直對南方政府頗有支援,是方先生口中的好同志,這樣走了豈不壞了情誼。楊練耐下性子,柔聲道:"我們再坐一會兒。"
"我想去找爹爹,"鳳儀道:"你帶我去找爹爹吧。"
楊練心中一酸,不知如何回答,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這時,李威進了門。他原在邵府見過楊練兩面,也算舊相識。李威滿面笑容,連聲吩咐讓廚房的趙伯做些可口的小菜點心,又喝罵阿金為何不端茶遞水。等一切照顧周道了,他坐在沙發前,解釋德昌堂今日開業,邵元任實不能提早趕回,請楊練與鳳儀見諒,又噓寒問暖,詢問南京家中事宜。楊練知他是邵元任心腹之人,見他如此,這才稍稍安心。一時飯畢,李威要安排他們休息,但楊練執意要等邵元任回來,鳳儀又執意要和楊練在一起。李威只好打迭精神,陪他們坐在沙發上,東拉西扯,聊些風趣之事。
與此同時,邵元任正在德昌堂中,與陳其美把酒言歡。陳其美現年三十二,比邵元任長了兩歲,便稱他為元任弟。邵元任稱他其美兄。
"元任弟,"陳其美道:"我也是商賈出身,自認為振興國家就必須振興經濟,他日革命成功,還要向你多多請教,我們一起在上海做番經濟大事業。"
"其美兄言重了,"邵元任道:"元任不過是個小商人,實在不敢擔當。"
陳其美哈哈一笑:"虞洽卿-4]先生經常向我提起你,說你是難得的人才,我總不能懷疑他的眼光吧。"
"哦,"邵元任欲探他和虞洽卿關係深淺,假作不知道:"我聽說虞先生雖然是浙江人,卻喜歡吃辣椒,這是真的嗎?"
陳其美訝然道:"我這些天,日日在他家吃飯,怎麼沒看見紅通通的辣椒?!"說完,他指著上海自治公所董事李平書道:"李先生也是虞先生好友,你問問他可是真的。"李平書笑著點點頭。邵元任打了個哈哈:"邵某道聽途說了。"陳其美似乎有些微醉,拉住邵元任的手,低聲說:"元任弟,建設新上海,指日可待了。"邵元任扶住他:"其美兄放心,元任當盡匹夫之職。"
這場酒直喝到深夜,賓主盡興而歸。邵元任沒有乘車,改為步行。兩個隨從不緊不慢的跟著。此時正是秋天,氣候微涼,邵元任慢步前行,心中籌謀計劃。再過段時間,上海就會是個新天地,到底誰會是這個新天地的新主人?光復會雖然根基深厚,可惜李燮和不是大治之才。同盟會雖氣候漸成,但畢竟時間尚短,很難看出誰更勝一籌。不過,陳其美倒真是個人物,他一手在青幫拜山堂、結兄弟,一手大肆拉攏江浙財團、結交社會名流。邵元任想起方才晚宴之上,二人你來我往,大設玄機,不禁暗自冷笑。他豈不知虞洽卿不愛辣椒,不過小試陳其美與他的關係好到什麼程度。而陳其美對他做出的"經濟事業"的承諾,也真是好大的一個黃金空殼。不過就算這是空的,也不由人心動不已。
雖說時局緊迫,還是再拿捏幾分尚好,以免賭錯了人物,遺禍無窮。他計宜已定,略感一絲輕鬆,這才想起鳳儀。楊練比約定時間早到,又無電報通知,多半是南京出了變故。本來方先生的之子,無論男女,他都應善自撫養。不過若是男孩,他可教他文滔武略,將來經世治國,成就一方偉業。一個女孩子,無非是供給吃穿用度,若說教育,還真沒什麼章法。教成雅貞那樣,好雖是好,可就如暖棚裡的花朵,經不起風霜。學成一些革命女強人?不男不女,還是免了罷。邵元任左思右想,覺得這事比政治還要麻煩,要不為了穩定與南方政府的關係,他真是懶得把鳳儀收入邵府。不過此次由楊練親自護送前來,倒是個好機會。楊練天生異稟、武藝超群,如能借機把他留在身邊,那就是如狼添伴、如虎添冀;就算留不下他,也可有個深交,以備他日之用……他不知走了多久,舉目望去,見夜色濃重,唯邵府小樓燈火通明,似無人安睡。
邵元任邁開步伐,一會兒到了家。保鏢早就叫開了門,阿金與小衛垂首站在門邊,楊練和李威站在廳中。邵元任一見楊練,三步並兩步來到身前,緊執其手道:"可把你們盼來了,鳳儀在哪兒?"
