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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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司機沒有問去哪兒,只是沿著大街朝前開。喬英倫惦記著要告訴司機地址,說去小街。司機把車拐向右邊。

他們靠在後座上,距離不遠不近,像一對夫妻,他守護著她,她閉著眼睛,覺得胃裡開始難受,她知道是酒精在作怪,她想吐,咬牙堅持著。

方駱催促司機開快一些,他想讓她趕緊回家、趕緊休息、趕緊恢復健康。

計程車從大路拐上了一條小街,街邊沒有樹,只有一些低矮的樓房。司機問:「小街多少號?」

方駱看著喬英倫,以為她睡著了。她睜開眼睛,低聲說:「66號。」

車在一個小院的門前停下。方駱開啟車門,她從車裡鑽出來,也顧不得什麼禮貌,搖搖擺擺地走進小院。方駱跟上去,看見她開啟小樓拐角處的一扇門,然後又關上了。

屋內的燈亮了,方駱站在離窗戶幾米遠的地方,他既不敢敲門進去,也不敢走,透過那扇窗戶,似乎看見她的身影在晃動。

她走進洗手間。他隱約聽見她嘔吐的聲音。

他站在院中,抽出一根香菸,點上。

有一個男人走進院子,看見方駱,嚇了一跳,問:「誰?」

方駱指了指窗戶:「回家。」

男人仔細地看了看他,沒有說話,從西角的樓梯上了樓。

方駱看著手錶,心想,如果一刻鐘後還不見她有動靜,他就給她打電話。

吐得空空蕩蕩的喬英倫倒在床上,陷入了迷糊之中,她發著高燒,在昏迷中還有一點意識,方駱,她想,他大概已經走了。

方駱站在泡桐樹下,他看看手錶,時間到了。他把菸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從手機裡調出喬英倫的電話,拔了號碼。

屋內傳出響亮的電話聲,即使他站在院子裡,也能聽見。他看了一眼整幢小樓,基本上沒有人家亮著燈。他發現二樓有個人影閃了一下,估計是剛才的那個男人。

電話沒有人接。

方駱繼續拔,一次,兩次,電話聲反覆響起。

他走到門邊,看了看,似乎沒有門鈴。他輕輕拍了兩下防盜門,門嘩嘩地響,他低聲喚道:「喬英倫,喬英倫。」喬英倫沒有回答。

他用力地拍門,門晃動著撞擊門框,發出很大的響聲。他看見二樓過道的燈亮了。

「幹什麼?」好像是那個男人,站在二樓上喊。

「喬英倫病了。」他轉過頭,朝上喊:「有辦法開啟門嗎?」

又有一兩家的門開啟了,走出來兩三個人。

那個男人從樓上下來,狐疑地看著方駱:「你是她什麼人?」

「男朋友。」

「她怎麼了?」

「病了。」

那個男人走上前,用力地拍了兩下門:「英倫,在家嗎?」

旁邊有人說:「打112吧,或者打110。」

「先把門撬開。」

「是啊,先看看怎麼樣了。」

陸續有人走出來,小樓上下一片光亮,方駱給院中的幾個男人遞煙,他們開始有些奇怪地打量他,接了煙後態度明顯溫和了。

110的警察到了,車進入小街的笛聲驚動了更多的人。幾個警察用器械撬防盜門,防盜門很普通,是用方管焊成的。不一會兒,警察把鎖開啟了。方駱快速走進去。

喬英倫和衣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他摸了摸她的額頭,滾燙滾燙的,他衝到外間,找出一條毛巾,在水籠頭下衝了衝,擰乾水,放在她的頭上。

救護車也到了,兩個醫生走進來,其中一個嗅著鼻子。他們開始給喬英倫做檢查。方駱在一邊看著,他想她怎麼了,怎麼會突然這樣?他氣自己為什麼不早一點給她打電話,他迅速在心裡做著準備,如果住院怎麼辦?如果有危險怎麼辦?

過了一會兒,嗅著鼻子的醫生問他:「今天晚上她喝酒了?」

方駱看著他點點頭,問:「怎麼了?」

醫生說:「沒事,可能是酒精中毒。」

方駱問:「喝兩杯啤酒也會這樣嗎?」

醫生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她不能喝酒嗎?」

「不太清楚。」

「哦。」醫生哼了一聲,就不說話了。

另一個醫生對他說:「能抱上車嗎?」

「當然。」方駱說。

兩個醫生朝門外走,把鄰居們擋在門外的警察問:「怎麼回事?」

「乙醇中毒,」醫生說:「就是喝醉了。」

警察搖搖頭。鄰居們發出嗡嗡聲,像在說:原來是這樣。

方駱把喬英倫抱起來,她散發出一股酒氣,還有其它說不清楚的味道。

他走出去,警察把一張名片塞進他的口袋裡,囑咐他處理完醫院的事情後到派出所來領新配的鑰匙。

他抱著她,她輕微地哼了一聲。他感覺到她很痛苦,把她朝上託了託,想讓她舒服一些。

車箱裡比較悶熱,他沒有把她放在擔架上,他抱著她,讓她躺在自己的懷裡,她的兩隻腳垂在車箱的地上。

天亮的時候,喬英倫醒了,她睜開眼睛,陽光已經照進病房,其他病人都安靜地躺著,到處是白色的床單。方駱站在床前,看著她笑。

「你醒了?」他問。

她有些意外地看著他,然後笑了笑。她記不起昨天晚上的事了,手上插著輸液的管子。她不喜歡他現在的樣子,站著也是滿不在乎的。她覺得虛弱,臉上的皮膚乾乾的,頭髮散亂。她躲著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唇,希望它們滋潤一些。他一直盯著她,站在她的床頭,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讓他想笑,並且有吻她的慾望。

