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河……明河。」看見她這樣的眼神,迦若陡然間嘆息,額環下深色的眼裡有深深悲憫,彷彿不知道該如何說下面的話,頓了頓,嘴角忽然泛起一個溫溫涼涼的笑,嘆出一口氣來:「——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麼嗎?不對,不是聽雪樓會滅了拜月教,而是……而是聖湖裡怨靈這幾百年不滅的力量啊!你是純血之子,從來感覺不到這股力量的陰毒可怖,而我——幾百年來操縱這種力量的我,卻瞭解的清清楚楚……」
「連我都不能不害怕啊……明河,你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禍患。」白衣祭司站在祭壇上,看著陰雲密佈的山頂,和臺階下那片湖水,眼睛裡有深遠的憂慮,「我最早的屍身、也被沉在那裡吧?還有蕭憶情的母親……幾百年來,這裡積聚了多少死靈?太可怕……足以擾亂天地啊。而你、居然要任性地將它們放出來?!——一旦湖水乾涸,死靈逃逸,這才是所謂預言中的‘滅天之劫’!」
迦若驀然回首,定定看著明河,眼神里,有說不出的決然,彷彿已經做出了一個什麼重大的決定,眉目間反而鬆弛開了,神色平靜:「真是罪大惡極啊……幾百年了,拜月教就依靠著這樣汙濁邪惡的力量源泉——操縱者不知道那些沉在湖底的怨靈的痛苦……但是我知道。這滋味我嚐了幾百年!不可以再繼續了,明河。」
那麼……迦若,你要來結束它麼?怎麼可能結束它?!幾百年了,對於這日益強大的陰邪力量,只能夠勉強壓制,時時送上祭品安撫,即使拜月教歷代祭司,都沒有辦法消弭它!
明河想問,然而沒有辦法開口。
白衣祭司笑了,顯然直接從她腦海裡讀出了她的想法,眼神卻是從容平和的。他低下頭來,嘆息著,將雙手放到明河的肩上,輕輕拍了拍:「放心,我會守住誓約的——拜月教會保全,我要將幾百年的怨毒都消弭掉……明河,只是怕你任性,所以我要你暫時不要管這裡的一切,由我來處理,好麼?」
什麼好不好……分明就是料定了我不會答應,才先下手為強!
明河恨恨瞪著他,然而雖然術法對於拜月教主來說毫無效力,可武學對於她來說卻和對普通人一樣有效。全身已經絲毫不能動彈,她只能用眼神透露出抗議不服,無法可想。
「今晚我去和蕭憶情見面——事情當有個了斷。」迦若嘆息了一聲,伸手挽住她的手,輕輕用力,已經將她拉起,往神殿密室走去,「明河,你什麼都不用擔心……有我在。你好好睡一覺——一覺醒來,什麼事都解決了。」
白衣祭司的眼色沉靜溫和,拉著她,穿過重重帷幕走向內堂——拜月教中只有祭司和教主才能進入的內堂。那些繡滿了曼珠沙華和鳳尾羅的帷幕飄飄蕩蕩,宛如白雲,虛幻無定。
放開我!放開我!我才不要睡……我才不要睡!迦若,你要幹什麼?
狠狠在心裡斥問著,然而明河卻沒有一絲力氣——因為血脈被封,她甚至沒有辦法停止對於祭司的「逆風」,作為他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處罰。
氣急,兩顆大大的淚珠從頰上驀然滾落,流過那一彎金粉勾出的彎月。
將明河送入密室,扶她坐下的迦若猛然一顫——那淚水落在他手上,溫熱而溼潤。
「你好好休息,不用擔心。」他低頭,對她微笑,不敢看她熊熊燃燒的憤怒的雙眸,「很快,什麼事都不會有了……都會解決了。」
迦若!迦若!
眼睜睜的看著密室的門在眼前緩緩闔起,她在內心撕心裂肺的叫著他的名字。
然而,那個行出的白衣祭司頭也不回,恍如未聞——恍如她叫的不是他的名字。
你要去幹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你今晚要去和蕭憶情判生死決高下麼?
