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位同學尚未趕來,野炊午餐還得再等一會兒。我已得知,午餐是大夥隨意帶來的罐頭、麵包、點心、飲料和各種水果。我是空手來的,想到山門鎮上去買點禮物,田芳就和我散步同去了。
我和她走進校園,不約而同地走到速成二班的教室前,那裡的平房雖然沒有拆除,也已經隔間壘牆,分為三室,變成教師宿舍了。門口壘著蜂窩兒煤,火爐上蹲著小鍋,吱吱響,我默默地瞅著這座房子的窗戶,又想流淚。我的神經變得如此脆弱,簡直不能抑制了。
田芳敲響了一間房子的門板。
門開了,一位年青白淨的小夥兒站在門口。
「這兒……原來是我們的教室。」田芳說:「我們想進去再看看……打攪您了。」
那青年初聽時有點驚詫,隨之就點頭笑了,爽快地邀我們進屋。
我隨著主人走進門。屋裡一張雙人床,一隻雙人沙發,靠牆的地方支一張桌子,桌上擺著鐘錶,花瓶,電視機。一個披著長髮的女子從沙發上站起,禮讓我們坐下。
「我們倆的那張課桌,大約就在這個位置上吧!」田芳站在那個桌子旁,回過頭來問我。
「唔……就在那兒!」我應了一聲。
「你過來……坐坐……」田芳說著,把一隻椅子挪好,自己坐在靠牆的位置上,「讓我們再回味一下……當年的學生生活……」
我走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了。我坐得端端正正,揚起頭來,卻看不到黑板,牆上掛著幾張筆跡欠火候的條幅。我的胳臂時碰到田芳的胳臂時了。我不由地回過頭,看到了她的一汪注滿淚花的眼睛,從遙遠的天空傳來了一聲聲動人心魄的聲音——
……你為啥不跟我說話?
……你的字兒寫得多好呀!
我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向男女主人歉意地笑笑,就走出這間屋子。
「再不會重返……當年的情景了!」我說。
「夢……二十五年……」田芳搖搖頭。
我和她踏著走道上的落葉,走出校門,進入山門鎮街道了,街道依舊狹窄,沿街的破舊的木房子有的拆除了,豎起一座高樓,鶴立雞群似的。走到一家服裝店門口,我和她都停住腳。現在,無論如何比當時那個一間門面,一個裁縫師傅,一臺縫紉機的小裁縫鋪氣魄得多了。
田芳拉著我,到這個小鋪店裡來,把那件藍袍脫下來,由裁縫師傅改成了列寧裝。我穿上列寧式新裝,戴上了八角帽,路也不會走了,八字步全亂了套。田芳和我走著,看著我的樣子直笑。她說:「跳起來吧!蹦啊!你敢不敢?」我跳起來了,蹦起來了,街巷裡的行人把我當瘋子看,我也不管,只覺得我輕鬆了,自由了,再也不能按八字步邁步了,蹦蹦跳跳起來了……
「你現在又拘謹起來。」田芳瞅著我說,「使我又想起你穿著藍袍時的樣子……」
我悲哀地嘆口氣,說不出話。
「你現在還敢蹦起來不敢?」她笑著問。
我惶惶然連忙搖頭。
她沒有使我為難,朝前街走去。
我和田芳再回到操場草地上的時候,聚會的主持人宣佈午餐開始,各式罐頭開啟了,糕點包子解開了,酒瓶蓋子被咬開了。一切可以臨時做為盛酒的瓶蓋、水杯全都註上了酒,一齊舉起來:速成二班萬歲!
主持者向大家宣佈了一個數字:
師範速成二班:四十一名學生,死亡四人,其中一人死於「文革」武鬥,三人死於疾病。現在本地區工作三十人,另七人隨家隨夫調外省或外地。聚會通知了三十人,實到二十九人,其中三人抱病趕來。
唯一的缺席者:劉建國。
誰也沒問劉建國為什麼不來。
主持者在大夥的靜默中提議:為死去的四位同學祭酒。
清凌凌的酒液潑在草地上,散發出一股清香。
主持者又進行下一項動議;向縣委提出一項意見,請領導人把劉建國從教育局調開,隨便調到縣委所屬的任何一個部門去,只要不在教育系統就行。他現在還在任教育局副局長,有他在那個位位上,我們會覺得心裡不舒服。就是這一條要求。至於全具的中小學教師有多少人被他整了,不必計算,應該向前看,不咎前賬。但請把他調開,讓教員們再不要聽見他的令人討厭的聲音……
鼓掌。呼叫。一個個全都簽上了名字。
我捉著筆的手在發抖,終於寫上了我的名字。二十五年來,我第一次向這個老同學表示了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