這時一個醫生走進來,挨著病床查問。醫生翻了翻她的病歷,詢問了幾句就走了。

方駱俯下身,對著她的臉蛋,他說小喬,你酒精過敏還敢喝酒?他嘿了一聲,有點兒咬牙切齒地說,你可真牛。

她想解釋說我以為喝兩杯啤酒不會有事,但是他離她太近了,他的關懷離她太近了,她覺得心裡一熱,什麼話也沒說,趕緊把頭偏到了旁邊。

旁邊的病床上躺著一個老太太,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床前的凳子上,頭埋在床邊打瞌睡。喬英倫注意到她的床邊也有一張凳子,大概昨天晚上他就坐在上面。

她轉過頭去看他,他站在門邊和醫生說話,他連這樣站著的時候,也是滿不在乎的。

她想笑,心裡卻有點酸酸的。上一次有人守在床邊是什麼時候,八歲,還是九歲?總之,從那以後,她就自己面對這樣的床位,喬家的大人再也不守在她的身邊了。

下午三點,最後一瓶藥輸完了,方駱辦完手續,扶著她離開了醫院。

他們坐在計程車裡,她用手梳理著頭髮,他看著她,把她的手拿下來,放在她的膝蓋上:「別動。」

他逗她,接著笑起來。她嗔怪地看他一眼,繼續把辮子紮好。

她已經無所謂臉色的好壞,反正他都看了一天。頭髮紮起來讓她感覺舒服,陽光強烈,這是她喜歡的。

方駱的手機響了,是張立打來的,他問方駱在哪兒?方駱說在車上,他問昨天晚上去哪兒了?方駱說喝醉了,被送進了醫院。張立問誰進了醫院,方駱笑著看了看喬英倫,喬英倫輕輕推了他一下,他說一個老大爺。

張立哈哈大笑起來,連聲說掛吧掛吧,方便的時候再聯絡。

方駱從口袋裡摸出名片看著,對喬英倫說:「我先送你回去,然後再到派出所。」

「幹什麼?」

「拿鑰匙。」

「拿什麼鑰匙?」

「你家的。」

「對了,」她問:「你是怎麼進來的?」

「撬門。」

「那門呢?」

「交給警察叔叔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問:「你笑什麼?」

「笑你。」

「我可笑嗎?」

「可笑。」

他突然摟住她,在她耳邊說:「我愛你,小喬。」

她的臉一下紅了,在他懷裡不知如何回答。

他快活地說:「你的臉色真好看。」

她好奇地打量他,他做出一副給她看的樣子。她笑著,心想這人可真是的,從昨天到今天,他一直守護著我,又滿不在乎的,連說我愛你,也都滿不在乎的。

小院中靜悄悄的,沒有人。他讓她站在泡桐樹的下面,然後到昨晚認識的鄰居家借了一把椅子,囑咐她好好休息,他去拿鑰匙。

好好休息,休息就休息,休息是多麼舒服的一件事。喬英倫懶懶地靠在椅子上,她不渴也不餓,嘴巴里什麼感覺都沒有。傍晚的太陽還挺熱,但對她來說,這溫度剛好。

有一個鄰居走進來,看見她,笑著問她好些了沒有,她說好多了,鄰居又問:「男朋友呢?」

「去拿鑰匙了。」

「哦,好好。」鄰居說。看得出,鄰居覺得她的男朋友不錯。

方駱拎著一包東西走進院子,兩個人相視一笑。他滿頭大汗,她想問他去哪兒了,這麼久?但又沒問。

方駱把包朝她晃了晃,笑著說:「我把菜買回來了。」

他用新配的鑰匙開啟門,她站在一邊,感覺他更像這家的主人。他放下菜,走進裡屋,把床理了理,要她躺下。他把菜拿進來,一樣一樣地給她彙報,問她想吃什麼,是魚還是肉?是西紅柿湯還是青菜湯?她靠在床上,抿著嘴笑,他說一樣就笑一下,說兩樣就笑兩下。

他看著她,突然把頭低下來,靠近她的臉,盯住她的嘴唇,她把頭轉到一邊,他咬著牙,輕輕地說:「躲我。」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自我調整了一下,問她到底想吃什麼,她說隨便,什麼都行,他說好吧,那就交給我了。她想告訴他廚房有什麼,但是她沒有說,她舒舒服服地靠在床上,她想他肯定可以的。

她聽著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一會兒,她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