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初夏 陳忠實 第2頁,共2頁

「那還招呼啥哩?」父親立時睜大眼睛,不解地盯著兒子的臉說,「這樣的好事,盼都盼不來,還有錯?」

「你看,我剛買回牛來,錢花下一河灘,咋弄呀?」馬駒為難地說,「我走了,交給誰管?」

「好弄!」父親口氣更乾脆,斷然說,「社員誰願意養,就賣給誰;沒人要的話,乾脆給人家種牛場退回去!」

「說得那麼容易。」馬駒苦笑著搖搖頭,「我跟秦嶺種牛場訂著合同哩!」

「你本來就不該去買!」父親似乎動了氣,「現時地分了,牛也分了,你還辦啥種牛場嘛!」

「土地該分,耕牛也該分。」馬駒說。這是自去年冬天以來父子間一直沒有統一的矛盾。去年臘月馬駒上臺當隊長的時候,鄉村裡到處風傳著四川、安徽、河南分田到戶的訊息,他終於下定決心,在三隊實行包乾到戶了。父親嚇壞了,先是阻擋,後是勸解,父子間幾乎失了和氣。可春節過後,老漢從縣委三千會回來,自己也夜以繼日地忙著開會,研究如何分田分牛的事了。生活的急劇變化,把老父親的嘴巴堵死了,他無法理解這變化,卻又習慣於執行上級檔案規定的政策,馬駒體諒父親的心情,平靜地解釋說,「種牛場是一項好副業,更該興辦哩。」

父親的態度更加強硬:「你走你的。你去開你的汽車,誰愛辦種牛場讓誰去辦。」

「你……那麼高喉嚨大嗓門……吼喊啥呀?」母親斥責父親,委婉地說,「你跟娃好好說嘛,凡事總得商量……」

「我在馮家灘幹了一輩子,落下個啥結果,得了個啥下場,你看不見嗎?」父親不但沒有被母親勸解下來,反倒氣更衝了,「你還想在馮家灘幹呀!哼!辦閻啥磚場,種牛場……」

「娃又沒說不去嘛!」母親替兒子說話,「娃只說,那些事情咋樣給人交代……」

馬駒看著父親冷峻的臉,剋制住自己,把想說的話咽回去了。牛娃還在飼養場裡等著哩,絕對不能和父親在此時吵架。他做出並不在意的樣子,輕鬆地說:「即就是明日去上班,我現在還得去安頓一下,今黑還沒人餵牛哩!牲畜不能餓著……」

「你抓緊安頓。」父親從地上的木墩上站起來,口氣緩和了,態度卻更堅定了,「這兩天,你把自個手裡的手續,該給牛娃交代的,該給德寬交代的,都給人家趕緊交代清白。省得自己走了,再找麻纏。」父親顯然是早在他回來之前,已經深思熟慮過,「你到飲食公司,先做合同工。合同手續,我來辦,我在公社人熟,你甭管,我這兩天給你把合同關係辦齊全,你也把三隊的手續交代完了,就去找你安國叔上班。」

「噢呀!弄了半天是合同工呀!」馬駒故意失望地吁嘆,「我還當是正式招工哩……」

「日後有機會就轉辦正式工人。你安國叔說,縣上年年都有名額,解決復員軍人當中的困難戶。」父親很有把握地說,「說是這事包在他手上。你想想,他是縣飲食公司經理……」

「噢……這樣……」馬駒站起來,「那我走了……」

「你今黑就跟牛娃、德寬交代手續。」父親再度催促,叮嚀,「事不宜遲,小心中途變卦!」

馬駒走出街門。寂靜的河川夜空裡,傳來一聲聲布穀烏動情的叫聲。生活並不平靜。他們這個三口人的小小農家裡,現在潛伏著一場不好調節的矛盾哩。怎麼辦呢?

去年秋天,人民解放軍邊防部隊運輸連的班長馮馬駒,服役七年,復員回到馮家灘來了,回家的第二天,他帶著從新疆帶回來的葡萄乾、哈密瓜,去看望未婚妻。涉過小河,興致高漲地走進薛家寺村薛淑賢家的小院,令人難堪的事情在毫無準備的時刻發生了。

「你怎麼復員了?不是說你提幹當排長嗎?」

「沒有……我沒說過這話……」

「劉紅眼騙人!」薛淑賢氣得臉色變黃了,「原先訂婚的時候,他說你馬上就是排長了。原來是騙人!」

馬駒張不開口。他不知道介紹人劉紅眼曾經給人家說過這號話。他在部隊時,確曾有過想提他當排長的事。但他最終被擠掉了。他沒有對她說過,連給父母也沒有說過呀!他看著薛淑賢那氣恨的臉色,心裡的火直往喉嚨眼裡竄。民辦小學教員,在鄉村裡算是令人羨慕的職業,有可能轉為國家正式教師。他復員時曾經暗暗擔心過,人家會不會彈嫌他一個農民呢?可是萬萬沒有料到,剛一進門就聽到這樣的絕情話。共產黨員馮馬駒,即使務莊稼當農民,也不能忍受這樣的辱賤!他一句話再沒說,轉身走出門去了。

生活的艱難,何止是婚姻上的挫折!隊裡窮到拿不出給牲畜抓藥的錢,掙這樣的勞動日有什麼心勁嘛!不到年終決分,社員紛紛議論要改選,大家把眼睛瞅到他身上了。

「不幹則罷,幹就要幹出個名堂來。」他對另外兩位新當選的幹部牛娃和德寬說,「不然趁早別幹。」

三個人居然擊了掌,有一點桃園三結義的架勢。三隻手攥在一起,他慷慨陳詞:「咱們這是背水一戰哪!人家瞧不起農民,咱們可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三年改不了三隊的局面,我要求公社黨委取消我的黨員資格……」

土地和牲畜包乾到戶了,三隊的社員簡直跟瘋了一樣,爬在自己的責任田裡下功夫。問題也很快暴露出來,整個麥收前漫長的春季裡,勞力閒下了——土地面積太窄了,不夠一家男女勞力幹呀!他提出辦磚場,足以使三隊的小夥子和姑娘們有出力掙錢的場所;他的一位老連長復轉到地方工作後,安排到秦川牛繁育場當場長。因為這點關係,老連長給他們隊提供了方便。這是兩項好副業。磚場辦起來了,種牛場也辦起來了,當他的改變三隊窮困局面的計劃剛剛展現出令人振奮的開端時,父親卻要他去當工人。

月影婆娑,村外隱隱傳來德寬呼喊什麼人的厚重的聲音,磚場今晚加班開窯出磚哩;牛娃肯定等候在飼養場,和他商量選定飼養員哩……無論如何,現在不能分心走神,不能過夜的工作中的問題,容不得他現在考慮去不去縣飲食公司當司機。馬駒把這個事壓到心底,扯開長步,朝村子東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