可為什麼……為什麼要禁錮我?你心裡、你心裡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打算!為什麼從來不肯告訴我……從來不肯告訴我!
門一分一分的在眼前闔起,她的眼裡,終歸只剩下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白衣祭司從空無一人的大殿穿過,只有那些帷幕在雨前的風裡飄飄轉轉,恍如一夢。
他的袖子被風吹起,飄飄灑灑,和經幡垂幕糾纏在一起,連無形的空氣中、都彷彿有什麼在盡力挽留著他離去的腳步。
然而祭司的腳步絲毫不停,「嘶」一聲輕響,雪白的長袖解不開纏繞的結,生生撕裂。
出的神殿,彷彿什麼終於卸下,迦若在門檻外頓住腳步,回視那一扇關上的密室的門,眸中,不知道是什麼樣的表情——忽然間,身子微微一傾,等舉手捂時已經來不及,殷紅的血從指間溢位,濺落在白袍上。
「呵,人的身體,這樣……這樣的嬌貴麼?」舉起手,在眼前看著,指間血跡淋漓。白衣祭司卻忽然笑了起來,眼神冷淡,充滿了輕蔑。
靈鷲山上,密雲不雨。天色已經黯淡的猶如黃昏到來,雨前的風吹在臉上,溼潤清新有如淚水。驚雷一次次的劈下,然而卻無法照亮人內心最深處的黑暗。
「風起——雨來!」彷彿無法忍受雨前這樣的氣氛,白衣祭司忽然脫口召喚,站在神殿臺階的最高處,手指指向高天,作起法來。
風雨呼嘯,閃電的光芒陡然照耀了天地。
第十四篇空山夜雨
「以瀾滄為界,勒住你的戰馬!如果你不想她成為月神的祭品的話——否則,月沉宮傾之時,便是劍折人亡之日!」
只聽得到話語,然而,努力地看著四周,他卻無法看到任何清晰的東西。一切,彷彿是虛幻而不扭曲的,似乎隔了一層嫋嫋升起的水霧——他只看見白茫茫的一片,是無數穿著白袍的人影,一起一伏,不停止地做著機械的膜拜狀,奇怪的誦唱之聲如波濤般傳入耳膜——
聲音帶著奇異的音韻和唱腔,如潮水一樣慢慢漫進人的耳膜,從耳至腦、至心……讓他漸漸有昏昏沉沉的感覺,一時間,似乎時間都已經靜止——他無法回答,只有冷汗涔涔而下。
「時辰到了,祭典開始!」不知過了多久,那個聲音毫不留情地宣佈。
忽然間——四周變成了血紅!火!是四處燃燒的火!
他看不到她——然而卻清楚地知道,她被火海吞沒了!她在火裡……她在火裡!
「阿靖!阿靖!」冷定如他,終於也忍不住脫口驚撥出來,撥開迷霧,四處尋覓著,對著那虛空中的聲音厲聲喊,「——住手!放她出來,放她出來!——我答應你們!」
「遲了……已經遲了……」
「焚燒一切的紅蓮火焰一旦燃起,將燒盡三界裡的所有罪孽……」
「住口!讓她出來!」慌亂之下,他想斬開重重的迷霧,卻發現那卻是如水一般地毫不留痕跡……他不知道她在哪裡,然而,他知道她在火裡……在烈焰的焚燒裡!
「放她出來!快讓她出來!」他開始失去了控制,一直往火焰的深處衝去——然而,眼前的火焰變成了一張張人臉,跳動的,恍惚的,扭曲的,對著他笑。
他手中的夕影凌厲如風,劃開重重烈火迷障,將那些幻象一斬為二。
一刀,又一刀……
他的手控制不住的繼續劃落,然而剎那間他的臉色卻蒼白——那一張臉……那一張臉是……是母親!是二十年未見的母親,依舊保持著沉湖之時的美麗綽約,對著兒子伸出手來,微笑。
震驚。
然而他已經停不住殺戮的手,夕影刀划過去,將那個迷障劃破——然而突然間,那個被截斷的幻象卻真的流出了鮮血!
那血,濺在他臉上,矇住了他的眼睛。
所有的東西看出去都是一片血紅……漫天漫地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