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情感紀 崔曼莉 第2頁,共2頁

她睜開眼睛,看見陽光一束一束的,裡面飄浮著灰塵。她非常喜歡這種明亮,還有一種毛絨絨的溫暖。她感覺自己抵擋住了什麼,那是原以為抵擋不住的。

她伸出胳膊,胳膊也被陽光照著。

這裡面也有一種幸福,她想,那是我和他在一起時體會不到的。

她聽見外面的歌聲,還有遊人們嗡嗡的說話聲。

這才是沁裡,她這樣想著,坐起來,朝樓下看去,多麼好的季節,多麼好的景色。

隔著窗戶,她看著河上飄蕩的小船,像是在柳樹中穿梭,她笑了,想起上次他們坐在岸邊,她那個荒誕的想法。

她再次被疼痛擊中,差點倒在床上,不,這可不行,她鼓勵著自己,不管是分手還是繼續,我都要來面對。

她朦朧地有了一個目標。她還不太清楚那個箭頭的指向,但是基礎已經找到了。

她還不太餓,只把涼茶喝了。她穿戴整齊,化了淡妝,看上去幾乎和上次的小喬相差無幾。

碼頭很小,在小河西邊,很多遊人在那裡排隊,她帶著一股子振作後的精神,站在隊伍中。乘船的規矩是算船不算人,她從碼頭跨到船上,一個穿著花衣裳的船孃看看她,用當地的普通話問:「小姐一個人?」

「是。」她笑著說。

「開船了。」船孃用竹竿在岸邊輕輕一點,船搖搖晃晃地離開了碼頭。船孃放下竹竿,走到船尾去搖櫓,她一邊搖一邊高聲唱著小曲,很快,後面一條船上的歌聲也響了起來,後面的後面還有小船,它們一個接著一個,河面上到處是此起彼伏的歌聲。

她很愜意,陽光照著小船,也照著她,河岸比他們高出許多,看上去像一個大戲臺,岸上的遊人就像一個個戲子。

柳樹的枝條隨著風輕輕搖擺。她閉上眼睛,把身體躺下來,靠在船裡的長凳上,她仰起頭,對著陽光。

船輕輕晃著,在水中盪來盪去。她伸出手,在空想中去握他的手,如果此時沁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這一擊可不比在房間時,她忍住了痛,卻沒有忍住她的想法。他不管和什麼女人躺在船上,他熱愛她們的肉體,這是她無法替代的。

船輕輕一頓,又晃盪起來,她感覺船底下有一個旋渦,在不停地打轉。

她睜開眼,陽光刺得她頭暈,她撐著坐起來,船孃在船尾繼續唱她的歌。

她把頭伸出船外,把喝下去的茶水吐了出來。

船孃問:「小姐,沒事吧?」

「沒事。」揮了揮手,叫船孃繼續朝前。

現在陽光也幫不了我了,我得靠自己。她剋制住胃裡的難受,在心裡不停地重複,不要吐,不要吐。

她還是吐了,感覺岸上的人都在注視她,她覺得很丟臉,船孃加快了速度:「小姐忍一忍,馬上就靠岸。」

她俯在船邊乾嘔,胃裡是空的,但是一陣陣痙攣,使她吐出一些膽汁,她覺得嘴裡又苦又腥。膽汁落在河水裡,河水的顏色混濁了一下,轉眼就正常了。

她只要略為鬆鬆勁,就會倒下去。她感覺船在岸邊撞了一下,她緊緊抓著船沿。

「快,扶上來,扶上來。」工作人員在岸上喊。兩個男人跳上船,幾乎把她拎起來,抬到岸上。

「拿風油精,給她塗一塗。」

她覺得太陽穴那兒一涼,一股冰冷的舒服鑽進腦袋裡,她示意要坐一會兒,兩隻腳踩在水泥地上,就像踩著一堆棉花。她坐在河邊的臺階上,給她划船的船孃走過來,問:「好些沒有?」

「好多了。」她朝她笑笑。

「你怎麼暈船那,」船孃說,她大概有五十多歲,但是聲音很好聽:「我們這河裡又沒有風浪。」

她笑了笑,船孃回到船上。她把頭埋在膝蓋裡,屁股底下的臺階涼涼的,她想,我只是想感覺一下,我們躺在船上,順著河水飄流,陽光照著我們,四周空無一人,我們做或者不做,我只是想知道,這是什麼感受。