"這兒!"楊練指了指沙發。邵元任見一個小女孩臥於沙發之上。大約聽到了動靜,她猛地睜開眼,翻身坐了起來。
這女孩又瘦又小,但滿臉倔將,雙目靈動機警,毫無退讓與羞怯之色。邵元任大感意外,一股好感油然而生:"你叫鳳儀,"他笑了笑道:"怎麼睡在沙發上?"
"快叫邵叔叔。"楊練連忙道。鳳儀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邵叔叔好。"
"好,"邵元任道:"這麼晚了,怎麼還不休息?"
"我們在等你。"鳳儀看了看楊練,答。
"阿金,"邵元任道:"小姐的房間收拾好了嗎?"
"好了好了,"阿金慌忙道:"阿拉不曉得是給小姐住的。"
邵元任環顧客廳:"劉小姐回去了?"
"劉府說小姐這幾天身體不好,"李威低聲解釋道:"等好了再來。"
邵元任的臉上閃過一絲陰霾。鳳儀正仰頭看他,覺得他表情微變,其餘人皆沒有查覺。邵元任拉住鳳儀:"走,叔叔帶你去看看房間。"
二人手拉手朝樓上走。楊練與李威小心地跟在後面,阿金與小衛又跟在這二人之後,另有幾個手下,分四角站在客廳之中。閤家上下,無有一人聲張。鳳儀大感詫異,覺得這裡的氛圍與汪宅完全不同。邵叔叔初次相見,雖不十分親近,卻令她很是安心。她覺得他的手又幹燥又有力,不禁想,只要我拉著這隻手,就沒人敢來傷害我。想到這兒,她不禁抬頭看了看邵元任,邵元任恰巧也在看她,二人相視一笑。邵元任天性肅穆,不喜孩童。雖常資助一些老鄉或朋友之子,但他從不與孩子們相見,偶爾有人帶著孩子前來道謝,小孩兒見了他,也只是害怕。眾人都以為他是謹慎的人,又有尊嚴,故而如此。誰也不能想到,這個二十歲闖蕩上海,三十歲建立企業王國的青年男人,其實對所有柔弱的東西心懷恐懼。此時他見鳳儀神態自若,落落大方,不禁感到一種新鮮。"我不僅不厭煩這個孩子,而且非常喜歡,"邵元任吃驚地想:"她就像一株生機勃勃的小樹,令人充滿信心。"他開啟房門,這是間很大的臥室,有高大的衣櫃、寬大的書桌,還有一張西式雙人床。
"喜歡嗎?"邵元任問。
鳳儀說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對一個孩子來說,它太大了。邵元任看了她一眼:"不喜歡我們慢慢改,今晚先睡這兒好嗎?"
鳳儀點點頭。"一個睡怕不怕?"邵元任又問。
"不怕!"鳳儀乾脆的回答。邵元任笑了,他命阿金幫鳳儀安頓,又讓李威回去休息,然後拉住楊練道:"我留了塊湖南臘肉,一直等你來,今夜我們邊吃邊聊,一醉方休。"
聽有家鄉臘肉,還有美酒,楊練拍手叫好。二人坐在小餐廳裡,邵元任開了瓶西洋紅酒,又開了瓶上好的白酒。廚師趙伯將臘肉切片,加上辣子炒了端上來,各配了幾色精緻小菜。楊練一面飲酒吃肉,一面把汪靜生怎麼去世、鳳儀如何出逃,如何在茶館引洪門自救的事情,一一告訴邵元任。聽到鳳儀大擺茶碗陣時,邵元任大笑道:"看不出她小小年紀,還是個女中豪傑。"
楊練本擔心邵元任得知汪靜生死訊後,不肯長年收留鳳儀,此時見他滿面歡喜,便婉言道:"我回廣州之後把事情都告訴方先生,鳳儀就先拜託您照看了。"
邵元任聽其話音,立明心意,將筷子一放,假作不悅道:"楊兄弟怎麼說出生分的話來?請楊兄弟代告方先生,如果蒙不棄,我願收鳳儀為義女,一生盡責。如革命成功之日,方先生想接她回去,我也絕不阻攔。"
楊練聞言大喜,忙舉杯連敬三次,以表謝意。二人漸談到上海局勢,邵元任眉頭深鎖,長嘆一聲,道:"我這些天,團結湖南、廣東幾大商會,在南市開了一個慈善堂,本來想做點好事情,沒想到各種勢力都找上門來,若是為國為民,邵某定不推辭,若為其他,唉……"
"邵老闆,有人想對你不利?!"楊練大吃一驚,忙放下酒杯問。
"一言難盡啊,"邵元任道:"邵某一介書生,能文不能武,雖然有幾個手下,但不過是裝裝樣子。不像方先生,身邊能有你這樣的好兄弟……我幾次想開口求方先生,讓你留在上海,幫我一段時間,可我也不能為了我自己,不顧方先生的安危……"
"這……"楊練為難了,若答應,他終不放心方先生,若不答應,邵先生多次資助南方革命,又答應照看鳳儀,這是天大的情分。邵元任掠他一眼,知他不肯輕易留下,便道:"我也是酒後失言,楊兄弟不必過慮,邵某不會有事的。"
楊練趕緊道:"邵先生,我在上海有幾位朋友,都是武藝高強之人,和幫會也沒有什麼牽連,如果您願意,我先介紹他們來幫您,等我回南方之後,再請示方先生。只要他同意,我就暫回上海一段時間,您看怎麼樣?"
