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大隊長拉我造反,我不幹,我和他不一樣呵!我剛走半月,那個流氓也參加到一派裡頭,跟大隊長幹起來了。兩路人馬都歸隨了縣上的兩大派,完全是以‘四清’劃開的,聽說已經端上機槍幹起來了,我們隊裡沒人管,我也不想賣命,躲在城裡做木工,掙錢買糧……」
縣上兩派武鬥的情況,我已早有所聞,看不出有完結的時候,而且愈演愈烈了。我倒是慶幸他超然物外,躲在城裡做木工活兒掙錢,正與我目下於世無求的心境相吻合。
「你怎麼樣?」他問,「拉車進城做啥?」
我告訴了他我的狀況,不無感慨地說:「我現在真正過的是豬的生活了!」
「現在能像豬一樣無憂無慮地生活,算是幸運的哩!」他現在又給我做寬慰的工作了,「整個國家機器失控了,瘋狂地運轉起來了,弄死一個人,簡直跟踩死一隻螞蟻一樣。那些省裡市裡的大官們,全都性命難保,你我算得啥嘛!活著,悄悄地活著,能活到世事平安就好了!現在,一切都可以拋棄不想……」
「我也這麼想。」我說,「餵豬就餵豬,拉車就拉車,想其餘的事兒,想不上了……」
「記得不?咱倆曾經幾次想拜訪柳青,都不敢去,怕擾亂了那位大作家。」他的臉上現出痛苦的嘲笑,「想不到,半個月前,我看見柳青了,在西安的大街上,正被人押在汽車上游街。還有……」
「唔!真是——」我告訴他,那天我也在西安有此幸遇,同樣是拉車來兌換麩皮時巧遇的,「你知道嗎?我那天回去,把幾年來的日記和習作稿,全部燒掉了,書賣給廢品收購站了,宣佈與文學徹底絕緣……」
「文學?創作?唉——」他搖搖頭,沉吟著,「中國連柳青這樣的作家都要打倒,你我還瞎折騰啥呀!我那天晚上,躺在主人家的閣樓上,才覺得我們走錯路了,才覺得刨子鑿子比鋼筆更有用,更實在了……」
我重新把套繩掛上肩膀,準備趕路。他幫著我推著車子,拐進另一條小巷。我們默默地走著。小巷裡也是大字報和大標語的世界,誰也無心溜一眼。拉上東去的寬闊的大路的時候,我們倆同時站住,準備分手。
「下次你進城來的時候,咱們喝一杯吧!」惠暢說,「看透世事,不過如此!」
我們沒有握手,那種禮節不適宜我們。我向他點一下頭,就彎下腰,拽動了車子。其時,午後西斜的太陽,正照在這座騷亂不安的古城的高高矮矮的建築物上……
初春的渭河平原綠茵如織,生機盎然。無邊無沿的蔥綠的麥田裡,不時可以看見一片片燦若朝霞的桃花,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吉普車在公路上飛馳,漸漸駛入源坡區狹窄的河口了。除了陌生的司機,車上坐著縣文教局王副局長,文化館館長,還有省報文藝部的肖編輯,我們四人一起去參加給惠暢平反的會議。
我和省報文藝編輯老肖坐在越野車的後排座位上,心中不無感慨。將近二十年前,我和惠暢兩個肚裡裝著豆渣和野菜的鄉村青年,晝夜兼程,跑了六七十里路,趕到城裡去聽他的文學講座,曾經是怎樣一番心情啊!二十年後,我和他去給他平反,真是神仙也無法預料這樣一種戲劇性的巧合。
我至今清晰地儲存著第一眼看見他時的記憶,他走上講臺,步履輕捷,姿態瀟灑,一種翩翩的才子風度,曾經使我顧影而自卑。現在,我和他挨肩坐著,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鬢角的一抹白髮,眼角有一條條細密的魚尾似的皺紋,無論如何翩翩不起來了。他告訴我,他剛剛回到省報文藝部不足一月,剛剛平過反。他在秦嶺山中一個只有十來戶山民的村子裡改造了七八年,現在又「復辟」到原來的位置上辦公了。他的這樣的遭遇,沒有誰感到驚奇,連他自己的口氣也是淡淡的,因為有這樣遭遇的人太多了,多而不怪了。倒是我觸景生情,說出二十年前和惠暢聽他的文學講座的事,他的近視鏡下的眼睛睜得老大,吃驚之後就感嘆世事的匆匆了。
有趣的是,惠暢的第一篇小說《小河秋高》,正是經過他的手發表在省報文藝版上。近二十年了,他沒有見過作者的面,倒不奇怪,經他的手編髮的無名作者的作品也不僅僅是惠暢一人。令他吃驚的是,作者竟然遭到這樣野蠻的待遇,真是無法想象的事。
「一個農村青年,剛發了一篇習作,連人家的書籍也給燒了,稿費也退賠了,這簡直沒法說……」老肖雖然早已跨入中年,情緒仍然很容易激動,「我接到惠暢給我們編輯部的信,看了以後都流淚了……」
「沒收人家稿費幹什麼?」文化局長也憤憤然,「農村裡有些人盡胡整!」
惠暢把自己的遭遇向報社申述了,因為《小河秋高》的稿子當年是由老肖處理的,現在就仍然由他和我們縣文教局聯絡,共同處理這件冤案。經過與當地公社聯絡,公社黨委也不怠慢,而且提出稍等幾天,等惠暢家的地主成分複查完畢,一次過手,徹底地平反。
平反大會是莊重的,熱烈的。公社書記者王一個一個宣佈對惠家莊的許多陌生的名字的平反決定,土臺上居然站下一排溜,惠暢和他戴過十多年地主帽子的父親站在那一排溜人中間,一樣的黑布棉襖,一樣的光葫蘆腦袋,從外形上沒有什麼明顯的標誌可以區分開來。老肖默默地坐著,夾在指間的菸捲已經燒著指頭,才扔掉了,回頭對我感慨起來:「啊呀!這麼小的一個村子,竟然有這樣多人遭到冤枉,真是不可思議!我總以為知識分子遭遇不好,農村似乎沒多大事兒!今天一看哪……真可以說是城鄉里外,體無完膚了……」
我聽著他的話,卻在想我的心事,那個乘風而起的團支書,此時該作何感想呢?我留神在臺下的人窩裡睃尋他的蹤跡,終於沒有能夠看見他的也許已經變得不好辨認了的面孔;而意外地在人圈的外圍,看見了馬羅大叔。他怎麼跑到這兒來了呢?我們村離惠家莊五六里地,他也趕來看熱鬧了嗎?我坐在臺子一角,看見馬羅大叔雙手背在腰後,翹起鬍鬚花白的下巴,瞅著王書記在講話。老漢老了,背也有點駝了,粗壯的腰身雖然還顯著粗壯,雄風卻一掃無存了。
我溜下臺來,拍拍他的肩膀。他猛然轉過頭,認出是我,眨著渾濁的眼睛,大聲感嘆著,拉我在一堆麥草垛子跟前蹲下來。
「我說咋著!」馬羅老漢一蹲下來,就得意地說,「我早就說過,沒有千古不明的冤喀!你看咋著!我的活靈驗不靈驗!自古以來,都是奸賊害忠良,瞎人得勢,好人遭罪。反過來呢?好賊沒一個能好到底的,忠良也沒一個窩囊不明的。你看那些老戲吧,《趙氏孤兒》呢?《白玉樓掛畫》呢?嗨!都是這個理兒!而今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