她忍著痛和難受,她現在知道了,這是什麼感受。

但是這也沒什麼,她想,在感覺好一些後她站起來,朝著稻香村的方向走,她需要吃點東西。

她步履搖晃,像浸在酒中,她決定回去時買點稻香村的米酒,她想少喝一點是不會出事的。她看見了稻香村門口金色的稻穂。她走過去,在靠裡的位置坐下,店裡幾乎坐滿了,他們曾經坐過的桌子上坐著幾個陌生人。

「吃什麼?」一個夥計問。

「麵條。」她說。

「好咧!」小夥計拖著聲音喊道:「麵條一碗啊!」

她看看四周,只有站在門邊的一個小夥計她還有印象,其餘都是生面孔。她看見老闆從樓上匆匆跑下,又匆匆跑了出去。

店堂裡各種說話聲和笑聲夾雜在一起,她被這些聲音包圍著,麵條端了上來,夥計沒有給她倒茶,她吃了一口面,沒有想象中的可口。她坐在角落,飛快地吃著,她的確有些餓,但是麵條真的不好吃。

現在,她反而有種酒醒了的感覺,好像剛才在來的路上,她一直在喝酒。

「買單。」她衝著一個夥計揮手。

「十六塊。」夥計把帳單遞給她。

她拿出錢:「另外,再給我半斤米酒。」

「帶走嗎?」夥計看著她問。

「對。」她說。

她拎著竹筒做的酒瓶,走出店外,天色有些暗,河岸邊的柳樹下襬著桌椅,當時他們就坐在那兒。她看了看,轉身朝住店走,她拎著酒瓶,就像拎著她的勇氣。

老闆娘一家正在樓下的店鋪裡吃飯,她走進去,他們和她打招呼,站起來讓她走路,老闆娘看了看她手上的竹筒,問:「買得什麼?」

「米酒。」

「自己喝?」

「不,給朋友的。」

她上了樓,聽見老闆娘在樓梯口對她說,煤氣很足,隨時可以洗澡。

她沒想到自己真得會喝酒,但她還是喝了。

這使她有點厭惡自己,她第一次想到了父親母親,他們一定很討厭她這樣做。

她看著放在床頭櫃上的竹筒,蓋子已經開啟,酒香緩緩地溢位來,她把茶水倒了,把米酒倒了些在杯子裡,米酒的顏色有些發黃,在白熾燈下看並不漂亮。

窗外,柳樹上的彩燈亮了,船歌從遠處傳來,她聽著歌聲,喝了一口,她覺得兩頰有些發熱。別喝了,她在心裡勸自己,這與事無補,只會把自己搞糟。

可是有些想不通的事情堵著她。她明知道要繞過去,或者乾脆視而不見,一切都等待時間來解決,她相信時間肯定能解決。她記得有人說過,除了死亡,時間可以辦到一切。她不記得這是誰說的了,是爺爺還是爸爸,她家裡的人?她笑著想,他們可真牛!但是她藉著酒勁不去想過去,她憑什麼要過去?她賭著氣,恨他也恨自己,恨整個事情……她承認自己還是太年輕。

她拖著鞋走進洗手間,開啟水籠頭,她把頭埋在手心裡,喝了幾口水,水很涼。她在鏡子前打量自己,才兩夜一天,她已經開始討厭這個形象,也正是這個形象,警告她、指點她,她忽然清楚起來,有一個地方,那是她應該去的,也是她唯一可去的。

天矇矇亮她就醒了,收拾好行李,走下樓,老闆娘不在店裡,她與夥計結了帳。

沁裡的早晨飄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她裹緊風衣,還是有點冷。她路過稻香村,店門已經開了,一個小夥計正在掃地,她朝裡看了看,那張桌子空著。她走進去坐下來,夥計問她吃什麼,她說麵條。

稻香村的老闆從樓上慢騰騰地走下樓,他大概剛剛洗漱過,看上去很清楚。他也看見了她,並且認出了她。

「今天一個人啊?」他走過來打招呼。

「是。」

「剛到?」

「嗯。」

「來玩兒?」

「不,」她笑著說:「來吃麵。」

他有點激動了:「專門來吃麵?」

「是,」她說:「吃完了就走。」

他沒去想她話中的合理性,只是很激動,他說:「我們家的麵條是最好吃的,所有的東西都是真材實料。」

她笑著,夥計把麵條端了上來。

老闆對夥計說:「泡壺茶。」

「不用客氣。」她說。

「沒事兒,」老闆說:「你是老顧客了。」

她吃著面,今天早上的麵條味道不錯,明顯要比昨天晚上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