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致無盡歲月 池莉 第1頁,共2頁

大毛走了,去了他的北方,去了他的理想。我是真心為大毛高興的。因為大毛既憎惡學醫又憎惡武漢這個城市。他常常很有煽動性地在男生們中間說:男不學醫,女不學藝。說什麼一個男人學了醫就把一點男人氣都學沒了。所以大毛的學習成績並不好。大毛很討女生的喜歡。他與我們班上的柳思思搞得很熱火,經常在班裡公開地說說笑笑。柳思思是一個長相嬌媚的女孩子,柳葉眉,流星眼,有顆小虎牙,風風火火,瘋瘋癲癲,說話沒有一點遮攔。班裡暗中流傳著她的謠言,說她是與農村的大隊長睡覺得到招生指標的。柳思思從見到大毛的第一天起就公開追求大毛。大毛對柳思思極其隨意。高興起來可以摟摟她的肩,不高興的時候就說:滾開。

而我卻喜歡上了學醫。喜歡在安安靜靜的解剖室裡待著,把人體構造分析得清清楚楚,喜歡在清晨的校園樹林裡背誦課文。我優秀的成績使老師和同學都對我非常看重和友好,我的學醫生活如魚得水。

多年以來,我因為父母是走資派一直忍受著種種屈辱。我的屈辱在醫學院才開始得到真正的撫慰。我珍惜醫學院的每一天。我對柳思思的傳聞不感興趣,對大毛與她的關係不感興趣,對班裡所有的熱鬧都不感興趣。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原來我以為我完蛋了,現在我發現自己居然可以擺脫父母的影響,再創一個新的我。在我的行為舉止裡,充滿了對新生的自己的愛護和培養,表現得十分地用功和矜持。就像孵卵的母雞,小心翼翼地連挪動一下位置都不敢。

更關鍵的是,對於我自己下意識地做出來的這一切舉動,當時我並沒有明確的認識。所以我和大毛無從交流。我在我的世界裡。大毛在大毛的世界裡。我是一個好學生,班幹部。大毛是一個妖言惑眾的坐不下來的成績平庸的頭痛生。我們不在同一種生活狀態裡。我們自然就無法保持在大卡車裡的親密。那親密沒有人再提起,就好像它沒有發生過。

按說它應該順利地發展成為一種健康的純潔的友誼。至少和大毛應該是比較要好的朋友。遺憾的是我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大毛要走了,我覺得我是真心地為他感到高興,我自己也有如釋重負之感。

大毛的走,果然一下子又把我們的距離縮小了。

大毛悄悄地在我的課本中塞了一張紙條,約我到很遠的漢陽歸元寺去談談。我如約而至。我去的原因就是因為他要走了。

歸元寺是一個古寺而不是公園。青年男女在公園談話有談戀愛的嫌疑。而禪寺是一個互啟心智的好地方。武漢市這麼大,公園這麼多,我不知道大毛是如何想到了歸元寺的。有時候大毛表現出來的智慧令我打心眼裡佩服。在歸元寺的石條凳上,我們並肩坐著,中間放著書本。我們進行了一本正經的交談。

我告訴大毛:由於他對他如何得以參加高考的原因閃爍其辭,諱莫如深,同學們一下子都與他疏離了。另外,還有嫉妒,同學們都嫉妒他,所以他應該謙虛謹慎一點。

大毛哈哈大笑了一通。大毛與我的觀點完全不一樣。他說:我走我的路,由他們去說吧!

在我二十歲的那時候,大毛的這種話是絕大多數人還不敢說的。我覺得他太張狂又覺得他很豪邁,這又是怎樣的矛盾呢?我這個人總是容易陷入矛盾之中。在交談中,大毛仍然沒有告訴我他能夠取得學校許可參加高考的原因。對於這一點,我很是耿耿於懷。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說。我只是固執地保持著我和他的距離。

大毛認真地對我說:你好好複習吧。明年,我一定會想辦法讓學校同意你參加高考。你也一定會考到北京來的。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大毛說:你笑什麼?你必須有一個明確的態度。