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夭折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當然……是囉嗦一些,可也有好的一面哩!」我說,「有禮拜,又有寒暑假……」

「我寧願在生產隊裡勞動,也不想幹我不喜歡的工作。」他不為我說的那些教學的優惠待遇而動心,「生產隊裡,其實也自由著哩!我急著要寫一篇稿子,就不出工了,反正生產隊的工分不愁沒人掙,隊長才不計較哩!學校就不行了。缺一節課也得請假……關鍵是生產隊裡沒人管我,學校對教員管得太死太嚴,我這個人哪……就怕有人整天在我屁股後頭嗡嗡!」

「據說給民辦中學的教員訂下三十塊工資。」我說,「有這點收入,我們可以買點書,買點稿紙,也能……買一盒煙抽了……」

「哈呀!我可不為五斗米折腰……」

我這時就說不出話了。我的家境,似乎比他的已經很困難的經濟狀況還要糟,我得折腰去掙那三十塊錢的月薪。我不能忘記,為了去市裡聽那一場文學講座,我怎樣難為情地向父親提出了要一塊錢的盤費。我已經二十出頭了,我不能再為一塊錢向父親張口,我寧願去做那種其實我也不大喜歡的教師的職業。

「你願意教學,你就考去。」他說,「我要在農村紮根一輩子!當然,我不是像邢燕子那樣紮根農村,我是為了文學,為了我追求的文學事業,同樣要紮根。」

「民辦中學是公社辦的,也沒脫離農村嘛!」我聽到關於紮根的話,忍不住申辯我的見解,「在農村的民辦中學工作,接觸的生活面更寬了,比在自家門口能更多的見識世面……」

「柳青在皇甫村住下快十年了,寫下了史詩。王汶石在渭北,聽說在一個村子裡,挨家挨戶座談訪問,你看他寫的那些短篇,絕了!我現在下定決心,有三個規劃——」惠暢最近的思想活動,顯然已經因為《小河秋高》的發表而大大地受到鼓舞,有了更大更遠的考慮,「第一,我今年冬天,對我們村的社員,挨家挨戶調查研究,給每一個家庭都寫一部家史,一來配合團支部的階級教育活動,二來我可以深刻了解農民和農村。說真的,我雖然生在這個村,人都認識,可不大瞭解他們,尤其是解放前的生活……」

不管他不願意教學多麼使我喪氣,也不管他不為五斗米折腰的說法使我多少有點不愉快,而他的這種為進一步發展創作的紮實的打算,卻不能不使我佩服。是啊,我和他一樣,解放那年進學堂,直到畢業返鄉回到家中,對農村的實際有多少了解呢?對生活在一個村子裡的百餘戶農家裡的種種人,過去和現在,能知道多少一點呢?在讀了《創業史》和王汶石的短篇小說之後,我已經深切地知道自己對農村的所知所感是多麼浮皮潦草!而惠暢的這種打算也正切合我的思索,就深表贊成:「這當然……非常好了!非常有必要!」

「第二,培養我的夫人。」他笑著說,「從長遠考慮;光叫她縫衣做飯不行呀!我已經給她制定了三年學習計劃,從認字開始,三年內閱讀五十至一百本小說。每天寫一頁大字,一頁小楷,練習書法,將來好給我幫忙。計劃已經開始實行,秀花,把你寫的大字拿出來,讓我們欣賞……」

秀花從針線上抬起頭,紅了臉,嗔愛地呀著嘴,靦腆地又是幸福地笑笑,說:「見不得人……我才學,你胡吹啥嘛!」

他卻不以為然,從桌上翻出一本用黑麻紙裝訂的本子,那上面佈滿秀花的歪歪扭扭的墨跡。

我知道那是一個讀過小學四年級的農家媳婦的筆跡,鼓勵是自然的。我從這兩項計劃裡,已經感覺到惠暢的那種強大的心勁了,一個月薪三十元的民辦教師的工作,怎麼能與這樣強大的心勁去抗衡呢?

「昨天接到《春雨》雜誌一封信,我的那個《播種記》,他們準備採用。」惠暢說得很平靜,像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更沒有第一次發表《小河秋高》時的狂熱了。他笑著,像是鼓勵我,「他們讓我修改一下,提出的意見基本跟你相同,我倒佩服你的欣賞能力,那回你對《小河秋高》的意見,我沒同意,結果省報發表時,把那一段刪了!你看毛病看得很準……」

他的創作上的順利進展,倒促使我想盡早地離開村子,希望到那個民辦中學去教學。他已經跨上第一級臺階,正信心百倍地向前闊步進發。我依然信心不足,我不知我這一輩子能否發出一篇作品來。我並不懼怕農村裡的沉重的體力勞動,我的比惠暢還要強壯的體格完全可以適應農村裡最繁重的農活。我盤算在教學之餘,一定會有更多的剩餘精力,從事讀書和寫作……我決計去投考民辦教師。