"好。"邵元任聞言暗喜,以他對方謙的瞭解,是不會拒絕這個請求的。他忙作關切地問:"如果你在上海,那方先生的安全怎麼辦?"
"這倒不打緊,"楊練道:"我此次出行,託了幾個廣東朋友暗中保護他,相信沒什麼大問題。"邵元任這才面露喜色,和楊練推杯換盞,痛飲了大半夜。楊練自去睡了,邵元任略休息片刻後,天剛亮,便忍著頭痛開始工作了。他先去絲廠處理各種雜事,又去德昌堂檢視開業情況,快到中午時,他趕回汪宅,從隱密處取出資助南方的金條,又另封一筆錢,作為對汪靜生去世的悼金,託楊練帶給方謙。楊練此時雖不捨鳳儀,也只能硬下心腸和她辭行了。
"哥哥,你今天就要走?!"鳳儀穿著來時的舊衣裳,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訝然問。
"我要趕回廣東,"楊練道:"還要把外公的事情告訴你爹爹。"
鳳儀低下頭,沒有吱聲。楊練道:"我會回來看你的。"
鳳儀抬起頭,盯住他問:"什麼時候?"
楊練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再回來,想到她小小年紀,不免心內酸楚,強笑道:"很快吧!"
鳳儀黯然失色。楊練不知如何安慰,加之革命資金事關重大,不得久留,叮囑幾句便離了邵府,由李威開車直奔碼頭。鳳儀一個人在沙發上呆坐良久,直到阿金來催她吃午飯。她勉強吃了幾口,便悶悶地上了樓,將自己關在房間裡。這些日子,離別已成為她的功課:外公汪靜生、汪宅小院、故鄉南京,最後是哥哥楊練。她感到心裡屋裡都空蕩蕩的,一種說不出的難過化成一種痛苦。她趴在床上,將頭埋在枕巾裡,默默地哭泣起來。
楊練走後,邵元任對鳳儀很是關照。當天晚上便請裁縫上門,量做新衣,又厲告阿金等人,要像對他一樣對待鳳儀,如有造次,不得輕饒。阿金小衛趙伯等一干下人,哪裡敢得罪她,只是唯唯喏喏,萬事隨她心意。幸而鳳儀性格隨和,又自小獨處慣了,並不麻煩旁人,每日只在邵府裡東看西逛,沒過多久,便把這幢二屋小樓,加前後花園逛了個遍。最後,她的活動範圍停在了書房,這裡除了線裝書,還有許多翻譯來的西洋讀物與西洋畫片。她沒日沒夜呆在這裡,或坐或睡,手中始抱一本書。阿金只需請她用三頓飯即可,有時請她也不出來,只得把飯端進書房裡。
家裡多出一個孩子,卻好像什麼都沒增加,幾天下來,不管白天黑夜,都靜悄悄的。邵元任有些奇怪,擔心下人們暗裡欺侮鳳儀。這天午飯後,他放下所有事務,突然回到邵公館。
阿金正在午睡,小衛開啟門,見是邵元任,嚇得愣住了。這位年輕的東家總是早出晚歸,晚飯也很少在家吃,更不用說中午了。"鳳儀呢?"邵元任問。
小衛張開嘴,不知如何回答,邵元任擺擺手,示意他退下,自己上了二樓。樓上一片寂靜,臥室裡也沒有人,他又到花園裡找一遍。小衛早把阿金叫醒,她慌忙跑出來,戰戰兢兢地道:"小姐在書房裡。"
"你為什麼不陪著她,"邵元任道:"她還是個孩子?"
