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情感紀 崔曼莉 第1頁,共2頁

汽車離同城越來越遠,同城山看不見了。

她坐在車箱後面,除了一個帶小孩的婦女,其他幾個都是單身旅客。

車裡在放廣播,一個男主持人正讀著聽眾來信,他的聲音帶著哭腔,他在讀愛情故事。時間還不到上午九點,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她聽著那個聲音,嘴角掛著嘲諷,她想如果我的故事被這個男人讀出來……一個和十個……她微微笑了一下,對於聽眾來說,這更像一個笑柄吧。

在醫院門口,她給孫婷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沒有人接,她又給史號哲打電話,只拔了前幾位號碼,她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哪兒都不想去,什麼朋友都不想見,她很要面子。她走在街上,覺得到處鬧鬨鬨的。她想起了沁裡,那兒非常安靜,陽光溫暖,有小橋流水、船和人家,誰也不認識她,不需要她微笑和說話。

她不敢確定自己的勇氣,但她獨自一人,坐上了去沁裡的汽車。

她有點疲倦,那個聲音把故事讀成了催眠曲,這可真什麼,她替那個寫信的讀者心酸,漸漸地,她睡著了。

在睡夢中她看見一道綠色的光,非常刺眼,她很害怕,又想把它看清楚,可是她發現自己的眼球掉到了地上,她趴下去用手摸索,除了那道光,她什麼也看不見,她小心地觸控著,可是綠光在她面前動來動去,像是故意的,每次她快抓到時它就閃一下,焦急使她有了一點意識,她不能肯定,那道綠光是否就是她的眼球?

她醒了,刺眼的陽光又使她閉上眼,感覺四周碧綠一片,這是光的效應。她的心跳得厲害,呼吸也粗重,她被嚇著了。她伸手摸了摸眼睛,眼睛還在。她睜開眼,從包裡取出鏡子,果然還在,只是多了一點倦意。

她把頭仰起來,忍受著。

窗外的景色和他們上次來的時候沒有多大區別,田野、農舍還有池塘。她真得懷疑自己的勇氣。

她開啟包,想再翻一翻通訊錄,可是通訊錄不在包裡。她把包裡的東西逐一拿出來:手機、錢包、病歷、幾張*****和口紅,沒有通訊錄。她想了想,昨天傍晚她坐在沙發裡,一邊翻著通訊錄,一邊在紙上寫名字,她不記得她寫了哪些人的名字,最後,她把那些紙團起來扔進字紙簍裡。她記得她去收拾衣服和日用品,從櫥裡找出一個包,把東西放進包裡。那本通訊錄,她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她覺得思維有些混亂,昨天傍晚?聽上去好像很近,可是感覺上已經走出去很遠了。

她把拿出來的東西放回背包,拿到手機時,她覺得心痛了一下。她又閉上眼睛。

她下了車,很多拉客的人湧上來,她揹著黑色背包,用力從人群中擠出來。她覺得自己不太像個旅遊者,穿著一件白色短風衣,行隻影單的,她還覺得自己臉色有些蒼白,可能是太疲倦了吧。

她順著馬路朝沁裡走,有幾輛人力三輪追上來,問她要不要車,她朝他們笑笑,搖搖頭。她看見了大河,又白又亮,閃著波光,河面真是寬廣。

她走上大橋,站在上面,看著橋下的河水。她在想,她到底是懦弱還是堅強?一個和十個,就像做了一場夢。她真得很喜歡這個說法,聽上去很愛,也很殘酷,非要愛到極處不能想象,而且,自己的痛苦被對方的痛苦抵消了,甚至因為對方的痛苦,自己又能得到一種滿足。

河上有很多船隻,它們和沁裡的小船截然不同,它們是人們吃飯和睡覺的地方,有些船隻看上去更像一個家。

岸邊停泊的船緊挨著,像一排整齊的隊伍,每一條船上都曬著衣服,今天的天氣不錯。她看著那些衣服,感覺到船裡的女人,她離她們很近。

風吹著,河面上空氣新鮮,帶著淡淡的河腥味。

她慢慢走下橋,再走不遠就是沁裡的入口。遠遠的她看了看那個入口。

回憶中的細節都真實起來:店鋪、石板路、小橋、十幾米寬的小河,河兩邊的垂柳……她走在回憶中,四周空蕩蕩的,非常安靜,似乎連陽光也變得若隱若現,她抬頭看了看,眼睛立即被刺疼了。