他送我到村口,水泉邊是我們分手的老地方,似乎帶著同行已久而終於走到一個岔道口了,我們都有一種分手的感覺。

「楊琴茹不久前來了一封信,她也在省報上看見我的小說了。她說她剪貼了那篇小說,由不得每天晚修課後拿出來看看……」惠暢動情地說著,隨之一揮手,「我們要乾的事業,路還長哪!我不能讓她把我的思想攪得紛紛亂亂,我要集中心力,走我的路,所以我要把她徹底排除,下決心培養秀花。秀花不錯——這女子真是不錯!我發覺我對她的感情日漸深厚了,她前幾天到孃家去了,我一個人坐在屋裡看書,感到孤單了!我突然想她了,第一次——結婚一年多來,我第一次感覺到離不開這個女人了!黑天半夜,我趕到她孃家,造謊說我媽有病,把她給叫回來了。一齣她孃家村子,我就笑著說其實屋裡誰也沒病,是我想她了。她高興死了,抱住我的脖子直叫哥,說我想她,她都要高興死了……你看看,人的感情原是可以培養的!」

我的直接感覺是,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包括愛情上的割捨,以集中全身心的力氣去走自己的路,這無疑給我以強大的衝擊。

我參加了民辦教師的考試,在百餘名應考者中,我是被錄用的四個幸運兒中的一個。我背上唸書時用過的那一卷簡單的被褥,到社辦中學去任教了。臨走時,我和他作了告別,約定每週六我回家時,晚上聚面。話雖這樣說定了,後來的生活實際卻無法保證。作為先行者,他的新作一告完成,就急於送進郵箱,等不及聽我的意見了。另外,我所去的民辦中學,簡直無法預料它的簡陋。仲同志只交給我們兩座古廟裡的房屋,說是暫且「艱苦奮鬥」,至於學生必需的桌凳,他說也要「自力更生」。於是我們就用土坯壘泥臺階,上面搭上木板,算是桌子,凳子只好讓學生「自力更生」,從家裡自帶……無論如何,民辦中學還是開張了,破舊而荒涼的古廟裡,傳出讀書的聲音了。

我也無法保證週六晚上去找他,民辦中學太忙亂了。我們常常沒有休息日,禮拜天用來做義務性勞動,整修學校。加上我剛剛走上講臺,業務生疏,需要更多的時間熟悉教學。這樣,我們見面的機會日趨減少,甚至一月倆月也難得聚面一次。我常常回憶和他在一起的情景,躺在水裡,僅剩的一支「航運」牌紙菸,換著口抽;坐在馬羅的庵棚前,胡說。那種生活結束了,我做了為人師表的教師!

謝天謝地!第二年春天,當綠色溢滿河川的時候,我終於有一篇二千字的散文在市裡的《晚報》上發表了。有例在先,我和他再次找到馬羅的庵棚,吃了一頓野餐,談了半夜閒話。雖是久別重逢,卻不能再現當年的氣氛。馬羅沒有為我放一聲火銃。惠暢也沒有驚羨之情,他已經發過大大小小七八篇作品了,早已沒有新鮮的感覺。儘管這樣,他熱情地表示了祝賀,說我能及早發出作品,他心裡也更舒坦,我們畢竟是共同患難過的……

誰也無法預知,就在我們歡樂的時刻,頭頂正有烏雲在悄悄地聚集,「四清運動」即將開火,首當其衝的,我們的惠暢應聲趴下了,再也無力揚起他自信得有點高傲的腦袋……

下課了,我挾著教案本走回自己的住屋,不禁一愣,秀花惴惴地坐在我的那把唯一的辦公椅子上,懷裡抱著個正在哺乳的娃娃,這是實在料想不到的事。她看見我進門,慌慌地從椅子上站起,移坐到床沿上,把椅子給我騰出來。民辦中學一切都很困難,給教員連第二把椅子也無法配備,任何人來訪,反正只有一把椅子可坐。

她說孩子鬧肚子,十多天了,總不見好,實在抗不過去,今天才抱到公社衛生院來就醫,看完病了,想立馬給孩子喂下藥去,因此找到我這裡來討開水,好給孩子喂藥。

這是她來找我的正當理由,顯然又是很勉強的措辭,我料就她來找我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舉動,肯定是有關惠暢的情況。我已經從她說話時偷偷掃瞄和我同室而居的喬老師的眼光中看到了這一點,那簡直是賊一樣驚慌不定的眼光。我就和她先拉一拉閒話,把開水倒給她,好讓她給孩子喂藥。

她給孩子喂藥,孩子哭起來,把頭往她的腋下鑽,企圖藏躲起來。她兩聲委婉的哄勸,又兩聲嚴厲的禁斥,軟硬兼施,還是把一小半白色的藥麵兒撤在孩子胸膛上了。

她的變化之大,真是令人驚異。印象中的蘊含在眼睛裡的羞怯和嫵媚,全然褪盡了。如果形象地比喻一下這種變化,她過去留給我的印象,像是水汽和薄霧瀰漫的小河川道早春二月的田野;現在呢?恰如收穫淨盡的秋風蕭瑟的晚秋了。她瘦了,許是哺乳的原因,臉頰上的豐腴的紅暈消失了,黃色中透著青色。最使我感到變化明顯的,仍然是那雙眼睛,那眼睛裡有一縷明顯的驚疑不安的慌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