"她不讓我陪,"阿金顫聲道:"她,她要一個人待著。"
書房的門是反鎖的。邵元任敲了敲門,沒有回應,阿金用鑰匙開啟門。邵元任頓時愣住了,地上鋪滿了各種各樣書的和畫片,鳳儀蜷在上面,頭枕一本《三國演義》,睡得正香呢。
邵元任輕輕走過去,在鳳儀身邊席地而坐。這孩子看起來就像一隻幸福的小狗,心滿意足地沉浸在夢鄉中。"鳳儀!鳳儀!"他伸手推了推她。
"邵叔叔。"鳳儀睜開眼,見是邵元任,不由一愣,睡眼惺鬆地坐了起來。
"為什麼睡在這兒?"
"我在看書。"
"看得懂嗎?"
鳳儀茫然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邵元任看著地上的書:"鳳儀,你想上學嗎?"
"上學?"
"就是和很多小姑娘一起讀書。"
鳳儀沒有吱聲,她喜愛這間書房,但是"很多小姑娘",對她大有吸引力。這時,她聽見阿金在書房外輕道:"邵先生,劉小姐來了。"
劉小姐?鳳儀覺得這個人名既陌生又熟悉,猛然間想起,這是她來邵府第一個晚上,邵元任曾提到過的。他那微變的神情一下子印上她的心頭。她大為好奇,站起身跟著著邵元任朝樓下走,二人剛轉過樓梯螺旋型拐角,便看見一個古色古香的女子站在客廳之中。她上著一件淡青色竹葉繡高領過膝長衫,下著一條深青色長褲,窄窄的褲角之上,是兩行墨綠色竹葉繡片。她見二人下樓,輕輕轉過身,對著樓梯方向,以示尊敬。鳳儀見她烏髮中分,自額前美人尖處緩緩分開,輕輕貼在白皙的面頰之上。真是沉靜中略帶一分嬌羞,柔弱中卻含兩分明豔,不由地傻了:她就和書房裡那些仕女圖上的小姐們一模一樣啊。
"鳳儀,這是我的表妹劉雅貞,你喊姑姑就行了。"邵元任說。
"雅貞姑姑。"鳳儀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劉雅貞朝她微微一笑,然後,恭敬地向後退了半步,朝邵元任深福一禮:"表哥好。"
邵元任面色一沉,眉頭一皺:"早就說了,不要再行這些舊禮。"
劉雅貞臉色飛紅,微低頭頸,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坐。"邵元任說。
劉雅貞這才輕輕退了一步,慢慢地坐下。
"呀!"鳳儀忽然發現,劉雅貞的褲角之下,是一雙小巧如粽的三寸金蓮,不由輕叫了一聲。她頓時在心中大為可惜,這麼漂亮的姑姑為什麼要纏足呢?
劉雅貞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她慢慢把腳藏在最裡面,頭低低地垂著。邵元任越加不耐起來,掃了一眼落地鍾:"這是方先生的女兒,你有空多陪陪她。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是。"劉雅貞小聲回答。
"她認識不少字,你可以再教她一些。"邵元任略帶挖苦地道:"三從四德就免了,多教些知識。"
氣氛更加尷尬,劉雅貞點了點頭。
邵元任陰沉地注視著她,似乎因為忍耐才沒有發作。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出了大門。
"小衛,關上門吧。"劉雅貞柔聲道,閤府上下頓時鬆懈下來。劉雅貞讓趙伯準備一些茶點,然後跟著鳳儀去書房看她的"寶貝",和她慢慢地聊天。整個下午,兩個人喝著可口的奶茶,吃著好吃的糕點。劉雅貞又讓阿金找來紙和筆,教她畫畫。鳳儀自出生以來,還沒有品嚐過如此溫柔的女性關懷。她覺得劉雅貞就像一團溫馨的空氣,暖暖地包裹著她,讓她又愛又崇拜。她立即迷戀上劉雅貞的一切,一面不自覺地想學她的模樣,一面又覺得她太過柔弱,希望自己可以強壯一些,可以保護她。
也就是這天開始,鳳儀迷上了繪畫。她在任何能畫的地方畫:紙張、書本,甚至白色的餐布,花園裡的空白水泥地。阿金拿她沒有辦法,不管她幹什麼,邵元任永遠沒有責備,只有贊成。阿金覺得東家成心想把這個小姑娘慣成一個野孩子。劉雅貞只上過幾年私塾,學識並不高明,閒來無事,她想教鳳儀刺繡,被邵元任阻止了。
"這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學的,"他嘲諷地道:"浪費時間。"
她早就習慣了他的刻薄。自鳳儀來了之後,她有了光明正大的藉口出入邵府。雖然難得見到邵元任,她已心滿意足。她滿心疼愛鳳儀,覺得她既像一個孩子,又像一個良伴。通過她,她和邵元任之間有了某種特殊的關係:他收養了這個小姑娘,而且,預設她擔當起了類似母親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