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那個碧水中小小的孩子,那個宛在水中央的女孩,青嵐的眼睛忽然被什麼刺痛了一下。
在他想說出「我扶你過去」時,那個孩子卻帶著倔強的表情,自顧自的用力往前一躍,想跳到對面的石墩上去。然而,抱著沉重的劍,孩子的雙足根本無法落到那塊白石上。
青嵐一驚,手指下意識的劃出,屈指點向溪水中間,剎那間,彷彿被看不見的力量推動,那一塊石頭急速的往前移動了三尺,瞬間到了女孩的腳底,托住了她。
「小心啊……」他踩著石墩走到了水中間,伸手去扶那個女孩子,然而那個孩子戒備的看著他,往後退了一步,幾乎又踩到了水裡。青羽苦笑了一下,只好讓開。
「我自己走。」孩子冷冷道,「帶我去見白帝叔叔——我爹有信給他。」
還是那樣老氣橫秋的話語,完全不像一個八九歲孩子說得。聽到這樣老實不客氣的吩咐,青嵐卻只是笑笑,一邊帶路,一邊問:「舒前輩他為什麼不自己來呢?家師期待他來訪,已經很久了。」
身後的腳步忽然頓住了,青嵐驚訝的回頭,看著身後不再跟自己走的孩子。
那個清秀的小女孩站在溪邊,緊緊抱著那把血薇劍,用冷淡的眼神看著他,那樣的神色,讓少年的心中一顫——他能感覺到、能感覺到這個孩子心中有怎樣的哀慟和絕望!
然而,那個孩子卻只是站在那裡,非常安靜的一字字開口,對他說:
「我爹爹死了……他昨天晚上自殺,我醒來他已經死了。所以……他來不了。」
青嵐怔住,那一剎那,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看著如此平靜敘述著的孩子,他恍惚間又有那種奇異的預感……他想,他的一生的軌跡,將會因為這個孩子的出現而逆轉。
「我葬了爹爹,拿了他的劍和其他一些遺物——裡面有一封寫給你師傅的信,所以我送過來。」孩子靜靜地說,沒有一絲的悲喜表情,只是用力抱緊了劍,彷彿那是她唯一的倚靠。的確,失去了父親,而血魔在江湖上又是仇家如雲,從此後,這個孤女飄零江湖,又該是怎樣艱苦的人生?
少年不自禁的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看著她的眼睛,那是層層的嚴冰。
「你不要難過……我師傅他不會對故人之女袖手的。」雖然看不透這個孩子的內心,然而,一貫溫和的他忍不住開口勸慰。
孩子看看他,忽然譏諷似的笑了:「嘻……你是誰?你又和我不相干,幹嗎管我的事情?」
青嵐怔了怔,對於這樣明顯的敵意,居然找不出什麼話來回應。他想,那一剎間,自己的臉一定是訥訥的吧?因為他看見對面孩子眼睛裡面又有了莫名的放鬆笑意——難道那個孩子是故意刺他的麼?作弄一個比自己大的人,在她看來很有趣麼?
他正這麼想著,忽然意外的聽見那個孩子清凌凌的說了一句:「我叫阿靖。」
然後,她自顧自的蹦蹦跳跳往前走去,不再理睬身後的少年。
「師兄,讓你去接舒前輩,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小徑剛轉了個彎,她幾乎和前面急匆匆來的人撞上。那是個和青嵐年紀相仿的英俊少年,然而,他的氣質卻明顯不同於青嵐的淡泊沉靜,飛揚的劍眉下,那眼睛裡分明閃爍著少年的驕傲和鋒芒。一身習武人的玄色勁裝,背後的雙劍上杏黃色的穗子在風中飄揚而起。
阿靖往後退了幾步,戒備的看著這個忽然出來的少年,手指握緊了劍。
「咦?血薇?」那個少年一眼看見了阿靖手中抱著的劍,立時認了出來,臉上有震驚之意,眼神也犀利起來——對於劍的氣質,他似乎天生就有直覺的反應,所以,他瞬間在這把劍上感覺到了濃重的殺氣和血腥。
「羽師弟,這位是舒前輩的女兒,叫做……阿靖。」不知道孩子的真正名字,遲疑了一下,青嵐只有對著前來的同門這樣道,同時對阿靖道,「這位是我的師弟,叫青羽。」
「哦。」佩劍少年青羽收斂了眼中的鋒芒,微微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分外的燦爛,開朗而清爽,帶著少年人那種指點江山的氣質,「靖妹妹麼?家師等你們父女已經很久了……哦,舒前輩呢?」他看了看道路,有些奇怪的問。
青嵐的臉色有些變了,連忙用目光阻止了師弟的提問——讓這個孩子再三再四的複述所經歷的悲劇,也實在過於殘忍了一些。
然而,阿靖卻仰頭,看著青羽,一眨不眨地冷冷道:「我爹死了,來不了了。」