她順著石板路朝前走,沒有人上來和她搭話。夥計在店鋪裡掃地,幾個老闆站在河邊閒聊,他們都淡淡地看著她。

河面上沒有一條小船,也沒有人唱船歌。

她幾乎聽得見她的呼吸。

這兒怎麼了?她想,她是不是來錯了地方,但是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岸邊,她走過去,朝著老闆娘笑了笑,老闆娘從嘴裡吐出一個瓜子殼,笑著問:「這麼早?」

「是啊。」

「住嗎?」

「嗯。」

「還是上次那間?」她看著她,問。

「上次那間。」她說。覺得心又痛了一下,她吸了吸氣。

老闆娘把手裡的瓜子扔進河裡,拍了拍手和衣服,笑嘻嘻地說:「走,我帶你上樓。」

她跟著她,走進店裡,光線暗了下來。

老闆娘一邊上樓一邊問:「他呢?」

「我一個人。」她說。

老闆娘沉默了一下,又問:「住幾天?」

「嗯,隨便。」

老闆娘開啟房間的門,她們走進去。

她覺得眼前一亮,老闆娘已把窗簾拉開,等把木格窗也開啟,光線就更好了。

床上還是鋪著白床單,另加了一床被子。

老闆娘看著她說:「你臉色不太好。」

「是,」她說:「昨天感冒了。」

「沒事兒吧?」

「已經好了。」

「哦,」老闆娘想了想,問:「這次來是玩?」

「是。」

「哦。」

「順便,」她想了想:「買點東西。」

「是嗎,」老闆娘問:「自己用的?」

她只好撒謊說:「不,是單位上用的。」

「禮品?」

「禮品。」她肯定地說。

老闆娘笑了起來:「原來是出差,好好,有什麼需要的,也到我們店裡看看,給你打折。」

「行。」

「你先休息吧,」老闆娘說:「你臉色不好看,休息好了再工作。」

「我也這麼想。」

「一會兒我給你送瓶開水。」

「謝謝。」

「不用謝。」老闆娘走出去,給她關上門。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窗外,離窗戶不遠有一顆大柳樹,枝條茂密,幾乎就掛在窗邊。她摸了摸臉,臉色真那麼難看嗎?她想著那個老闆娘,自嘲地笑了笑。

還是先睡一覺吧,她想,不管怎麼樣,先休息。

她把日用品拿出來,放進洗手間。洗手間的簾子沒有換,還是藍底碎花的,她看見邊緣的部位又多了幾個洞。

上一次和他住在這裡,她第一次上廁所,進來把簾子拉上,看見他站在床邊的腳,她吸住氣,希望可以小聲一些,她聽見他在外面撲哧一笑,她的臉紅了,問他笑什麼,他說親愛的,你可真流暢……

她照了照鏡子,眼睛底下有些發黑,嘴唇也起皮了。

有人敲門,她出去把門開啟,老闆娘送了一瓶開水進來。

她把床鋪好,泡了一杯茶。洗漱後感覺精神了一些。

她躺在床上,還是覺得有些異樣,她已經把情緒控制的死死的,她想再也沒有什麼會來打擾她。

她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睜開,她看見床對面的牆上掛著空調,天氣溫和,空調沒有開啟,也聽不見轟轟的聲音。

這就像打仗,她想,第一道防線被衝破了。

這樣想的時候她聽見一些細碎的聲音,嘩嘩嘩的,這就像多米諾骨牌的效應,她閉著眼睛,所有的防線都倒塌了。

她翻過身,緊緊抱住被子,這使她想到童年,在夜晚,父母都已經睡了,房間裡黑漆漆一片,她就緊緊地抱著被子,哭起來。

她重演了這一幕,在哭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很可憐,她抱著被角,像安慰自己一樣也安慰它。

傷心反而使她舒暢。孩子的哭往往因為不甘心失敗,他們比大人容易平靜。她哭著,爾後就睡著了,她睡得很安祥,雖然臉上帶著淚痕。

她應該有一種自信,可是她還沒有發現。她傷心、痛苦,就像一個人被打破了頭,需要時間來癒合傷口。她從來就沒有懷疑過他的愛,那不是憑語言或者記憶,那是憑她的直覺、她的身體、還有她對他的感受。

下午,陽光變得強烈,它熱熱鬧鬧地照進來,把她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