青羽同樣呆住,驚訝於孩子說起這件事時那種無動於衷,而阿靖只是回頭,對著青嵐道:「你帶我去見白帝叔叔啊,為什麼不走了呢?」青嵐搖搖頭,對著師弟苦笑了一下,跟著女孩的腳步走了出去,只留下青羽有點發呆的看著他們。
沉沙谷內繁花似海,一路上,那個孩子幾乎都是在花海中行走,金波旬花、野百合花、野罌粟花繽紛亂眼,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映的阿靖蒼白的容顏都有了顏色。
看著身側那些美麗之極的花朵,阿靖冷漠的眼睛裡也有了雀躍之色,忍不住的伸手去摸那些花兒,然而剛一觸及,看見青嵐在看著,便縮回了手。
畢竟還是孩子……青嵐微微笑了起來,安心了不少。
他的笑容是淡泊而溫和的,那種包容一切的力量,讓他平靜的笑容顯得光芒四射。修習術法的青嵐有著敏銳的天性和細膩的心思,能夠體會到他人的心情,並立刻感同身受——所以對著這個孤僻桀驁的孩子,他從一開始就懷著親切和悲憫的心情。
他的善意顯然也被那個敏感的女孩所感知。阿靖自顧自的沿著小徑往前走著,忽然頭也不回的,對他輕輕說了一句:「幹嗎把我的名字告訴那個傢伙?……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的啊!」
青嵐微微笑了,不做聲的趕了上去帶路。忽然間,他袖子一拂,陡然間起了一陣清風。陌上的繁花彷彿被風捲起,紛紛揚揚了漫天,五彩的花瓣映著日光,繞著阿靖飛舞,美麗的令人炫目。
「哎呀……」終於忍不住,被他小小的術法所喜悅,孩子脫口叫了出來,抱著劍看著滿天飛花,笑意盈盈。那一瞬間,她眼中的光彩,才完全像一個八九歲的女孩。青嵐感受到了她的喜悅,再度的笑了,忽然伸手抱起了她,默唸咒語,凌空而起,從花海上掠了過去。
在他伸手抱起那個孩子的時候,她略略怔了一下,本能的伸手抗拒,然而,看到少年臉上安靜溫和的笑容,她卻不再掙脫了。少年臉上有一種來自隱忍、安詳和恬靜的力量,近乎宗教般純潔而肅穆,有強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看著青嵐的笑容,孩子的眼睛裡忽然充盈了淚水,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怎麼了?怎麼了?」正在御風而行的少年呆住了,連忙飄落到地上,將她放下地來,問。阿靖死死的咬著嘴角,沒有說話,清澈冷漠的眼睛裡都是淚水,但是卻硬生生的忍住,沒有落下來。蒼白的小手用力抱著血薇劍,將臉貼在了上面,不說話。
青嵐嘆息了一聲,俯下身去,猶豫了一下,折了一支紫色的野罌粟花,遞給那個孩子。
阿靖接過來,用力的握在手心,用力得讓青色的汁子染在了手上,側頭看著別處,極力平靜,然而終於忍不住有些嗚咽:「爹……爹他不要阿靖了!……我以為、以為誰都不要阿靖了……」八歲孩子一向冷漠的眼睛裡,忽然袒露出了深切的悲傷和失望。
「不要哭了……我會陪著你的啊。」少年微笑著,拉起了她的手,「我們去見師傅吧!你是舒前輩的女兒,師傅平素就很推崇舒前輩,一定會收留你的——你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吧。」
「啊?真的能麼?」阿靖有些遲疑的,抬頭問,看著少年溫和平靜的笑容,忽然,也是第一次,她眼睛裡有些怯生生的表情,遲疑著開口,喚了一聲,「青嵐哥哥……」
※※※
青嵐哥哥……青嵐……哥哥……
記憶是緋紅色的,那個孩子用有些憂鬱飄忽的眼睛看著他,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怯生生的喚他。這十年的時間,彷彿在一伸手就觸及的地方。
他微笑著伸出手去,去撫摩孩子漆黑的頭髮,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
血!
鋪天蓋地的血,忽然從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瞬間蓋住了他的眼睛!
他什麼都看不見……只有滿目的血紅、血紅……那個孩子,那個有著憂鬱亮眼睛的孩子,去了哪裡?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